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条件简陋，别介意。”


    英格拉姆领着西泽尔和露娜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进到教堂最里面的工作间。从缺口的陶壶里倒了两杯热茶，推到西泽尔和露娜面前。


    金发游侠也跟了过来，他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随意地靠在门框上。


    “几位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英格拉姆在对面一张咯吱作响的旧木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锐利的灰眸直视西泽尔。


    西泽尔捧着热茶，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我想调查关于万花城女童失踪的事。听说您这里收留了很多孩子，想问问您有什么信息能分享给我们。”


    听到“孩子失踪”，金发游侠眼神一凝，站直了身子望向英格拉姆。


    英格拉姆沉默片刻，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看了一眼正蹲在外面给妹妹艾米擦脸的塞米。


    老牧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的疲惫：


    “是那个小滑头带你们来的吧？看来，他还是没放弃寻找莉莉。”


    “能给我们具体说一下吗？”


    “塞米这个孩子……”英格拉姆收回目光，看着杯中升起的袅袅热气，眼神变得悠远。


    “塞米可不是贫民窟长大的孩子。他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家境殷实，莉莉的母亲，就是在他家做帮佣的。”


    “莉莉和塞米年纪相仿，是塞米的贴身小女仆，也是玩伴。”


    “但好景不长。”


    英格拉姆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塞米的母亲患了罕见的家族遗传病，为了救治妻子，他的父亲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找了我几次。可惜……还是没能留住她。”


    “塞米母亲离世后，他父亲终日酗酒。直到在醉酒状态下签错订单。”


    “巨额的违约金和赔偿款，掏空了最后的家底，那个男人承受不住压力……跳河自杀了。”


    “一夜之间，塞米和他妹妹失去一切，露宿街头。是早被遣散走的莉莉和她母亲好心收留了他们，把他们带回了贫民窟。”


    说到这里，英格拉姆严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


    “塞米出乎意料的没有被生活打倒。”


    “他学会了看人脸色跑腿赚钱。拼命养活自己和妹妹，不想给莉莉家增加太多的负担。”


    “可是…三年前…”


    老牧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像被沙砾磨过：


    “那天，万花城有个大商队路过，需要早起搬货的人手。为了能多赚几个铜币，塞米需要早早赶过去。“


    “他来不及像往常一样把妹妹艾米送到我这里来。莉莉便自告奋勇，说帮他送艾米来教堂。”


    “结果……”


    英格拉姆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回想那一天：


    “那天早上，莉莉确实把艾米平安送到了教堂门口，交到了我手里。但是，独自一人返回家的莉莉……再也没回家。”


    “她就在离这里不到两条街的地方，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泽尔听到这里，心里猛地一沉。


    “因为这事，莉莉的母亲把所有的怒火和怨恨，都洒了塞米身上。”


    英格拉姆苦涩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那个瘦小的背影，眼神复杂：


    “三年了。我们都知道，莉莉肯定已经死了，但他就是不肯放弃。”


    他目光转回来看向西泽尔，手不自觉的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


    “所以我不知道能帮到你什么，只能告诉你，莉莉已经成了塞米的执念。”


    …


    “是在这附近走丢的吗…”西泽尔回想着一路来时看到的场景。


    教堂位于贫民窟的中心位置，虽然破败，却是整个西区来来往往人最多的地方。


    按理来说，如果血母教的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卖孩子，还是像莉莉这种从小在这长大的‘熟面孔’，只要她发出一声尖叫，或者哪怕有一丝挣扎，都不可能没人注意到。


    可老牧师和塞米却什么也没调查到，没有任何目击者提到异常。


    这能证明两件事：


    第一，莉莉没有挣扎，她是自愿或者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跟那个人走的；


    第二，这两个人走在一起，画面非常和谐，甚至和谐到让周围的邻居觉得理所当然。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对方拥有某种瞬间控制心神的手段。


    西泽尔抬起眼，看向面前的老牧师：


    “英格拉姆院长，血母教的人，真的能把手伸得这么长吗？”


    英格拉姆岁月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随后发出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冷哼。


    “哼，那群阴沟里的老鼠。”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


    “我对他们了解不多，但这帮畜生没什么不敢干的。”


    英格拉姆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万花城为了灌溉那些娇贵的魔法花卉，地下有着极其庞大的水利系统。而血母教，就把他们的老巢建在这迷宫一样的下水道里。”


    “下水道复杂且难以被探索，所以每次突袭，都被他们逃脱。”


    说到这，老牧师有些无力地垂下肩膀：“再具体的信息，我也不知道了…或者，你可以去找官方机构碰碰运气。”


    西泽尔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的金发游侠突然打断了对话。


    “我怎么记得，您很多年前就把此事上报给了教廷？怎么到现在还没解决？”


    英格拉姆平静地看着他，“教廷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调查’，或者‘并未造成重大恐慌，暂缓处理’。”


    “混账，这帮没用的蛀虫！”


    青年眼眸森然，清亮的嗓音中压着一股怒气。


    “邪教滋生这种足以动摇信仰根基的大事，居然都觉得‘不重要’？看来万花教区的人，确实该换一批了。”


    西泽尔挑着眉看着这位义愤填膺的“游侠”。


    听他这口气，好像把光明神教的地方主教撤职查办，跟喝水一样简单？


    英格拉姆显然早就习惯了学生的脾气，他看了西泽尔一眼，主动介绍：


    “不用这么看他。这位是圣光裁决骑士团的一员。虽然看起来没个正形，但他确实是神教的中坚力量。”


