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玛莱区的一间半地下工作室。


    推开沉重的铁门，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末、乙炔和抛光蜡的特殊气味。


    “来了？”埃利斯戴着护目镜，正拿着喷枪对着一块金属加热，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银片，发出滋滋的声响。


    “埃利斯老师。”Nia换上了厚实的帆布围裙，把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


    这已经是她来的第三次了。


    相比于柔软顺从的面料，金属是截然不同的材质。它冷硬、固执，需要用火去软化，用锤子去敲打，用锯条去切割。


    Nia坐在一张斑驳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正在处理一枚银戒的表面肌理。


    “不要试图去控制它，”埃利斯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下的动作，指点道，“顺着金属的延展性去敲。就像你做衣服时的斜裁一样，利用重力，而不是对抗它。”


    “当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回荡。


    Nia很喜欢这种时刻。不需要思考复杂的配色，不需要考虑人际关系，甚至不需要想念谁。世界缩小到眼前这方寸之间的银片上。


    每一次敲击，都会在光滑的表面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凹坑。这种不可逆的、带有破坏性的创造过程，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解压和平静。


    一下午的时间在敲打和打磨中飞快流逝。


    当Nia摘下护目镜，看着掌心里那枚呈现出犹如月球表面般坑洼质感的银戒时，心里充满了踏实的成就感。


    ……


    傍晚，Nia带着一身淡淡的金属味回到公寓。


    那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埃莉斯的工作室里和坚硬的银条较劲，手腕酸痛，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路过便利店时，她随手买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


    回到家，她连鞋都懒得换，直接坐进沙发里。


    一边机械地嚼着有些冰凉的三明治，一边习惯性地划开了手机屏幕。


    社交软件的界面刚刷新，一条来自@xxxiibgdrgon的动态就跳到了最顶端。


    这是一组刚刚发布的宣传照，照片风格强烈而颓废。照片里的权至龙站在一处废弃的工厂布景中，光影切割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Nia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被他的造型吸引。


    他穿着那件做旧工装外套，下半身搭配的正是她当时凭直觉买下的那条砂石色工装裤。


    裤子膝盖处的立体设计，在他随意的站姿下呈现出一种完美的状态；裤脚微微堆叠在厚底靴上，那种粗粝、颓废又充满力量的风格，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他穿上的样子，正如她当时在店里想象的那样——这简直是浑然天成的搭配。


    Nia的嘴角有些得意地上扬。作为设计师，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搭配构想被完美呈现更让人满足的了。


    她继续向右滑动图片。第二张、第三张……直到滑到最后一张。


    Nia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僵住了，三明治差点掉在衣服上。


    在一张布满划痕的金属桌面上，随意散落着打火机、烟盒和一些首饰。而在这些充满他个人符号的物件中间，压着一张素白的小卡片。


    For the shoot. Hope they bring good inspiration.


    是她亲手写的那种卡片。


    那天在邮局，她把它塞进裤子口袋里，以为它最终的归宿大概率是被随手扔进垃圾桶，或者被夹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吃灰。


    可现在，它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的公开社交账号上，展示在千万人的目光之下。


    配文非常简短，只有一个单词：


    「Muse.（缪斯）」


    Nia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颤抖着指尖点开评论区，那里已经炸开了锅。


    「Muse是在暗示新歌的灵感来源吗？」


    「这是谁写的字？好漂亮！」


    「难道是哪个品牌的联名预告？」


    「只有我觉得这卡片看起来很私人吗？」


    粉丝们在疯狂猜测，评论区各种分析层出不穷。


    只有Nia知道，那个词，是给这张卡片的，或许也是给写这张卡片的她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耳膜。这种感觉太微妙了，就像是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他和她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看懂的眼神。


    脑海里忽然响起了那晚仁娜说的话：


    “你是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吗？


    Nia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只是为了感谢帮忙买衣服，私下说一句就够了。但他把这张卡片，连同“缪斯”这个词，一起放进了他的世界里。


