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到底是我的种啊
作品:《踩她上位?留后娘子让摄政王江山为娉!》 皇城、紫宸殿。
蒋丽华将手中密报轻轻搁在御案上。
烛火将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张保养极好的脸。
眉目端庄,威仪天成,看不出年岁。
她没说话。
殿中便无人敢出声。
内侍监垂首跪在阶下,脊背僵成一张拉满的弓。
那份密报从恩洲那个偏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小城传来。
钦差苏明轩负伤“逃”回京城的消息刚传入宫,这道八百里加急便紧随而至。
苏承宗死了。
黑水寨匪乱已平,不,不是平,是被“接管”。
那群山匪不但没有溃散,反而在某个“叛军苏姑娘”的率领下,成了恩洲城实际的主宰。
偏偏这位苏姑娘对外姓苏,可真正打的是蒋丽华的名号。
蒋丽华。
又是蒋丽华。
这个名字像一枚锈透的钉,刚刚才平息的流言再次喧嚣!
御案后的那个人,至今未发一言。
苏禾。
她怎么还活着?
她怎么敢活着?
她怎么敢用这个名字、用这张脸、用这个她亲手追封、亲手盖棺、亲手钉死的名号,来打她的旗?
几次三番。
几次三番都死不了。
明明苏承宗说坠入暗河了,可今夜,这道密报像一只从阴曹地府伸出的手,轻轻搭上她的御案。
“蒋丽华”。
明明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身份。
难道是白氏?
很快,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氏来了。
内侍监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伏地叩首,连退出去的脚步声都压成几不可闻的游丝。
蒋丽华抬起头。
然后,她几乎要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白氏立在殿门阴影与烛火明灭的交界处,整个人瘦成一把嶙峋的骨。
往日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颧骨如刀锋般突起,将皮肤撑出几道细碎的褶。
她穿一件素色氅衣,发髻只簪一枚白玉簪,簪头那点冷光,比她的眼更温些。
这才多久?
上次见面,她还是那个骄矜的、睥睨的、仿佛将天下人都踩在脚底的白氏。
她的眼角还没有这样深的沟壑,她的唇色还没有这样浅淡的灰。
蒋丽华握着密报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你怎么了?”
她开口,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怯意。
白氏抬了抬眼皮。
那一眼像淬过冬夜的刀,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却让蒋丽华的脊背骤然绷直。
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向后缩了寸许,动作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可她自己知道,她怕。
她怕白氏。
从她将她从天牢带出来,刀刀剜在脸上让她换成这张脸开始,她就怕!
这种害怕在她骨缝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她不敢砍伐的荆棘。
“又有什么事?”
白氏的声音也变了。
少了往日的骄矜,多了某种漠然的、近\乎厌倦的疏离。
像看一只反复扑火的飞蛾,从一开始的冷眼,到后来的乏味。
“我说过,没事不要找我。”
蒋丽华的喉间像卡了一枚锈钉。
她想将密报砸过去,想厉声质问她,你那好女儿还活着!
她正打着我的名号攻城略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是不是与她串通?
你是不是……
可那些话涌到喉口,却像被什么生生截断。
她只是将密报往前推了推,声音竟有些发飘:
“苏禾……打着蒋丽华的旗号,在恩洲起义了。”
殿中静了一瞬。
白氏垂着眼,似乎没有立刻听懂。
那漫长的几息里,她只是望着御案上那盏烛火,望着火焰吞食灯油时细微的跳动。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里先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然后,那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涌出极复杂的、无法命名的波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底溢出,起初极轻,像叹息,像哽噎,然后渐次拔高,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她笑得弯下腰,笑得肩头剧烈颤抖,笑到眼角渗出一点晶亮的水光:
“她当真是……天生一身反骨。”
白氏将这句话含在齿间,慢慢碾过。
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恨、痛、荒谬,还有一丝蒋丽华听不懂的、近\乎骄傲的喟叹。
“我这女儿……”
她顿了顿,将那几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再三,像品味一枚被禁了多年的果。
“……真是我的种啊。”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
可蒋丽华听见了。
一字不漏。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道细密的刺痛沿着经络一路烧进胸腔,烧成一蓬无声的野火。
当她将白琉璃送去代替自己凌迟处死的时候她以为白氏没有心。
可今夜,白氏为了那个“女儿”,笑了。
为了那个几次三番死不了、如今正磨刀霍霍向她杀来的“女儿”,笑了。
那她这又算什么呢?
