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青瓷眨了眨眼，仔细地凝视着他。


    明明分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他眉眼间却像是沉重成熟了许多。


    那双总是清亮的漂亮眼睛，此刻泛着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茫然，看得她心口一阵阵揪紧发疼。


    “江屿阔，”她抿抿唇，“我不知道你最近遭受了什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多么艰难，都不要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做出可能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但凡还有别的路可以走，还有任何一丝其他的办法，我们都不要去选那条最决绝的，好吗？”


    “你曾经告诉过我，热爱是有两面的。它确实让你承重，可它也真真切切地给过你享受，不是吗？”


    她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不由得有些急切：“你为了游泳，付出了多少，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那么多年的汗水伤病忍耐，你已经站在了无数人梦想的巅峰啊！回头看看，比你年长的，比你更早起步的，甚至比你更拼命的，他们付出的未必比你少，可很多人甚至连触碰领奖台台阶的机会都没有。你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个人，是努力与天赋最完美的结合体！江屿阔，你对冠军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自己也承认过的啊。”


    应青瓷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他失去冠军的光环，她怕的是有朝一日，当他走出这片阴霾，会为自己此刻冲动的放弃而后悔终生。


    她蹭了蹭他的手心，试图捂热它。


    “江屿阔，我们不想以后，也不想什么幸不幸福。我们就看眼前，好不好？今天累了，我们就只把今天熬过去。明天要是还难过，我就陪你再熬一天。它是什么，我们慢慢想，不急着下定论。但至少，它把你带到了我面前。”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却努力对他笑了笑：“所以在我这儿，你可以先不做冠军，不做榜样。你就是江屿阔，累了可以倒下，疼了可以喊，我接得住。”


    江屿阔听着她的话，嘴角扯动了一下。


    眼神里面却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喜悦。


    他甚至避开了她的视线，目光虚虚地落在一角。


    应青瓷心沉了沉。


    沉默了片刻，她努力扯出阳光的笑容。


    “明天，我们去滑雪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不去想训练，不去想比赛，也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就去痛痛快快地滑一场，怎么样？”


    江屿阔缓缓抬起眼帘，对上她充满期待的目光。


    “好。”


    ……


    去滑雪场的路上，车窗外是不断向后飞掠的雪白。


    应青瓷坐在副驾，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滑雪场的宣传册。


    “我们先滑一会儿，中午可以在山顶餐厅吃饭，听说视野超绝的……”


    她絮絮地说着，时不时期待得侧头看他。


    江屿阔握着方向盘，随她嗯了几声。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江屿阔没有去掏手机，任由它震着。


    震动停了，几秒后再次固执地响起。


    应青瓷的讲述稍稍停顿，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江屿阔依旧没动。


    很快，第三次震动传来。


    他右手伸进裤袋，按了静音键。


    ……


    江屿阔耐心地拉着应青瓷反复练习，直到她能独自颤颤巍巍地滑完一个长长的缓坡，看她激动得小脸通红，在原地又跳又叫。


    应青瓷兴奋地喊来一位工作人员，请求在两人前年合照的老地方，再拍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自然地揽着她的肩膀，她亲昵地环住他的腰，两人的手在头顶上方合作比了一个心，对着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觉得时间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滑累了，应青瓷倚在一棵树旁休息，忍不住感叹。江屿阔投来疑惑的目光。


    她拿出手机，翻出相册，找到一张照片给他看：“你看，这是11年夏天，我第一次跟你合照。你看我，跟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傻乎乎地站在你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你呢，游刃有余，还跟我保持了至少半米的礼貌社交距离。”她指着照片里那个青涩又局促的自己，和旁边虽然温和却疏离的他。


    江屿阔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


    应青瓷又往前翻，找出前年在H市滑雪的照片：“再看这个，12年的。这会儿关系倒是熟一点了，你倒好，开始摆臭脸了！”她皱皱鼻子抱怨，“我那时候才真的发现，原来我们东大男菩萨私下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臭脸小王子。”


    江屿阔笑得真切了些，伸手轻轻揪着她的耳朵，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自己去滑一会儿。”他直起身。


    “好。”应青瓷点点头，坐在滑板上，继续翻看手机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照片。


    除了这些生活照，还有他每一次站上大赛领奖台的照片，从最初青涩的受宠若惊和难掩的激动，到后来一年比一年更加沉稳游刃有余，眼神里充满了谦逊和对未来的笃定。


    她一张张滑着，看着他在泳池中破浪前行夺冠的瞬间，心里被一股暖洋洋的骄傲填满。


    ……


    江屿阔踏着滑雪板，耳边的风声呼啸着，两侧的雪景飞速倒退，如同他脑海中闪回的过往。


    他看到年幼时，父亲嫌他胆小，一脚将他踹进深水区，他在恐慌中呛了好几口水，拼命扑腾。


    他看到十年前的自己，因为怎么也游不过吴与峻，潜在水里无声落泪。


    他看到无数个日夜，在泳池里重复着枯燥的训练，汗水混着池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到加练后的自己趴在休息室里干呕，呕到吐黄水，却还是又回去游了一圈。