    她放下手机，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这有些过速的心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那本尼采的书，自从那天仁娜把它从书柜拿下来后，它就被一直放在那。


    她忽然想重新打开它。不是为了看扉页那幅画，而是单纯地想读读，这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Nia 走过去，拿起那本厚重的书，坐在床边。


    深色的封皮带着凉意，书脊紧绷着，除了前几页有轻微翻阅的痕迹，后面几乎是全新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在机场的情景，回想起他把书递给她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遗憾和歉意。


    「抱歉这次时间太赶，没能好好准备回礼。希望……这个你能喜欢。」


    当时她只顾着惊讶，并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这本英译版的尼采选集，无论从装帧还是内容来看，都不像是一本会随手买来送人的礼物。


    手指停留在目录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本书，应该是他想留给自己的吧？


    或许是想在漫长的跨国飞行中，或许是想在某个失眠的深夜，读一读这位孤独哲学家的文字吧。


    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背靠着床头，翻开了正文的第一页。


    之前忙于毕设和实习，总是没时间，现在正是巴黎最悠闲的长假，或许是时候好好读一读这位哲学家的文字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起初，晦涩的英文哲学词汇让她读得有些吃力，但随着心绪慢慢沉静下来，那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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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开始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律。


    当读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序言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段文字上：


    “I tell you: one must still have chaos in one''s self to be able to give birth to a dancing star.”


    （我告诉你：必须这身体内有混沌，才能诞生跳舞的星。）


    Nia愣住了，手指在“Chaos（混沌）”和“Star（星）”这两个词上停留。


    即使他当初送书时可能并没有读到这一句，但冥冥之中，这本书的选择本身，就似乎涵盖了他的底色——


    不安分，渴望打破，在混沌中寻找光亮。


    Nia拿起一支铅笔，轻轻地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线。


    时间在阅读中悄然流逝。手机偶尔在旁边震动，那是社交网络上关于“G-Dragon 新造型”的热烈讨论。


    但Nia没有再去看。她沉浸在书页的世界里，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只有当她自己足够完整、足够深刻时，那句“缪斯”，才不仅仅是一句好听的赞美，而是一个确凿的事实。


    ——————


    8月17日，巴黎。距离那场著名的生日还有一天。


    Nia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坐在回公寓的地铁上。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智恩发来的消息，附带着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背景是首尔工作室的一角，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菱格纹皮质收纳箱，正中间印着醒目的白色双C Logo。箱盖敞开，里面装着一套极其稀有的、尚未发售的秋冬秀款配饰，旁边还立着一瓶刻有名字的定制香水。


    智恩：「礼物收到了！至龙刚才拆开看了一眼，说很喜欢。尤其是那个挂坠，还特意别在裤子上试了试。辛苦啦Nia。」


    Nia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那是Kim总监交给她的任务，作为品牌方给品牌大使的官方生日礼物，必须足够体面、稀有且符合他的调性。她为此跑了三次总部的典藏库。


    Nia：「收到就好。这也是代表我们巴黎团队的心意。」


    回复完这条公事公办的消息，Nia犹豫了一下，点开相册，选中了另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那是她在埃莉斯工作室拍的——深黑色的丝绒布上，整齐地摆放着四枚纯银戒指，每一枚都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Nia：「这是给‘巴黎小分队’准备的。最近学了点金工，手艺还不精，但想着每人一个，留个纪念。等下次你们来巴黎，我拿给你们。」


    智恩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惊喜：


    「天啊！这是你亲手做的？太感动了！我要戴在大拇指上！其他人看到肯定要疯，还有一个多月就能在巴黎见了，好期待！」


    看着那一连串的爱心表情，Nia心里也跟着雀跃起来。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官方的任务圆满完成，给朋友们的心意也准备好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九月底的重逢，期待大家围坐在一起试戴戒指的热闹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