她千方百计扶持自己代替苏禾坐上这个位置又算什么?
蒋丽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惧怕,不再是畏缩。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阴冷的东西,像冬夜潭底涌出的暗流。
她想杀了她。
她从未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只要白氏活着,她就永远是个傀儡;
只要白氏在,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坐稳这张御座。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将那个念头流露在了脸上。
“你想杀我。”
白氏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今夜月色尚可。
蒋丽华浑身一僵。
她想否认,想说没有,可嘴唇像被冻住了,张不开。
白氏没有动怒。
她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静静看着蒋丽华,像看一个努力憋气、以为能骗过大人的孩童。
“因为,”白氏将每一个字都拖得极慢,“你以为是我通风报信,让她知道了你的身份。”
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丽华哑然。
她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她确实这样想,确实这样怕。
白氏知道她的秘密,白氏有无数种方式毁掉她,若白氏倒向苏禾,她将一无所有。
她甚至不确定,若真到那一刻,朝堂上下、六军将士,是会跪她这个“女皇”,还是会跪白氏手里那道真正的血脉。
她的沉默便是答案。
白氏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分明,却比任何嘲讽都更锋利。
“所以我说……你永远不是苏禾。”
那声音不重,像落叶飘进枯井。
“你也永远达不到苏禾的位置。”
蒋丽华的眼眶骤然泛红。
那不是羞愧的红,是恨。
是多日积压、此刻终于烧穿胸腔的、滚烫的恨意。
她想尖声质问:我哪里不如她?我比她听话,比她顺从,比她更懂得如何在刀尖上行走!你凭什么……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
白氏甚至没有看她。
她已将目光转向殿外那方沉沉的夜空,望着某处比夜更远的方向。
“她们不会知道是你。”
白氏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只会以为,假女皇是白琉璃。”
蒋丽华的呼吸骤然一滞。
“至于爆出你?”
白氏顿了顿,唇角那点弧度缓缓加深,深成一道蒋丽华读不懂的意味深长:
“无非是想一箭双雕。”
她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蒋丽华。
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若观火的平静。
“将计就计。”
四字,轻轻落下。
像一枚棋子,落入终局的棋盘。
蒋丽华张口欲言,却发现喉间干涩如荒漠。
她拼凑不出任何辩驳,因为白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方才不敢深想、不敢承认的真相。
苏禾根本没有怀疑她。
苏禾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苏禾打出“蒋丽华”的旗号,只是在布局,将废帝拉下水,将白琉璃推上风口,将天下人的目光引向一具“活尸”。
而她,今夜急急将白氏召来,急急质问她,急急在心头起了杀意,恰恰证明了她有多惶恐,多心虚,多像一个窃取了华服、却不知如何穿戴的小贼。
白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了蒋丽华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失望,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厌倦。
只有空。
像看一件终于确认了成色的赝品。
然后她转身,慢慢向殿外走去。
蒋丽华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御案上,那道密报还摊开着。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噗”地爆出一朵灯花。
她盯着那朵灯花,良久不动。
直到内侍监战战兢兢地探进半个身子,低声询问是否要传膳。
她忽然将那道密报抓起来,揉成一团,狠狠掷进烛火里。
她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那双眼,终于冷成了白氏眼底那片无波的深潭。
“传旨。”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寒冰的刀锋,“恩洲叛军冒名大逆,着就近调集三府兵马,即刻围剿。”
顿了顿。
“叛军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尸身……不必收敛。”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烧成两簇幽冷的鬼火。
她想杀白氏。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杀的人,是那个让白氏露出笑容的人。
那个让她永远“不是”、永远“达不到”的人。
蒋丽华垂下眼帘。
苏禾。
你在恩洲打我的旗号。
那我就削去你在京城留下的所有爪牙:
“传霍三带两位公子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