“娘亲——娘亲——”


    声声急促的呼唤自院外传来。


    姜若雪从噩梦中惊醒，吵着要见宋应雪。


    府中的仆妇拦不住，只得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袖子劝阻，拉拉扯扯间却瞥见背靠着墙根朝他们看来的周梧。


    视线对上的时候，周梧眼神闪躲了下。


    姜若雪心头闪过一丝不妙。


    “周梧哥哥。”她站在穿府而过的清溪河畔，望着对岸的周梧，问道：


    ”你有没有见到我娘亲？”


    周梧张了张嘴，溪水淙淙，哗啦作响，但仍盖不住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背靠在冰冷的院墙上，失了神般回道：


    “没、没有。”


    空洞的眼神中却浮现姜絮一箭射穿宋应雪喉咙的血腥场面。


    “你怎么了？”姜若雪问道，“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是不是姜絮她又捉弄你？”


    周梧摇头，在听见“姜絮”二字时，更是紧张得太阳穴直冒冷汗。


    他想回头再看一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却又害怕引起姜若雪的怀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让姜若雪不要过来。


    若是让她见着这恐怖的场景，姜絮以后的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周梧脑子里浮现一个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念头：


    他要帮姜絮隐瞒。


    也是在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喜欢姜絮，胜过他本应该喜欢的，与他有着婚约的姜若雪。


    “姜若雪。”他声音发颤。


    “嗯？”她歪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我刚刚好像看见姜夫人在洗芥亭。”他食指指向姜若雪身后。


    就在姜若雪转身的一瞬间，一支箭，擦着她双丫髻的一侧飞掠而过，在她落脚之前，稳稳扎在她面前。


    “保护大小姐！”仆妇反应迅疾，将姜若雪护在身后。


    姜若雪怔怔转身，望向周梧，眼神发懵。


    周梧一脸茫然回望着她，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荒乱转身，在踏过月洞门时，脚步迟疑了一瞬。


    “周梧……”姜絮虚弱的声音从留园里传来。


    他快步跑进，却见结香花树下，姜絮正半躺在宋应雪怀里，胸膛汩汩流血。


    他再次怀疑自己的眼睛，定睛看去，却见姜絮右手拿着一支淌着血的箭矢，似是刚从她胸口拔下。


    “姜絮——”


    姜若雪出现在周梧身后，先他一步惊声喊道。


    她踉跄着迈出几步，在看清姜絮身后被一箭穿喉的宋应雪时，眼睛瞬间瞪大，发了疯似地捂着脑袋尖叫：


    “啊——啊——啊——”


    姜若雪晕了过去。


    周梧僵在原地，思绪乱飞，眼里满是怀疑与不解，在对上姜絮冷若冰霜的眼神时，瞬间漏了怯，被她一眼看穿。


    姜絮望着他，突然咧嘴一笑，鲜血染红唇齿，本该纯真无邪的笑容里透着股瘆人的妖冶。


    他站在阳光下，浑身起鸡皮疙瘩，被吓得止不住颤抖，却又莫名觉得有股隐隐的快感掠过心头。


    杀人的是她，他却在看见她得逞的笑容时，同样爽得头皮发麻，仿佛在他从不逾矩的内心里也潜藏着杀人的野兽。


    闻声赶来的府兵将姜絮和宋应雪抬走。


    在姜絮与他擦肩的一瞬间，她沾着血的手指擦过他的脸颊，指尖濡湿，在他白皙的脸上留下一抹刺眼的血红。


    在他们离去后，他还在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漂浮的血腥与淡淡的结香花的味道。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释然的笑，笑意藏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侥幸。


    后来，这事被定性为一起针对官眷的刺杀，没有人会往姜絮身上想，毕竟同样中了一箭的姜絮，与险些中箭的姜若雪都可为此做证。


    除了目睹一切的周梧。


    姜絮卧床休养的时候，周梧提着她平日里最爱的枣泥山药糕去看她。


    夏日的午后，热气烤得人周身发软，他不知怎的就趴在榻边睡着了。


    睡梦中，他又梦到姜絮一箭射穿宋应雪喉咙的场面，登时如一脚踩空般，整个人抖了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猛地睁眼，却见一柄泛着寒芒的匕首正朝自己刺来。


    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醒来，姜絮握着匕首的双手高高举起，在落下的瞬间停在半空，四目相对时，眼神一瞬慌乱。


    “连我也要杀吗？”他问，语气平静，似已坦然接受。


    姜絮跪坐在床榻，仍保持着高举匕首的姿势，只是双手微微颤抖，内心早已动摇。


    他虽然目睹了一切，但并没有拆穿她，甚至还笨拙地为她隐瞒。


    连他也要死吗？


    她扪心自问。


    师命难违。


    她咬紧牙关，眉头皱起，双手握紧匕首，猛地朝着他刺去。


    他却突然站起身来，站在她榻前，闭上了双眼。


    他胸膛挺起，恨不得把心挖出来递到她面前，他认命似地说道：


    “如果这样能让你心安。”


