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百花潞
作品:《重庆是头玄龟》 傍晚时分,唐镇帛第一次踏进九宫洞子火锅的三号厅,整个人都懵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爷爷塞给他的两瓶涪陵特产“百花潞酒”和一包红梅烟,布口袋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眼前这哪是吃饭的地儿?
昏黄跳动的壁灯投在青砖墙上,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扭动的鬼手。
空气里那股味儿冲脑门——滚烫的牛油辣香霸道地往鼻子里钻,可底下又隐隐缠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凉,像是从防空洞最深处渗出来的陈年土腥气,还混着点金属冷却液的微酸。
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厅不大,就摆着一张厚重的老木桌,桌腿雕着些模糊的兽纹,被岁月磨得油亮。
最扎眼的是中央那口巨大的九宫格铜锅,锅身黑黢黢的,刻满了看不懂的八卦符号,在炭火映照下幽幽反光。
锅里的红汤正“咕嘟咕嘟”翻滚,气泡破裂时,他恍惚觉得那翻滚的轨迹有点怪,不像寻常火锅,倒像老家巫溪那口废弃盐井底下暗流涌动的样子。
“镇帛,杵门口干啥子?进来坐!”
二毛的大嗓门把他从恍惚里拽出来。
二毛和冯萍平已经坐在靠里那张桌边了,他正拿着根长筷子拨弄铜锅边缘凝结的、晶体般的牛油,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
老冯则安静得多,只是用那双总像在审视什么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墙上那些藤蔓阴影——那些藤蔓虬结的走势,在唐镇帛看来,莫名有点像爷爷那本破旧符书上的鬼画符。
“来了。”唐镇帛定了定神,走过去挨着唐守拙坐下。
屁股刚沾到冰凉的长凳,就感觉堂哥轻轻碰了他胳膊一下。
他抬眼,看见唐守拙冲他微微摇头,
“一会吃完饭我们到江边走走。”,眼神里带着提醒。
唐镇帛心里更打鼓了。
二毛眼尖,瞥见唐镇帛放到桌子上的两瓶酒——那玻璃瓶在昏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贴着绿底红字“百花潞”以及精酿二字。
他眼睛一亮,带着山城人特有的那股子热络劲儿,伸手就“逮”了过去:
“哟!镇帛这崽儿,硬是耿直!现在这酒少见了,市面上俏得很,有钱都不一定摸得到门路!”
他掂了掂酒瓶,转头冲老冯挤眉弄眼,“老冯,你娃今天又有口福了噻!”
老冯目光扫过,声音不高,却把屋里那点嘈杂压了下去:
“这场伙,烟就先莫抽了,一会女同志要嫌弃。烟味儿冲,乱了酒香。”
他顿了顿,手指虚点着酒瓶,
“这酒嘛,确实是好东西。不过,你们晓不晓得,这酒的来路,有点名堂?”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水壶细微的“嘶嘶”声。
灯光摇曳,在几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二毛正拧开百花潞的瓶盖,一股复杂馥郁、隐隐带着药草清苦气的酒香飘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像是被那香气勾起了什么,眉头拧起又松开,突然“哦”了一声,巴掌拍在大腿上:
“想起来了!是张瞎子!那年……仙鹤梁!”
最后三个字,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老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缓缓点头:
“对头。就是仙鹤梁最后一次大露那年,冬天,水退得厉害,梁子石头大片大片晾出来。我,张瞎子,还有……”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唐守拙,“我们三个,晚上摸上去的。”
他描述的场景仿佛随着话语在昏暗中浮现:
枯水季的江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巨大的仙鹤梁石鱼在月光和手电光下露出黝黑湿润的脊背,上面历代题刻密密麻麻,像沉默的史书。
他们带着酒,不是为赏景,更像是一种……仪式,或者说,壮胆。
“就在那石梁子上,对着江心,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僵。”
老冯的声音变得悠远,
“我们喝的,就是这百花潞。酒一下肚,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烧到脚底板,人才算活过来。
张瞎子喝到半醺,举着瓶子,手电光晃着旁边一块石碑,上头刻着诗……”
老冯眯起眼,仿佛在回忆那斑驳的字迹,
“‘遍舟载得潞州酒,醉听渔人唱晚风’。张大哥当时就指着那诗句,说,这诗,就是个引子,里头藏着这百花潞的身世密码。”
唐守拙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他感觉到怀里那半枚鱼形青铜币似乎微微发温。
“他说,道光年间,确实有个山西姓谭的酒商,顺着长江,把潞酒的工艺带到了涪陵。但,”
老冯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光是工艺,不够。涪陵这地方,水不一样,气不一样,长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你们晓得涪陵产藿香,太极公司的藿香正气液,源头就在这里。
但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涪陵的藿香,特别是长在特定地脉、受过江雾浸润的,有点别的‘性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镇帛忍不住插嘴:“啥子性情?还能成精不成?”
老冯没直接回答,继续道:
“那谭姓商人,或者他背后指点的人,不简单。他们用的,不光是藿香、当归这些明面上的药材。
据说,当初酿酒取水的那口老井,挨着古盐井的遗址,水带咸卤底子,却又被几股地下泉眼冲淡了,成了独特的‘阴阳水’。
发酵的酒窖,据说是改的旧时巫祠的地窖,墙砖缝里还能抠出当年祭祀时埋的朱砂、雄黄。
他们以高粱酒为基,融了108味东西进去——有些是药草,有些……就未必是药铺里能抓得到的了。”
“108味?”唐镇帛听得入神,喃喃重复。
“嗯,108。天罡地煞之数。”老冯点头,
“所以这酒,初闻是百花香,细品有药草苦,回味里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金石气’,或者……地气。
张瞎子当年咂摸着嘴说,这酒能通窍,能醒神,也能……镇住一些东西。尤其是在水边,在那种古梁子、老石刻旁边喝,感觉更明显。
他说,‘百花潞’这名字取得妙,露水无根,承天接地,百花是表象,余韵……才是真东西。”
老冯拿起那瓶百花潞,对着灯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
“那晚在仙鹤梁上,我们喝完酒,张瞎子非拉着我们,用手去摸石鱼眼睛旁边一道很深的刻痕。那刻痕冰凉刺骨,摸着摸着,我好像……听到水下有声音,不是水声,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念着什么。”
他摇摇头,把酒瓶放下,
“后来天快亮,雾起来了,我们才赶紧过江回去。没几天……仙鹤梁就再沉水底了。”
屋里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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