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那批积压滞留的数据，时间悄然来到了十二月中旬。


    距新年产品发布，仅剩短短半月。


    接下来需要向三十个国家的合作博主寄送正式合同，这意味着需要准备三十份不同语言版本的合同，在一周内完成金额换算，发给博主们进行电子签名，待签署返回后，再转交财务部支付广告费用。


    任务被拆分，应青瓷与Aria各负责十五个国家。两人忙得晕头转向，只恨一天没有四十八小时。


    应青瓷咬牙加了好几个班，终于在Sharma规定的截止日期前一天，完成了自己负责的十五份合同。


    晚上十点，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她揉了揉僵直酸痛的脖颈，强打着精神，决定再将自己做的十五份合同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生怕出现任何差错。


    全部复核完毕，确认无误时，已接近夜里十一点。她将文件打包，发送到了Wade的邮箱，按照规定，最终由他统一审核后发给客户。


    她刚要点击退出系统，眼角的余光瞥见共享文件夹里，属于Aria的那个任务文件夹还静静躺在那里，没有被移走。


    按照公司流程，已完成并提交的任务文件应当天移出共享区。看来Aria还没做完提交给Wade。


    应青瓷咬了下唇，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点开了Aria的文件夹。


    ……


    几天后，所有合同都陆续签署返回，转交财务打款，这一环总算有惊无险地顺利闭合。


    早上的部门会议上，Sharma还特意在Wade面前表扬了应青瓷和Aria这段时间的高效。


    她有些不好意思面对Sharma的夸奖，顺手将他秘书准备的咖啡悄悄推到一边，自己带了水杯来喝。


    Wade看了一眼被推开的咖啡。


    散会后，应青瓷暂时松一口气，靠在办公椅上悠闲地晒着太阳，畅想着圣诞节该去哪里吃顿大餐犒劳自己连日来的辛苦。


    轻松的氛围没持续多久，Sharma就敲了敲她的工位，表情严肃地通知她：“Stella，去一趟Wade办公室。”


    应青瓷心里咯噔一下，眨了眨眼，快速在大脑回溯最近的工作。


    她没捅什么篓子啊。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推开了CEO办公室的门。


    Wade正坐在办公桌后，示意她过去。“站到这里来。”他敲了敲桌子。


    应青瓷听话地站到他身边，心里七上八下。


    “怎么，”Wade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嘲讽，“觉得自己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无名英雄？”


    应青瓷一脸茫然无辜地看向他，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又在抽什么风。


    Wade未予解释，直接将笔电屏幕投至对面。他点开一封邮件，鼠标在发送时间上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应青瓷扶了扶眼镜，凑近仔细看。


    那是Aria前几天下午发到他邮箱的合同邮件。


    发送时间是……


    她蹙眉仔细查看，突然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


    这时间竟然是在她熬夜帮Aria修改数据之前。


    那天晚上她出于同组避免连带责任的想法，检查了Aria的文件夹，结果发现Aria负责的A国合同里，有一项佣金换算金额，因为多加了一个零，导致了十倍的错误。她当时顺手就帮她修正了。


    所以Aria还是把那份带有错误的合同发给了Wade？！


    可为什么后来客户签署返回的合同却是正确的版本呢？她更加困惑了。


    Wade不屑地轻嗤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以为你偷偷帮她改了错误数据，她就不会受罚、不会被发现，是吗？”


    “可惜，她太急于表现，凡事都要争先，提前把错误的合同发给了我。”


    他调出系统后台截图：“你当晚发来合同后，我最后核对文件，发现Aria文件夹的数据变动时间也在深夜。但她下午就已提交邮件并下班，不可能再操作。而最终数据却是正确的——”他目光转向应青瓷，顿了顿，“唯一的可能，就是你修改了数据。”


    “因为看她没有拖走文件夹，就以为她还没完成。”


    Wade看向她，不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应青瓷皱紧了眉头，完全摸不清他的意图。


    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要夸她。


    “仁慈，”Wade断开了投影连接，“在职场上，是最没用最愚蠢的东西。”


    他向后靠进椅背，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地看过来：“Stella，如果现在有一份至关重要的合同，Aria发现了你的错误却默默帮你改了，你会感激她吗？”


    他停顿一下，不等她回答。


    “你不会，因为你甚至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直到某一天，这个仁慈的隐患在关键时刻爆开，背锅的人是你，而她已经拿着更漂亮的成绩单，坐在了你想要的座位上。”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示警她：“这就是你刚才在做的事。只不过，你扮演了那个仁慈的角色。告诉我，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当好人，除了感动自己，有什么用？”


    应青瓷皱着眉一言不发。


    他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苍白的脸：“你知不知道，公司最近正在考量你和Aria之间，只留一个。”


    应青瓷微微咬住下唇，心脏忽地一停。


    她……真的不知道。


    “你以为你有Raymond的关系，就一定能留下吗？”Wade的语气毫不留情，“那你又知不知道，Sharma是Aria的亲舅妈？”


    应青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Wade。她有些发懵。


    Wade嘲讽地挑眉，似乎很满意看到她这副震惊的表情。


    “Aria的平时表现分本就比你高，现在你又慷慨地送了她最后几分，真是精彩。”他合上电脑，作势离开，“回去打包行李吧，我给你报销机票钱。”


    “不是……怎么就……”应青瓷一时六神无主，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业打击让她头脑一片空白，想要争取，却不知从何说起。