    窗外吹来的风裹着热气，一股焦灼的热浪沸腾在二人之间。


    沉默半晌，匕首迟迟没有落下。


    周梧缓缓睁眼，望见她正面色平淡地望着自己，眼里滚动着莹莹泪花，手里的匕首不知被她收到哪里去。


    “你走吧。”她说，躺下身去，盯着绣花帐顶发呆。


    “我不走。”他道，跪在榻边，抓起她的双手，紧紧攥住，语气郑重地说道：


    “我要留在兖京。”


    “我要娶你为妻。”


    她的手任由他攥着，却在听见他说要娶她为妻时突然抖了一下。


    她用力抽离，却被他攥得更紧。


    “姜若雪很喜欢你。”她道，撇过头去。


    “我知道。”他回她，“我也很喜欢她。”


    “但不是那种喜欢。”


    他还想继续解释，却被她生硬打断：


    “你长大了，是要娶姜若雪为妻的。”


    “我不娶。”他坚定地说道，轻轻拉了下她的手，哀求道：


    “姜絮，你回头。”


    “看我给你发誓。”


    姜絮拗不过他，僵硬地回过头去，抬眼却见不知何时立在周梧身后的姜若雪。


    姜若雪双眼泛红，几欲掉下泪来，却在姜絮欲开口换她一声“阿姐”时，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想知道，他会发什么誓。


    姜絮不敢忤逆，只是眼神冷冷地瞪着周梧，期待他能看明白她的示意。


    周梧并没看懂，以为她是不相信，举起右手，三指指天，郑重起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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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周梧对天发誓，等我长大后，我一定会娶姜絮为妻。”


    姜絮不停暗示，却依旧来不及。


    “够了！！！”


    身后响起姜若雪雷鸣般的怒吼。


    周梧猛地回头，却见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姜若雪此时却涨红了脸，眼神发狠地瞪着他。


    “周梧。”她叫住他，语气冷硬，全无往日那般娇嗔黏腻。


    “我会去求我爹爹解除婚约。”她说，又望了眼姜絮，望见姜絮病恹恹的一张脸，想起她为娘亲挡下的那一箭，稍稍心软。


    视线重新落到周梧身上，姜若雪愤恨道：


    “区区罪臣之子，根本配不上我！”


    “若不是我的婚约保了你全家，你那谋逆的爹还不知会死在哪个海角天涯。”


    “姜若雪！”周梧低着头，阴沉沉地怒喝道，一抓着榻上的褥单，手背青筋暴起。


    “再说一次！”


    他猛地抬头，一双红得发狂的眼睛怒视着姜若雪，咬牙切齿道：


    “我父亲没有谋逆！”


    姜若雪被周梧的反应吓得后退几步，哭也似的逃了出去。


    姜絮望着周梧绷得笔直的背脊，望着他微微发颤的肩头，在他故作坚强的外表下，她望见了他困兽犹斗般执着的内心。


    “周梧。”她跪坐榻沿，伸手试探性地拍了拍他，见他震颤更甚，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安抚道：


    “随你父亲一同去滇州吧。”


    “我不去。”他梗着脖子，没有回头，没有让她望见他眼角那滴震颤的泪珠。


    最后他还是去了滇州，圣命难违。


    离开兖京的那天，姜絮一个人到长亭送他，他又一次提起那个誓言。


    姜絮站在亭前，身后飘着密密斜斜的雨丝。


    他撑着油纸伞，于雨中离去，在踏上马车时，他突然回头，朝亭下的姜絮望来。


    他抬手，勾起小拇指，隔空与姜絮拉勾，眼神眷恋。


    “姜絮，我们可说好了。”他提醒道。


    姜絮两手背在身后，乖巧地笑了笑，但是摇头。


    “并没有。”她笑道，笑里藏刀，她张了张嘴，无声说了三个字。


    马车远去，“嗒嗒嗒嗒”的雨滴砸在车身，扰得他心乱如麻，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后来的某天，他偶然从父亲口中得知一件事。


    他突然反应过来。


    她当时的那三个字，原来是，我恨你。


    她不该恨我么？


    她本就该恨我。


    即便恨我，也并不妨碍我爱她。


    周梧目光缱绻黏着姜絮，似怎么望都望不够般，自入席便未从姜絮脸上挪开，让一旁的裕王爷瞧见了，打趣道：


    “不过三两月未见，周会元便这般痴恋，看来周会元当真是爱妻得紧呐。”


    “不止两三月。”周梧落落大方回道，并不介意对方的调侃，继续说道：


    “我已夫人，已数百年未见。”


    话音刚落，席间众人纷纷大笑，引得刚走进茶寮的几位女眷也朝此处望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女眷一眼望见周梧，嘴角僵住，脸上极不自然，正欲离去，却被身旁同来的祓禊女眷扯着衣袖。


    “诶？若雪，那不是你小妹吗？”


    “她不是刚嫁给了镇北侯，怎的又和周会元拉拉扯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