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难听
作品:《嫁罪臣》 仲春,夜雨如织,斜斜落在京郊别院的瓦片上。
水珠沿着屋檐汇集而下,砸在油纸伞上,发出噼里啪啦脆响。
范知远将守卫们逐一审问一番无果后,从别院走出,脚步停在檐下,眼神穿过油纸伞下的雨帘,朝官道上望去。
深沉夜色里,一人身着墨色劲装,头戴斗笠,双手抱肩,周身似裹着凛冽的杀气,正目光审视地朝他看来,似已等他良久。
范知远瞳孔微聚,望见那人挺拔的身形,桀骜的站姿,以及眼神中毫不遮掩的鄙夷,勉强推测出来人:
“可是镇北候?”
只有镇北候,才会不分任何缘由,不给任何人好脸色,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
有时候在朝堂上,甚至连圣上的面子都不给。
范知远入仕多年,因监军御史一职,得罪不少人。被他得罪的人,表面客气,背地里憋坏招,他因此没少吃苦头。
只有镇北候,除了不通人性外,性子倒也算耿介。
叶淮生站在雨中,细雨斜飘,沾湿睫毛。
他的视线似隔了层雾般,他望见范知远身后的两个随从,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打着纸伞,在听见范知远问出“镇北候”三字时,两人都吓得瑟瑟发抖。
烛火轻晃,纸伞偏斜。
分明是一副做了亏心事的做派。
以为他不知道?
叶淮生大步朝范知远走去,立在门阶前,隔着十步远的距离,望着檐下的范知远,嘲讽道:
“范大人可真有本事。”
没等范知远搭言,他继续说道:
“几个老弱病残都看不住。”
范知远面色一白,但仍先是躬身行礼,而后姿态谦卑地回道:
“侯爷何出此言?”
“别以为本侯不知道。”叶淮生目光凛凛,语气强硬,带着几分夜雨的凉意:
“你们关着林朔的家眷,不过是想威胁他让他做伪证,一举将本侯通敌叛国的罪名坐死罢了。”
只是没想到,林朔表面上同意做伪证,结果到了缇钺司却当场翻供,陈词力证镇北候之清白与此案中的诸多疑点。
也多亏他这一计,让三法司申请详查重审,让叶淮生有了反击的机会。
心思被拆穿,范知远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他还是低估了镇北候的单刀直入,本以为他至少不会把此事抬到明面上来,谁知他竟说话如此难听。
“侯爷说笑了,在下身为监军御史,奉圣上的命,监察将帅,巡查军营,皆是在下的职责所在,并非针对侯爷。”
叶淮生冷笑一声,懒得跟他弯弯绕绕,直言道:
“本侯限你三日内,将林朔的家眷悉数找回,否则……”
叶淮生眸光一闪,眼底泛着恻恻阴寒,威胁意味尽显。
范知远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微微躬身,余光瞥见叶淮生的身影在雨中远去,他才直起身来。
心里想着,镇北候居然不是来抢人,而是命他找人?
这着实令人费解。
他思忖片刻,突然明白,镇北候这是拿他当免费的庇护所使。
镇北候若是救了林朔家眷,以他目前的情况,根本无法将其安置妥帖。
所以他干脆不救,任其被软禁在京郊别院。
别的不说,只要林朔一日不现身,那他的家眷便可得一日之安全。
这样看来,镇北候其实有心计,只是他不愿去使,不愿淌朝堂的浑水。
望着他孤傲挺拔的背影,范知远心里不由地升起一阵羡慕之情。
人人都说镇北候桀骜不驯,潇洒自如,因的就是他孤身一人,了无牵挂,没有九族亲朋之虑,向来我行我素,大不了就是一死。
不像他,在朝中谨小慎微,瞻前顾后,二十余年宦海沉浮。却依旧不如镇北候,以白衣之身,平定大兖北境,一朝拜将封侯,跃升人上人。
而他,近几年选择站队二皇子后,才勉强扬眉吐气,在朝中抬起头来做人。
如果不是两人之间隔着个二皇子。
他想,或许,他们会成为朋友。
只是,现在……
叶淮生的背影已经融入晦暗与雨丝交织的夜色之中,而范知远的视线仍未收回,他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眼眶逐渐泛红,脸上浮现一抹狰狞的佞气。
他记得,京中传言,镇北候宠妻无度。
还未娶进门的时候,忠勇侯府的家丁拦了他夫人的路,他便揪着圣上,硬是找个由头抄了忠勇侯府满门。
而他这个夫人,似乎对他甚是薄情,亲自到圣上面前告他的御状,迫不及待想坐视他通敌叛国的罪名。
不知他这个夫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
雨渐渐停了,车轮滚着泥泞,车厢晃荡着驶向大京,在天色渐明时远远地望见城门。
刚好遇上春蒐开拔的队伍,马车便停在官道一侧。
车帘掀开,范知远下车立于亭下,微微躬身,身后跟着四个随从则是跪拜行礼。
几人皆是垂首而立,未敢抬头直视仪仗。
直待明黄的御驾马车缓缓从面前驶过,马蹄声,仪仗声,车轱辘声渐渐远去,范知远才缓缓直起身。
他望着春蒐队伍浩浩荡荡绕过拐角时,端坐于马上的二皇子借机回身朝他望来。
二皇子朝他使了使眼色,随即又对随从低语几句,似有要事要说。
于是范知远便在长亭等了半日,直到日中时分,才等到递话的随从策马赶来。
“请问御史大人,大人可知御史夫人同去春蒐之事?”随从问道。
范知远一瞬失神,以为自己听错了,哑然问道:
“谁?你说谁?”