    他看到牛教练的一头黑发，被岁月染成了花白色。


    他看到了无数为他欢呼鼓掌的陌生脸庞，看到在国际赛场上，因他而冉冉升起的旗帜，听到了解说员激动到破音的声音。


    【冠军！江屿阔！新的亚洲纪录！他是国人的骄傲！】


    【触壁了！是江屿阔！金牌属于C国！这一刻，他不仅战胜了对手，更超越了自己！】


    【我们看到江屿阔在最后五米实现了惊天逆转！这就是C国游泳的力量！这就是永不放弃的体育精神！】


    【领奖台上的江屿阔，他的眼神告诉我们，这枚金牌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与坚持！】


    他看到弟弟江屿泮在水中矫健的身影，那泳姿，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自己，是蓬勃的朝气，是无限可能的未来。


    他也看到了手机里，妈妈发来的最新消息，那张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父亲照片。


    最后，他看到了应青瓷。


    他看到那一夜，漫天星光在她背后。


    她畏怯着，又勇敢着。


    她一直在努力变得更好，她的未来，注定会光芒万丈。


    他不能那么自私。


    夺冠，是他的渴望。


    但家人的平安幸福，是他身为儿子身为兄长，更深的执念。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出眼角，瞬间在脸颊上冻结成冰。


    “离开了游泳，也会幸福的，不是吗。”应青瓷温柔而笃定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做得很棒，”她在他耳边轻语，“一直以来，辛苦了。”


    ……


    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骚动。


    “快！那边！那边有人撞树上了！”


    “我的天！看着撞得不轻！快叫救护车！”


    “还有意识吗？严不严重啊！”


    正低头看着手机照片甜蜜笑着的应青瓷，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惊动。


    抬起头，只见不少人正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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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慌失措地朝着远处一个陡坡下方跑去。


    她眨了眨眼。


    ……


    “让一让！快！让开！”


    急救床的滚轮在医院走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无数白大褂在身边奔跑，杂乱的脚步声令人心慌得晕眩。


    应青瓷失魂落魄地紧跟在后面，盯着床上那张失去意识的脸。


    他额发被雪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上，平日里那双沉静冷淡的眼睛紧闭着。


    抢救室大门在她眼前重重关上。


    腿一软，她直接顺着墙壁蹲了下去，蜷缩在角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得让她感到窒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头，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好像怎么也吸不进氧气。


    “他怎么办……他以后该怎么办……”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抹洇湿滑雪服的暗红。


    滔天的悔恨瞬间将她吞没。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非要拉他出来散心……


    是她毁了他璀璨的未来。


    那样的伤，对于一个游泳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指尖，不敢放声大哭。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他好、最希望他平安顺遂的人啊！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心情最低落精神最恍惚的时候，自作主张地拉他出来滑雪！


    如果不是她非要给他换换心情，如果他此刻还在基地，哪怕只是沉默地坐着，也不会发生这种意外！


    是她亲手将他推向了危险……


    是她，毁掉了他璀璨的未来……


    “呜呜呜……”


    ……


    考虑到H市的医疗资源有限，在江屿阔恢复意识后，队里当机立断，紧急将他转运回了医疗条件更好的S市进行后续治疗。


    连续几天，顶尖的医疗专家团队进行了多次会诊和手术。


    主治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对着满怀期待的队领导无奈地摇头。


    他肩部及关联神经损伤过于严重，职业生涯宣告终结，再也无法参加高强度的游泳比赛和训练了。


    【泳坛巨星陨落】


    【天妒英才，江屿阔因伤退役】


    【一个时代的眼泪】


    ……


    无数醒目残酷的标题，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各大新闻版面。


    ……


    安静的病房里，应青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江屿阔靠在床头，望向窗外许久，才缓缓转过脸看向她。


    “应青瓷，我们分手吧。”


    应青瓷抬起头，已是泪痕交错。


    他淡淡说着：“我再也当不了冠军了。”


    “对不起……对不起……”应青瓷低低地啜泣起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不怪你。”他打断她，“是我自己大意。”


    应青瓷努力抬起头看他，江屿阔蹙起的眉头很快舒展开。


    “我们好聚好散，”他看着前方，不去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手在被子下紧握成拳，“都不要失态，好吗？”


    应青瓷捂住嘴巴，眼泪流得更凶。


    她怎么会因为他不是冠军了就离开他。


    她爱的是他这个人啊！


    可她明白，他遭受了打击，心情极端，她不能刺激他，不能反驳他。


    “江屿阔，我好爱你……我不想离开你，让我陪着你，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好不好？可不可以……”


    “你听不懂人话吗？！”


    江屿阔抬起眼睛看她，从未见过的暴躁，“我让你走啊！滚！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你害的！是你！”


    他说，都是她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