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港江湖初现

作品:《破境武夫

    闲云港有两间小有名气的私塾,先生都是读过几年书的老秀才,教出来的孩童也能识文断字,可老祁却是半点瞧不上眼。倒不是嫌先生学问浅,恰恰相反,是怕那些先生教得太好了,真把小少爷的心性磨成了读书人的样子,那可就违了叶广陵的嘱托。


    当年在麒麟山相府,叶广陵曾握着老祁的手,叶广陵将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叶知安托付给他时,曾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郑重:“知安这孩子,万万不可让他读书,更不能让他习武。养得平庸些,当个无用之人,韬光养晦,一世平安,便是最好。”


    这话老祁日日记在心头,眼看小少爷到了年纪,他愁得好几宿没睡安稳,思来想去,竟把主意打到了鱼市上,盯上了鱼贩子王老三的儿子阿福。


    王老三祖上三代住在闲云港,听说祁员外要雇自己的宝贝疙瘩给小少爷当伴读书童,当场就愣住了,手里的渔网都差点滑落在地。他自己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人,儿子阿福更是整日跟着他在海边摸爬滚打,别说私塾门朝哪开,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哪能当书童啊!


    老祁看出他的犹豫,捻着胡须笑道:“怎么?是嫌月钱少了?无妨,我每月再加一吊钱。另外,你往后打上来的鱼,不管多少,都可以送到我府上,价钱保准比鱼市上高些。”


    这话一出,王老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心里头更是乐开了花。


    可他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道:“老员外,实不相瞒,我是真乐意挣您这笔钱,可咱不能昧着良心办事啊!”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儿子阿福圆滚滚的脑袋,声音憨直:“我王家祖上三代都是打鱼的,我大字不识一个,这小子更是一天私塾都没进过,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哪能给小少爷当书童啊,别再误了小少爷的前程!”


    听完这话,老祁脸上的笑容越发古怪,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他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不识字最好,我要的,就是一天私塾没上过的伴读书童。”


    就这样,老祁给叶知安找了个最合适的伴读书童。


    说是书童,其实就是个玩伴。老祁压根没给叶知安请先生,更没提过进私塾的事。每日里,叶知安睡醒了就带着阿福满镇子疯跑,要么去码头看渔船归港,要么去滩涂上摸螃蟹捉虾,要么蹲在茶馆外头听先生说书。


    阿福脑子活络,又是土生土长的闲云港人,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门儿清。他领着叶知安爬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把个小少爷哄得眉开眼笑。


    老祁瞧着两人每日里一身泥一身汗地跑回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舒展。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西北方的天空,摩挲着腰间那枚麒麟玉佩,低声喃喃:“老爷,您放心,小少爷在这儿,平安得很。”


    叶知安十岁那年,镇上忽然来了个游方的武师,摆了个擂台,说是要收徒传艺。闲云港的后生们听得心痒,纷纷跑去看热闹,叶知安也拉着阿福挤在人群里。


    那武师露了几手拳脚,虎虎生风,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叶知安看得眼睛发亮,攥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一股莫名的热血在胸腔里翻腾。


    他转头问阿福:“阿福,你说我要是学了这功夫,是不是也能像祁伯那样,一拳打倒好几个坏人?”


    阿福正啃着烧饼,闻言含糊道:“少爷,祁伯说了,不让你学武的。”


    叶知安的眼神黯淡下去,却还是忍不住盯着擂台上的身影。他不知道,人群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老祁正站在阴影里,眉头紧锁。


    当晚,叶知安就缠着老祁,软磨硬泡要学武。老祁板着脸,不许他胡闹。叶知安也急了,红着眼睛问:“为什么?我只是想学点本事,保护自己,吴家剑庐那小子老看我不顺眼!”


    老祁看着他倔强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叶广陵,心头一酸,却还是狠下心肠:“没有为什么,学武不是小孩子打架,不许就是不许!”


    叶知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委屈地跑回了房间,关了一整天的门。


    老祁站在门外,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叶家的儿郎,骨子里就带着尚武的血。可他不能赌,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日一早,叶知安推开门,眼睛红肿,却没再提学武的事。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日晨起,都会偷偷跑到院子里,学着那日武师的模样,比画几招。


    老祁看在眼里,却没点破。只是在他比画得累了时,默默递上一碗凉茶。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着,叶知安渐渐长成了眉眼清俊的少年郎。他依旧不爱读书,不喜文墨,每日里带着阿福混迹在市井之间,活得逍遥自在,像个真正的闲云港少年。


    只有偶尔,当海风掠过宅院的朱墙,吹动檐角的铜铃,他会望着西北方的方向,怔怔出神。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叶知安十二岁那年。


    还是和平日一样,阿福照旧跟在叶知安身后,陪着他在闲云港的街巷里晃荡,招猫逗狗。乡亲们也都习惯了这个游手好闲的小少爷,即便有什么物品损失,老祁也会二话不说给他们双倍赔偿,久而久之,也没人真跟这半大的孩子计较。


    正当两人琢磨着去码头上搞点新鲜海货,却没承想,刚拐过码头街角,便撞见两个身穿短打的壮汉,正一左一右架着个少女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走。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衣服被扯得皱皱巴巴,手腕被壮汉攥得泛白,却在拼命挣扎。


    叶知安见状,一股火气当即涌了上来,刚要开口喊“住手”,胳膊却被身旁的阿福猛地拽住。阿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慌张:“少爷!别冲动!你看那两人的身手,看着就不好惹,咱还是装作没看见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往旁边缩了缩,生怕被那两个壮汉注意到。


    叶知安一把推开阿福的手,眼底泛起少年人的傲气,不忿道:“怕什么?闲云港的地界,还没有我不敢惹的人!”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指着那两个壮汉,高声喝道:“嘿!你们混哪的,光天化日,还敢强抢民女!”


    粗哑的喝声在巷口炸开,两个正架着少女的壮汉动作猛地一顿,齐齐转头看向叶知安。日光下,两人裸露的胳膊上青筋虬结,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眼神扫过来时,像是刮过一阵冷风,吓得叶知安浑身一颤。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人的对手,赶忙低头凑到阿福耳边,低声道:“我先在拖着他们,你去找吴家剑庐那小子过来帮忙,让他多带点人,就说有人砸场子!”


    阿福看着壮汉凶神恶煞的模样,嘴唇都有些发颤,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应了声“嗯”,转身就往巷口里面冲,小短腿跑得飞快,连衣角被风吹得翻卷都顾不上。


    等阿福跑远了,叶知安又仗着胆子向前一步,说道:“光天化日,你们还想强抢民女不成,还有没有规矩了?”


    其中一个壮汉朝着他喊道:“霹雳堂的事,我劝你少管!”


    叶知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拳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却还故意把下巴抬高,声音里没有半分怯意:“霹雳堂?什么霹雳堂?我没听说过,闲云港的规矩就是不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被架着的少女像是看到了希望,挣扎得更凶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只朝着叶知安用力摇头,似乎在劝他别管这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