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瞬间陷入难言的尴尬中。


    段婆婆半晌没说话，只是眼光闪烁，许久后垂眸，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跟我来吧。”


    齐心有些忐忑，但还是跟着她往屋里去。


    就见她先是仔细关了堂屋的门，这才带着齐心进了自己那间卧房，掀开那床不算厚实的褥子，再打开褥子下的一块木板，小心翼翼地从角落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拿好东西，段婆婆顺势坐在床边，招呼齐心也过去坐下，这才缓缓打开将包裹打开。


    “这就是我们如今全部身家，当时催债的上门收宅院，我与你娘也是懂东塞西藏才勉强拿出来一点，不然只怕都要被那群强盗强抢了去。如今余钱不过二十几两，看病吃饭都是大头，你这丫头之前又……”


    她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齐心到底没继续说下去。


    齐心隐约能猜到她想说什么，大抵是原身的任性又花费了不少，这才叫日子过得这样紧巴，但婆婆既然不明说，她也不主动戳破。


    低头看向婆婆所说的全部身家，果然只有一些碎银，三五件银首饰，按着原身的记忆都是不太时兴的款式了，估摸着是都是婆婆自己的嫁妆，实在舍不得变卖了这才留下来。


    “那阿娘的病……”


    提到这事儿段婆婆面色愈发黯淡：“每五日便要去抓药，每次约莫二两银子，再过两日又该去了。”


    她边说，齐心边在心里估算着，光是支撑阿娘用药的开销也不够两个月，家里日常还得吃喝，余下的钱怕是仅够一个月的了。


    一个月……


    上哪儿找挣钱的法子呢？


    这里普通门户的女子多以女红等精巧活计挣钱，原身都不会她一个穿越而来的就更不会了。


    还得令想它法。


    “只可惜你爹一手的好厨艺，还没等到你大哥继承就去了。”段婆婆长叹一声继续自己的话，“如今虽比正常撒子的时节晚了些，但天气好，菜长得也快，等我种好了菜，也能拿到集市去挣点家用，等你娘好了，你就跟着她好好学学女红，也能有一口饭吃。”


    “集市啊……”齐心略有所思，先帮段婆婆收了钱银这才起身，“婆婆快将东西收好，我先去洗菜做饭了。”


    不等婆婆答，她迅速回了灶房，将方才放下的菜篮提溜出院子来。


    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清水倒进木盆，再将番柿莱菔黄瓜芫荽全都倒进去，姜也掰下一小块扔了进去，余下的其它菜没动，留着明日再吃。


    尽数淘洗干净再搬回灶台，齐心翻出一把菜刀，对着那些菜就开始比划。


    这菜刀刀刃锐利，握把油润润的，一看就知道先前掌勺的人被保养得很好，齐心猜测就是她那去世了的便宜爹留下的，毕竟前世就总听爸爸说，好厨子就是得先有把好菜刀，他在饭店后厨早就已经不需要做墩子切菜，所以只有在家时能看见他磨刀养护，宝贝一般。


    齐心手中的这把刀很有些分量，她捏久了就觉得有点握不住，虎口酸痛难耐，只得切一会儿歇一会儿，番柿过滚水撕掉皮，她用菜刀削皮的动作称得上生疏，莱菔黄瓜小心削了半晌，没算浪费太多。


    番柿切块，莱菔黄瓜生姜切丝，芫荽切段，都放在一旁备用，再打上五个鸡子，倒在碗中再加一点清水，搅拌均匀。


    这是爸爸从前跟她说过让鸡蛋软嫩的小诀窍，她一直记着。


    就是这下锅的时机和顺序……


    齐心看着面前那一口大锅兀自出神，手指摩挲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正苦恼着，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恭喜您成为‘厨神论坛’的一级会员，为您解锁本论坛讨论区浏览功能。”


    吓得她原地起跳，左右环顾。


    “谁！谁在说话！”


    可这灶房除了她自己，根本没有旁人的身影。


    难不成是出现了幻听？可等她刚决定先找来油罐儿，竟又听到方才那道略显机械的声音。


    “您可以随意浏览讨论区的发帖，或在页面顶端搜索您感兴趣的内容。目前您的经验值为1/10，下次升级将为您开放基础菜谱功能页，敬请期待。”


    声音消失，齐心眼前骤然出现了奇怪的画面，她又是一惊，缓了缓这才仔细去看。


    一个形似古早论坛的群帖画面就在她面前，像是在后世带上了AR眼镜，那页面就飘在她目光所及的虚空位置。刚刚说的什么“厨神论坛”？倒确实像是后世的做饭app，只是目前只能看到平台用户的发帖，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其中一条帖子吸引，没等她反应过来，页面突然跳转，里头正是别人分享今日做的三套鸭，还有许多指正的评论。