“我夫人?”
“看来御史大人也不知情。”随从解释道:
“今日春蒐开拔,队伍里多了两人,一个便是御史大人的夫人。另一人,则是镇北候。”
听闻此言,范知远心下一抖,嘴唇发颤地问道:
“镇北候?”
“戴罪之身怎能同去春蒐?”
关键是,为什么镇北候会和红缨同时一起出现?
他们二人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
随从上下打量着范知远的神情,再次问道:
“御史大人,当真不知情?”
“不知。”范知远回话,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随从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怀疑他。
怀疑他的夫人,与镇北候有瓜葛。
于是他当即回道:
“我夫人的事,我自会查清,禀明二皇子殿下。”
见随从仍立在原地,没有离去之意,他又问道:
“还有何事?”
随从反而问他:
“御史大人可有何事要禀报?”
范知远面上踌躇,心下盘算着是否要将林朔家眷潜逃一事告知,但又怕二皇子责怪,想着春蒐需十日,他定能在二皇子回京前,将其捉捕回来,于是按下不表,回了句:
“尚无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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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沉心于思索,却没有注意到随从转身离去时,嘴角撇着一抹轻蔑,将回复转述给二皇子时,二皇子的脸上亦是一副讥笑的神情,手中拳头已然攥紧,指节都泛着青白。
-
春蒐队伍即将开拔的时候,姜絮如往常一样在书房抄经,凉丝丝的细雨从窗户飘进来,宣纸蒙上一层薄湿,洇开墨痕。
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指尖刚碰到窗棂,还未来得及关上,却见一黑衣人影突然从窗后冒了出来。
她捂着胸口后退,心惴惴地跳着,抬眼却撞上一双浸着潮湿的眼眸。
叶淮生不知去了哪里,惹了一身湿淋淋的水汽回来。
发梢还滴着水,垂落脸颊,顺着下颌,沿着喉结滑进衣领。墨色劲装被淋得湿透,紧贴着腰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双手撑开窗户两侧,略微探身向前,半个身子都探到书房里面。
他开口,带着未喘匀的呼吸,命令道:
“你过来。”
姜絮上前一步,茫然问道:
“侯爷这是怎么了?”
他的眼尾微微泛红,似被水洇开的胭脂,眼中氤氲着浓郁的雾气,让姜絮看不清他的情绪。
但这雾气,却在她朝他靠近的一瞬,突然散去,如天光乍破一般,他的眼眸瞬间明亮。
姜絮还未站定,他便突然伸出双手,将她的脸稳稳捧在手心。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那诱人的薄唇上。再抬眼,却见她不明所以的眼神,不等她反应,他便俯身,在她的唇上落下带着雨腥的吻。
他的唇上沾着雨珠,贴上她的唇瓣时,她感到唇间一阵幽凉,而后又被他热烈的吻烧得唇齿滚烫。
他几乎是咬着她的唇,力道重得让她双腿微微发颤,几欲不稳,她只能伸手抓着他湿冷的肩膀。
他察觉到她的软,捧着她脸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更稳地扣在身前,只是隔着窗户,又怕硌着她,他只好更进一步身子探进窗户里,俯身更甚。
他在她的唇上肆虐,直到他心中的郁气消散些许,他才舍得将她放开,双手轻轻抓着她的肩膀,帮她稳定身形。
隔着窗户,他站在外面,收起方才的恣意妄为,绷着一张脸,冷言道:
“春蒐十日,在本侯回来之前,不许离开侯府半步。”
在他查明她呓语中那个师父之前,他不允许她,与任何人,有任何接触。
姜絮抿了抿唇,仰着小脸,故意问道:
“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他白她一眼:“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青荷。”
这是他目前知道的,她唯一的软肋。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她拿捏。
谁知,姜絮撇了撇嘴,不在意地说道:
“见不到就见不到。”
“如果青荷知道,她是为了我的自由而牺牲的话,她也会很乐意的。”
叶淮生:……
叶淮生眸色骤沉,心底里顿时燃起一股无名怒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拿她没办法,只能咬牙切齿地骂道:
“脸皮真厚。”
“不厚不厚。”姜絮小步上前,轻轻抚着捋着叶淮生的胸膛,帮他顺气,语气讨好地说道:
“要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呢,其实也不难。”
闻言,他眉毛一挑,垂眸望着她,等她发话。
姜絮微微仰头,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道:
“只要侯爷给我笑一个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