    Wade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支在办公桌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着急上火、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玩味说道：“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他轻哼一声，垂下眸子，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睥睨着她。


    应青瓷咬着下唇内的软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求助的话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承认我确实愚钝，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反应慢，学习能力也不够出色。如果公司因此决定辞退我，我……没有怨言。”


    只是想到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那些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想让引荐她进来的Raymond为难。如果她是完全凭实力进来的，现在她或许还能厚着脸皮争辩几句，可惜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清清白白的毫无依仗。


    “行了。”Wade突然打断了她沉浸在悲伤中的思绪，“我已经把Aria辞退了。”


    “哈？”应青瓷挂着泪珠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Aria好像确实没来上班。


    “但是，请你记清楚，”Wade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让人无端压迫，“我辞退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算错了合同数据。更是因为她没有遵守公司规定，每天及时清理和归档已完成的工作文件。Stella，我劝告你不要再滥用仁慈，不是每一次，你都能这么幸运。”


    他看着她呆滞的看着他的模样，不由得稍稍缓和了下语气：“每栋大厦都是由一块块砖石牢固地垒起来的。地基还没打稳，就急着想去装饰房顶的人，我不敢用，也不想要。”他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睛，“Stella，继续回去，垒好你的每一块砖石吧。脚踏实地，总有一天，你能盖起属于你自己的坚固的建筑。”


    “现在，出去吧。”他端起桌上冷掉的咖啡杯，走向门口。


    应青瓷站在原地，眼眶滚烫，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心里五味杂陈，有后怕，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Wade他好像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酷绝情。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带着浓重的鼻音，执拗地对着他的方向说道：“我……我会继续坚持我的仁慈！如果……如果这家公司不接纳我的做事方式，那我就换一家公司！人生不止有工作，我认为我的态度，我对生活的理解，比一份工作更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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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仁慈，总会碰上别人的仁慈！不是我不对，是还没有碰上懂的人！”


    她委屈地瘪起了嘴角，别别扭扭的，也不知道自己冲他嚷什么，但就是嚷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Wade，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倔强地昂着头的女孩。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露齿的笑。


    应青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Wade笑。


    ……


    高尔夫球场。


    应青瓷头戴鸭舌帽，穿着POLO衫和运动裙，跟在Wade和一位重要客户身后走着。


    谈生意的间隙，客户提议活动一下筋骨。


    Wade自然地从球童手中接过球杆，姿态熟练优雅。


    轮到应青瓷时，她硬着头皮接过递来的另一支球杆。


    “Stella也试试？”客户笑着鼓励。


    Wade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应青瓷读出他想说别搞砸。


    应青瓷深吸口气，回忆着刚才偷偷观察的动作要领。


    她模仿Wade的样子站定，双手握杆，盯着脚下那颗小球。


    用尽全力一挥。


    【咻——】


    抛物线完美。


    球杆脱手了。


    不是球飞出去，整支球杆从她手中滑脱，落在草地上轱辘了几圈。


    时间静止。


    应青瓷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远处躺着的球杆，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见笑了，我去捡！”


    她逃也似的跑过去，弯腰捡起那根叛逃的球杆。


    身后传来客户爽朗的笑声。


    “Wade，”客户笑着摇头调侃道，“你这员工可真是个开心果啊。”


    “是啊。”Wade绅士一笑，“有时候也觉得，挺感谢上天把她送到我身边的。”


    应青瓷拿着球杆磨磨蹭蹭走回来，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只看到Wade转过身，对客户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户去休息区喝东西了。


    “手腕太僵。”


    Wade走到她旁边。


    “啊？”应青瓷抬头对上他灰蓝色的眼睛，他示意她再看一次他的姿势。


    Wade拿过球杆，以慢动作示范了一遍完整流程。


    他的动作舒展，POLO衫下隐隐透出肩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看清楚了吗？关键在于节奏，不是蛮力。”他放下球杆看向她，“你试试。”


    应青瓷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屏住呼吸，准备挥杆。


    “停。”


    Wade上前一步靠近她身后。


    应青瓷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肩膀放松。”他的手虚虚地在她右肩上方点了一下，“转体时，这里发力。”


    他又移到她左侧，指导她髋部的转动。“重心从这里过渡，像这样。”他的手掌在她腰侧后方比划。


    “再试一次。”Wade退开给她留出空间。


    应青瓷吸了口气，再次尝试挥杆。这一次，球杆稳稳握在手中，小白球笔直地滚了出去。


    “好了一点。”Wade颔首，嘴角一翘，“记住这个感觉。”


    ……


    “什么？我！不会吧，我不行的！”


    应青瓷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Raymond话还没完全落下，她就捂住耳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不行也得行，”Raymond抱胸，拽开她捂耳的手，“Wade亲自拍板的。再说了，全公司上下，你掰着手指头数数，有几个能同时搞定C语和英语的？”


    “你呀！”应青瓷指尖戳到他鼻梁上。


    “是谁天天笑我塑料C语来着，那么大的场合，我往台上一站，一开口，围观的游客还不得全给我吓跑了。”Raymond自我吐槽道。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应青瓷哭丧着脸，双手合十作哀求状：“哥哥，我叫你哥哥行不行？一万多人呐，我真的不行的！”她说着还用力扯了扯自己的脸颊肉，“就我长这样，往那一站，不是给公司形象抹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