    这东拼西凑下来，也能大致知道食材用料、操作步骤，还有可以规避的问题。


    若是这样…那是不是也有可能搜到她今日要做的打卤面？


    可还没等她考虑该怎么操作，这页面径直又回转，自动在搜索框里替她完成了打卤面的搜索，竟真的有不少有关打卤面制作的发帖！


    这这这……这算什么？


    明晃晃的金手指？瞌睡来了送枕头？


    难道她真是什么天选之女，不仅能穿越，还能有额外的助力？


    齐心几乎想仰天长笑，又怕惊动了屋里的婆婆和阿娘，只得捂住自己的嘴，一边拍大腿一边无声笑着。


    ——


    段婆婆进来时齐心正狼狈地把碗里细碎的蛋壳朝外扒拉，见婆婆直直看过来，她只能尴尬一笑。


    “咳咳，这…这是失误！”


    段婆婆没吭声，只是看了看她丰富备菜的灶台。


    “煮个面阵仗这样大。”


    一种备菜一个碗碟，还有调料罐油罐全让她翻了出来，都摆在锅边。


    “婆婆正巧你来了！我刚想进屋请你教教我呢。”


    这里没有煤气罐儿更没有液化气，木柴生火……她是真不会啊！


    “就知你不会，我这才过来。”段婆婆果然凑了过来。


    齐心乖乖点头：“今日婆婆教了我，往后我就能自己生火做饭了。”


    段婆婆带着她往外头的柴棚去了，挑了几根劈好的木柴，又抓一把松枝柴屑，绕回灶房从角落里拿出火石，细致地教了一遍齐心，然后眼看着她自己动手。


    齐心动作很慢也有些笨拙，但段婆婆只是看着，并没催促。


    好一会儿，灶堂内先是小火熏了一阵烟，底下架空铺好的木柴忽地就燃起来了，齐心惊奇回头，抓着段婆婆的手高兴得直喊：


    “真的生起火了！”


    柴火烧得旺，炒锅很快就热了，齐心浇上两勺菜籽油，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没太在意，她继续把搅散的蛋液一股脑倒进锅中，再用炒勺打着圈抄拌，等鸡蛋完全凝固捞出。


    段婆婆挑的番柿很好，红彤彤的一看就是极易出沙的样子，齐心又挖了一小勺猪油，就着锅里挂壁的菜籽油，耐心等猪油彻底融化后，再将切块的番柿倒进去一大半。


    凭着记忆里爸爸翻炒的动作，生疏却细致地挤压和翻动，炒勺与炒锅撞击间发出的声响，将她又带回那些看着爸爸做饭的瞬间。


    番柿果然很快就化成了沙，齐心眼前的帖子评论区出现一条[放糖美味翻倍！]。


    她一拍脑门，忙回头去找段婆婆，眨巴着眼睛状似撒娇：“婆婆婆婆！家里有砂糖吗？”


    段婆婆脸色不算太好：“好好做着饭呢突然要糖作甚？”


    “不是吃的，是炒菜用。”


    段婆婆不解，但段婆婆照办。


    去给齐心翻出仅剩的一小块糖包递给她，她刚想接过，就见段婆婆忽然又收回手，把糖包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很是严肃地问：“不会用太多吧？”


    齐心知道糖的珍贵，立刻捏了三指承诺：“婆婆放心，我就只用一小点点点……”


    段婆婆狐疑地看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忍痛递出了糖：


    “你做饭吧，我先回房了。”


    齐心得了糖立刻回头忙着和番茄对战，实在没功夫估计婆婆的心疼，可她刚回头，就又听身后传来婆婆求证的声音：


    “真的只用一点点？”


    齐心有些想笑，手里一边翻炒着一边好言相哄：“婆婆放心，真的只需要一点点！”


    段婆婆皱着眉头，双手背在身后，点点头，微微佝偻着身子离开。


    等人彻底消失在灶房门口，她终于又能重新专注在自己的第一道菜上，找来锅盖任由番柿再炖上一会儿。


    后世国人都说番茄炒蛋是最适合新手的第一道菜，想来鸡蛋柿子打卤面也差不多，希望幸运之神也能给她来点新手保护期，可不敢再吃段婆婆做的糊粥了。


    她几乎已经适应眼前多出一块奇怪画面的感受，页面的选择滑动也都随着她的视线和念头适时改变，又往下翻了两页评论，确认自己做的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


    柴火烧得太旺噼啪作响，齐心扯下两根柴，这才把刚才备好的，软嫩弹滑的熟鸡子倒进炒锅，这刚倒进去，她自己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红黄相间很是好看，她只一眼胃里就升起无限的食欲，等番柿和鸡子翻炒均匀，这才把剩下的番柿块儿全都倒进去，这样既能有酸甜的滋味还能有爽脆的口感，再来上一点盐和糖，滋味就已经被尽数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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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绕圈加入半勺酱油稍加翻炒，软烂的番柿汁包裹着蛋香。


