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法回到巴黎后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拉长。


    珉硕没有立刻离开，他留出了三天时间来处理退租和打包事宜。这三天里，Nia只要一下班就会去珉硕的公寓帮忙。


    那个曾经充满了咖啡香气、地板上铺满设计草图的温馨公寓，此刻被无数个瓦楞纸箱填满。书架空了，衣柜空了，就连那盆他在窗台上养了半年的绿植，也转送给了楼下的邻居。


    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无声飞舞，空气里弥漫着封箱胶带被撕开的刺啦声。


    “这些书太沉了，真的都要带走吗？”Nia蹲在地上，吃力地封上一个装满设计年鉴的箱子。


    “有些是绝版，留在这里可惜了。而且，回首尔的工作室也用得上。”珉硕将最后一件大衣折叠好放进行李箱，环顾四周，眼神里透着一丝留恋。


    珉硕不仅在打包带走的东西，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遗留物”的交接。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将Nia送回到了她的公寓。


    “这些是还没开封的调料，有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芝麻油。还有几盒红参液，我不爱喝，都给你。”


    他像个即将出远门的家长，絮絮叨叨地把东西塞进Nia原本有些空荡荡的橱柜，熟练地重新排列那些瓶瓶罐罐的位置。


    “红参液记得早上喝，不要空腹。你最近赶毕设熬夜太多，气色不太好。”


    Nia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在狭窄的空间里忙碌，听着瓶罐碰撞的轻响，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


    在过去的几年里，这个背影似乎总是这样，挡在一切麻烦前面。


    “珉硕啊，”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闷，“你走了，我可能会饿死在巴黎。”


    珉硕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他手里还拿着一包未开封的海苔，看着她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


    “所以让你跟我回首尔啊。”他把海苔放进柜子，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边……至少有人管饭，不用吃冷三明治。”


    Nia没接话，只是低头假装研究地板的木纹。那个话题在空气中轻飘飘地打了个转，最后落地无声。


    最后，两人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吃了在巴黎的最后一顿外卖。


    没有离别的愁云惨雾，他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天，聊巴黎即将到来的打折季，聊仁娜那个不知何时能结束的外景拍摄。只是当话题结束后，那短暂的沉默里，还是无可避免地渗入了一丝离愁。


    ……


    戴高乐机场，T2航站楼。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人流如织。广播里交替播放着法语和英语的登机提示，机械而冷漠。


    珉硕推着行李车站在安检口前，转身看向Nia。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就像那个在画室里第一次见面的午后一样干净清爽。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即将奔赴新战场的成熟，和一份掩饰不住的牵挂。


    “好了，就送这儿吧。”珉硕停下脚步。


    Nia点点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一路平安。落地了记得发消息。”


    “嗯，放心。”


    珉硕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不带任何暧昧却充满力量的拥抱。


    Nia的脸埋在他带着淡淡洗衣液味道的肩膀上，鼻尖一酸。


    “Nia，”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语气郑重，“首尔的Offer一直有效。别让自己在巴黎太辛苦，如果累了，记得告诉我。”


    “还有，”他松开她，“好好吃饭，别总熬夜。”


    “我知道，你哪怕回了首尔也别想摆脱我，我会经常骚扰你，问你各种问题的。”Nia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求之不得。”


    珉硕笑了笑，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推着行李车走向了安检通道。


    Nia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转角。


    周围是嘈杂的人群，有重逢的欢笑，也有离别的哭泣。但在那一瞬间，Nia忽然感到周围的空气稀薄了几分。


    那个在巴黎一直陪着她、给她做饭、在工作室陪她熬夜改图、在她迷茫时给她兜底的“支柱”，抽离了。


    回程的列车上，Nia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涂鸦墙和郊区风景，一种巨大的空洞感迟缓地袭来。


    回到公寓，推开门。


    屋里只有她在去南法前留下的、那一点点沉闷的灰尘味。


    她走到厨房倒水，打开冰箱，里面还放着半罐珉硕之前买来做部队锅没用完的韩式辣酱。视线转到工作台，角落里还堆着那天两人为了筛选过的草图。


    接下来的几天，Nia试图用忙碌来填满这种失重感。


    她每天准时去香奈儿打卡，跟着Kim总监跑面料厂，加班整理数据。但下班后的巴黎黄昏，漫长得让人心慌。


    仁娜还在外地拍摄，每天只能在群里发几张累瘫的照片。珉硕已经落地首尔，开始了忙碌的交接工作，两人的时差让对话变得断断续续。常常是她发去一条消息，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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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半夜或次日清晨才能收到回复。


    为了排解这种无处安放的孤独，周六的下午，Nia钻进了学校的暗房。


    那是她在南法拍完的几卷胶卷。


    红色的安全灯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显影液和定影液那股刺鼻却让人安心的酸味。


    Nia熟练地卷片、显影、定影。


    随着药水的晃动，一张张影像在相纸上慢慢浮现：


    南法连绵的葡萄园，帕拉瓦莱弗洛特海滩的浪花，珉硕开车时专注的侧脸，还有他们在路边买樱桃时大笑的样子。


    那是属于这个夏天的记忆，明亮，热烈。


    最后，她拿起了那张在法布尔博物馆拍的底片。那是珉硕拍的，她当时并未在意。


    相纸浸入显影液，她轻轻晃动着盘子。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胶片的色调剥离了博物馆里原本的色彩，却让光影的对比更加强烈，透出一种肃穆的质感。


    画面上方，占据主导地位的是那幅《堕落天使》。画中的路西法用手臂遮住半张脸，那双眼睛——那双充满了愤怒、不甘、高傲，眼角却挂着一滴泪的眼睛，穿透了纸面。


    而在画面的下方，是Nia自己。


    那是她的背影。纤细，挺拔，仰着头，久久地凝视着画中人。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读出那种深深的共鸣与孤寂。


    珉硕抓拍得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照片里的那个她，看起来是那么孤独，却又与画中那个破碎的灵魂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连接。


    在那一刻，她仿佛不是站在博物馆里，而是站在某种精神的废墟上，与另一个同样有着“混沌灵魂”的人遥遥相望。


    从暗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Nia并没有把这些照片发给任何人，甚至没有发给仁娜看。


    回到家，她找出了一个简单的深胡桃木相框。


    她将那张《堕落天使》与背影的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裱进去。然后，它摆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原本有些空荡。现在，这个相框静静地立在那里。


    夜深了。


    Nia洗漱完，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她侧身躺下，借着微弱的光，静静地看着相框里路西法那双流泪的眼睛。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或许是群消息，或许是推送。屏幕亮起的一瞬，冷光照亮了照片一角。


    她没有点开手机。只是伸出手，轻轻关掉了床头灯。


    “晚安。”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不知是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