    “老师，这话说的，好像咱俩不熟一样。”


    青年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整理了一下那身并不正规的皮甲，向西泽尔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变得优雅无可挑剔：


    “你好，铂西瓦尔。长自万花城，是英格拉姆老师养大的孤儿之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什么？！你是圣光裁决团的？！”


    一旁从未出声的露娜，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惊呼出声。


    西泽尔对这个世界的势力划分一知半解，侧脸问道：“咋了？这个骑士团很厉害吗？”


    露娜面色复杂地看了铂西瓦尔一眼，低声解释道：


    “光明神教三大骑士团，圣光裁决团是唯一一个直属教皇冕下的专属武装力量。只负责‘裁决’...也就是猎杀异端和高阶魔物。”


    “里面的人，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怪物，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他们的骑士长……”


    说到这，露娜噎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来形容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我们的骑士长？”


    铂西瓦尔笑着接过了话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


    “我们的骑士长为人正直、坚守原则，实力更是超然入圣。”


    “在他眼里，众生平等，也众生皆有罪。被他发现有超出行为准则的行为，教皇冕下都照抽不误。”


    西泽尔：“……”


    他上下打量着铂西瓦尔。实在不能怪他眼拙，这家伙顶着一头灿烂的金发和随性的气质，怎么看怎么像个混日子的吟游诗人，一点也不像把“严肃、守护、牺牲”刻在脑门上的骑士。


    比起雷纳尔那种一板一眼的传统骑士，这位确实……很别致。


    打趣结束，铂西瓦尔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西泽尔：


    “涉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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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作为圣光骑士，我责无旁贷。如果你查‘血母教’，需要帮手，尽管联系我。”


    他递给西泽尔一枚刻着十字剑徽章的金属扣：“捏碎它，我就能感应到。”


    西泽尔也没客气，伸手接过：“多谢。”


    见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英格拉姆扶着额头，有些头疼地劝阻道：


    “铂西，你能回来看我这把老骨头，我很高兴。不过……你最好还是赶紧归队。好不容易进了圣光裁决团，多大的荣耀，说跑出来就跑出来？擅离职守，可是重罪。”


    “放心吧老师，我没有乱跑。”


    铂西瓦尔一脸认真地解释：“最近我们骑士团也是多事之秋。骑士长……前段时间遭遇了不明势力的袭击，受了伤，目前正在秘密修养。”


    “哐当！”


    露娜再一次不可置信的站了起来，动作过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啊？！你是说…有人把阿斯特拉打了？！”


    铂西瓦尔奇怪地看了一眼露娜，对这个小姑娘直呼骑士长名讳感到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所以圣光骑士团全员出动，分散到各地追查线索。我也是带着任务顺路回来的。”


    英格拉姆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似乎还要继续聊下去，看了看墙上的日晷，抬手开始赶人：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下面到了我们祷告的时间。教堂重地，闲人免进。如果没别的事，几位请回吧。”


    西泽尔见状，也不便多留，带着露娜起身告辞。


    几人刚走到门口，一直在院子里等候的塞米就急匆匆地跑过来，满眼希冀地望着西泽尔：


    “怎么样大人？有没有什么线索？有进展吗？”


    还没等西泽尔回答，英格拉姆就像是一道黑色的墙，挡在了塞米面前。


    老人看着这个执拗的孩子，再次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放弃吧，塞米。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改变的。神不会因为你放手而遗弃你，恰恰相反，当你把紧握的双手慢慢张开，你会发现，神早已在你心里。”


    “不要！”


    塞米像只炸毛的小猫，倔强地昂起头：“只要一日不查到真相，一日没见到莉莉的尸体，我就绝对不会放弃寻找她！神如果不帮我，我就自己找！”


    “你这孩子……”


    英格拉姆无奈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废话。


    他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塞米的后衣领，不顾他的挣扎，直接往教堂里面的祈祷室拖去：


    “算了，跟你讲道理讲不通。你今天心太乱了，别到处乱跑给我惹祸，跟我去做祷告，静静心。”


    “把你放不下的名字、往事、恐惧，在祈祷中一一交托。光明神慈悲，会耐心地与你同行。”


    “放开我！啊？不是啊院长！我还在工作！西泽尔大人还需要我！”


    塞米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拼命向西泽尔伸出手求救。


    西泽尔见状，想起老牧师严肃的样子，赶紧摆手，给了塞米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不用不用！天色已晚，我们也要回去休息了。你留在这好好忙（祷告）吧！明天见！”


    塞米绝望地看着西泽尔远去的背影，听着他愉悦的跟铂西大人搭话...


    “骑士先生，一会能请你帮个忙吗....”


    厚重的木门在西泽尔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剩下的声音和外面的光线。


    英格拉姆苍老却虔诚的声音，伴随着拖拽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回荡在昏暗的走廊里：


    “至高的神明，


    我等卑微于您的圣光之下，


    感谢您赐予日夜、风雨与丰饶。


    愿您的意志指引我们行善，


    愿您的慈悲庇护每一个孤弱的灵魂。


    赐予我们力量，


    让心中不生怨恨，


    让脚下不迷失方向，


    让我们在黑暗中仍能见光明。


    我所拥有，非我所得，


    皆为神赐。


    荣耀归于您，永世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