    齐心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成了，成了！


    将番柿炒鸡子先盛在一边，洗锅加水，把方才扒拉出来的柴火重新放进灶膛，等水煮开的间隙，她又找来一个小碗，往里头放上盐、醋、糖、酱油，齐心在讨论区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无辣版的凉拌三丝，虽她今日只能算得上两丝…


    这一看，原来还把葱蒜给忘了，赶紧从菜架上取上些冲洗，切细了也加在调料碗里，这么一会儿水已经开了，齐心赶紧拽了两把面条。


    “三个人的话……好像不太够？”


    她有些拿不定主意，看着锅里的面条零零散散，硬着头皮又加了一小把。


    等水重新滚开，她翻出家中的大勺，把莱菔和黄瓜丝放在滚水里迅速烫了捞出，再把刚准备的凉拌汁倒进大碗里，翻版均匀后放在一旁腌制着。


    面很快就出锅了，只是家中的面条并非白面而是最粗糙的麦面，看着颜色要偏灰黄些，煮熟的面条迅速过了凉水，这才被齐心按份分在三个碗中。


    这一分就发现，面是真煮多了，三碗分完也还多出近一碗的量。


    她挠了挠头，只得每个人都再多分些。


    不过瑕不掩瑜，齐心双手互相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看着自己面前新鲜出炉的面条、卤子、凉拌菜，成就感瞬间填满了心脏。


    如果爸妈也能吃上自己做的饭，一定会很欣慰吧？


    摇摇头吸了吸鼻子，凉拌菜还要再腌一会儿，齐心也没闲着，把用过的炒锅炒勺切菜板……总归是把用过的东西全都洗净擦干，调味罐都按着她觉得顺手的方式重新摆放整齐。


    灶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油盐酱醋的罐子，空闲的平台上其实还堆着许多厨具……做饭的一应用具在这个灶房里几乎都能寻见身影，便宜爹不愧是能开酒楼的人。


    “这都是你爹起家前购置的，没想到还能用得上。”


    段婆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今日似乎格外地惆怅，原身记忆里的她是个爽利的段婆婆，可不会说这些她从前都觉得肉麻的怀念，家道中落、老年丧子对她造成的影响，也许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齐心看着她，有点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她随口玩笑一句：“是啊，若我勤加苦练，说不定也能继承我爹的衣钵呢。”


    段婆婆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菜香味儿，眼睛有些亮，面上却不显，装作不经意地靠近灶台。


    一开始还抱着怀疑的心态，可等真看到那两碗菜，惊到一时说不出话来，光看颜色就让人颇有食欲了。


    好半晌才指着卤子和凉拌菜问：“这…这真是你做的？”


    齐心笑得见牙不见眼：“婆婆没想到吧，孙女也没想到呢！看起来是不是还不错？”


    夸奖的话在段婆婆嘴边打了个转儿又收了回去，把面上的惊讶藏起来，又变成那副傲娇的模样：“咳，也，也就那样吧。”


    齐心已经将她的别扭看穿，见她这样也不恼：“我正准备把菜端屋里呢，婆婆饿了吗？我这就把东西都端到阿娘屋里，咱们一起吃也方便，怎么样？”


    “嗯，我不饿，你娘怕是有些饿了，中午那饭菜其实也没什么油水。”段婆婆眼睛又瞥了一眼自家的晚饭，“这许多碗咱俩一起端过去吧。”


    齐心先是在阿娘床边摆好了饭台，又才摆上面条卤子凉菜。


    张秋玉被扶着坐起来，看着自己面前的晚饭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指向台面的手指有微微的颤抖：


    “这这这，这…心儿，这些真的是你做的？！”


    难得的食欲涌现，她忙招呼：“快快快，快给我一双筷子，娘一定要好好尝尝我好姑娘做的饭菜。”


    齐心没急着给筷子，而是先拿了勺往阿娘的碗里添鸡子番柿卤，再用筷子替她拌好，这才把面条推到她面前，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张秋玉果然先对鸡子下了手，夹起一块被番柿汁浸润得刚刚好的鸡子放进嘴里，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鸡子的嫩滑口感，再是酸甜咸交织得刚好的契合，鸡子的香味儿比煎、蒸更加丰富，也不比白水煮鸡子那般噎人。


    她还没嚼够两口，那块鸡子就顺着喉咙迅速滑落下去，她忙伸手又夹了一块番柿，只需轻轻咬下，就会有大量的汁水在口中爆开，酸甜的滋味瞬间充斥口腔，细细品味，汁水里也已经裹上了鸡子的荤香。


    “好…好吃！”她激动得来不及咽下，赶紧抬头看向齐心，一双眼睛已经亮成了极星，“心儿，真的太好吃了，这味道就是出去开铺子也使得！娘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