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欲海浪涛,当真就无声了吗?


    陈沐婉在看到那些洒在灶台前的饭菜时便已经起了疑心。


    此时此刻,那种置身在粥铺里,在那一声声喊杀当中,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的感觉再次袭来时。


    本就是有心而来,以身为鱼饵。


    陈沐婉自然没有像其他被欲海淹没的人一样,把这当成是心血来潮或者是一时冲动的情绪。


    会是夜惊晨上钩了吗?


    这么快?


    陈沐婉没有急着动手,她借助着修炼吐纳的动静遮掩,修为运转,灵力奔涌血气沸腾,当气势蓄到了巅峰之后。


    她猛然睁开眼睛。


    眼中清光盎然,天地玄机尽揽于心!


    在陈沐婉的眼里,她看到了浑浊之气如浪潮般涌来,比起粥铺和徒子巷里动静,还要大上许多。


    如果把这浑浊涌来的程度比作下雨,在粥铺里只算细雨,徒子巷里是大雨。


    而在这齐霞山庄的客院内,陈沐婉正在经历一场暴雨,那些实为浑浊魔气的雨水没有打湿她的衣裳,但却在侵蚀着她的心防。


    一道又一道的杂念,从心湖中冒起了涟漪。


    “你是谪仙,是陈家的大小姐,他一个乡野泥巴地里长大的私生子,你与他成亲,是他的福气,是他的造化,但他竟然不要?他凭什么敢不要!”


    “是他配不上你,你可以休了他,他应该大吵大闹不愿意离开你,和离算什么?你是天上的人,他是泥巴地里的野种,天差地别,他有什么资格和离!”


    “你是仙人,这一世红尘不过历练,你注定与天地同寿,注定凌驾在这芸芸众生之上。”


    “苍生如刍狗,你乃红尘仙!”


    “什么大焱皇室,什么天地正统,千百年都将化为尘土,唯有你高卧云端,俯瞰天下。”


    “谋挽江算什么?倚老卖老的老东西。”


    “文摧?区区少城主,拦得住虎啸骑吗?”


    “孙旺火、赵子义、采青娘……他们也不过是蝼蚁,武帝不在,临渊城都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土鸡瓦狗而已!”


    “朱宁,大焱九公主,她……她有那么好的厨艺,就不该想什么朝堂,不必去想什么天家,她只要每天都给你做点心吃,她想要谁死你就可以去杀了谁!”


    “天子又如何?等你重塑仙躯,你要朱宁坐上皇位,那天子难道该说一个‘不’字?”


    “陈宪虎,文不通武不精的饭桶一个,只会跟你抢点心吃。”


    “爹娘祖父……亲人又如何?不过这一世的累赘而已,仙人超脱红尘,千世不朽万世不灭,何须受这一世约束……”


    那些最深邃最极端最邪恶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化作了各种各样的欲念撕扯着心神!


    身为欲海主的夜惊晨能够察觉到这些欲念已经纠缠在了陈沐婉的魂魄之上。


    他在等。


    等这些欲念撕开心防,等欲海冲入心湖。


    等这位天之骄女沉沦欲海忘却自我,成为欲海主麾下的一具阴傀。


    到时候。


    道武双绝的天赋也好,陈家大小姐的出身也好,都将成为临渊城沉入欲海的助力!


    然后……


    藏匿于陈沐婉影子里的夜惊晨便看到这位陈家谪仙低头看着自己那道被夕阳映出来的狭长影子。


    夜惊晨悚然一惊。


    “她看出来了?”


    “不可能!”


    “欲海明明已经淹没了她的心神,她现在满心杂念,怎么能够识破我的神术……”


    欲海滋生杂念。


    杂念又会壮大欲海。


    夜惊晨昨日入的临渊城,欲海也随他一起淹没了临渊城,只是昨晚楚勤死时的欲海尚浅,只是初具规模,但是现在的欲海已然成形,变作了深海。


    如果楚勤是死在这一刻,夜惊晨有十足的把握能将其变作阴傀,毕竟昨夜的楚勤距离变成阴傀也就变成了一点点而已。


    但是这陈沐婉,在如此庞大的欲念撕扯下,竟然还能够维持本心,保持冷静?


    这怎么可能!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传说中的谪仙转世,超脱世俗与天地同寿,故而六尘不染,心台常净?


    一道灵光。


    自陈沐婉的指尖迸发而出,于刹那间照破了阴影。


    其影子也消失不见。


    失去了藏匿之所的夜惊晨,便在这灵光下露出了原型,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有些颤抖,对上陈沐婉那双蕴着清光的双眸,似乎他才是那个被破了心防的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不可能!”


    “你……你做了什么?”


    “那么庞大的欲海,那么多的杂念。”


    “你、你竟然这么快就……就清理掉了?”


    “你是人吗?”


    “难道你……你根本就没有七情六欲?难道仙、仙人都是无情无欲的怪物?”


    夜惊晨的破防,不仅仅是被识破了神术被抓了出来,更是因为在这短短的刹那,他发现那些淹没了陈沐婉的欲海,竟在退去!


    不是欲海的力量衰退了。


    是陈沐婉。


    是这些欲念根本沾不上去。


    她就像是一朵青莲,淤泥不染清涟不妖!


    “我有情有欲,可不是你说的什么怪胎。”


    “你自己都说了这些都是杂念而已。”


    “既是杂念。”


    “一一掐灭,不就好了吗?”


    听到陈沐婉淡定的解释,夜惊晨瞳孔不颤抖了,但他却笑了,笑的两肩打颤,就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知是杂念,掐灭就好。


    杂念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掐灭,世间哪还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何来惘然众生!


    欲海又如何能够壮大?


    “哈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潜龙榜首,陈家谪仙,好,好!今日,本座欲海主便要试试你这道武双绝,绝在何处!”


    能够掐灭杂念又如何?


    夜惊晨也不是只有欲海可用,既然从心神上难以攻克,那就从肉身上下手。


    死亡。


    是生者的永恒恐惧!


    夜惊晨倒要看看,当死亡近在咫尺的时候,陈沐婉还能否有现在这般随意掐灭杂念的心性。


    “心性已试,那就来试刀锋!”


    夜惊晨挥刀砍出。


    刀锋在半途上的时候,倏然一晃,原本直取首级的刀路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刀锋似乎从一变成了多。


    那一闪而没的刀锋残影让人分不清究竟哪一处是假哪一处是真。


    这便是无常刀法。


    刀出无常,变化不定,如何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