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出世
作品:《破境武夫》 麒麟山半山腰上,硬生生凿出一片朱红宫阙,飞檐翘角斜斜挑起云絮。风一吹,铜铃响得漫过整座山梁。
千顷田地绕着府邸铺展,春时麦浪翻天,秋收金穗满埂,连带着山脚下农户的炊烟,都沾染了这武相府的气派,比别处飘得更高一些。
府里广厦万千,青砖缝里都嵌着碎银,廊柱上雕的不是寻常瑞兽,是叶广陵当年平定北境蛮人的图腾。
在整个西凉地面上,论兵权,论威望,他叶广陵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朝堂上那些文官私下嚼舌根,说他武夫掌权,功高震主,他听了只是一笑。要不是叶广陵当年领着西凉军守住了北门关,这群文官早就成了蛮人的刀下亡魂了,哪还有闲心在金銮殿上搬弄是非。
今日是叶广陵五十寿辰,府里本该张灯结彩,可他却让管家撤了半数灯笼,闭门谢客。不是害怕张扬,是心里悬着一桩心事。
犹记去年他的寿辰宴之上,龙虎山的马天师受邀赴宴,席间一眼便看出夫人怀有喜脉,还破例泄露天机,称夫人所怀乃是麒麟子,这可把叶广陵高兴坏了。
世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可叶广陵膝下唯有一女,名唤叶知薇。自打知晓夫人这胎所怀麒麟子,他便早早为这未出世的儿子取了名字——叶麟,盼着这孩子长大能继承自己的风骨,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可没料到叶夫人这胎怀了整整一年,别人的孩子都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她的肚子却大了十二个月,始终不见动静,直到今早终于有了反应。
十几个产婆把产房围得严严实实,叶广陵只能站在门外徘徊,几次想进去,都被挡在了门外。一旁的叶知薇看出了爹爹的忧虑,踮起脚尖拉住他的衣角马,宽慰道:“爹爹别急,娘亲最厉害了,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把弟弟生出来!”
“知薇乖!”
叶广陵长臂一伸稳稳将地上的小姑娘搂进怀里,粗糙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说道:“等你和弟弟长大,我叫陆擎苍给你们选两匹最好的战马,爹爹亲自教你们骑射!”
挽十石弓,射百步靶,是叶广陵在战场上练出的真本事,在整个西凉能没人敢说是他的对手。
叶知薇眼睛里泛起星光,当即笑着把软乎乎的小拇指伸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却格外认真道:“拉钩!骗人是小狗!”
叶广陵失笑,连忙曲起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女儿的指尖,轻声道:“拉钩!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指节刚扣在一起,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留着山羊胡的管家缓步走到他的身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稳稳站定,躬身垂首道:“老爷,化生寺的空藏大师来了,说是特意来给您贺寿。”
叶广陵眉头微蹙,目光又飘回产房紧闭的木门。他此刻满心想的都是未出世的儿子,哪有心思应酬?可空藏大师是西凉有名的高僧,实在怠慢不得。他只得抬手揉了揉眉心,吩咐道:“取红纸,包两吊花钱,替我谢过大师。就说今日府中有事,不便会客,改日我叶广陵亲自去化生寺添香油,再向大师赔罪。”
管家刚应了声“是”,另一个仆人却慌慌张张从院外跑过来,裤脚被风吹得翻卷。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门口来了位教书先生,手里拿着齐王的拜帖……说是,说是特地来给您贺寿的!”
“齐王的人?”叶广陵眉头猛地一挑,低头轻声嘟囔。
怀里的叶知薇不明就里,仰着小脸,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父亲的下巴,好奇问道:“爹爹,齐王是谁呀?比爹爹还厉害吗?”
叶广陵被女儿的童言逗笑,他低头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武将的傲气:“那个老狐狸啊,和你爹斗了一辈子,还没赢过爹呢!”说罢,他抬眼看向管家,语气又沉了几分:“老祁,照样包两吊花钱给他,今日是我叶广陵大喜之日,我懒得和他计较!”
那个被唤作老祁的管家应声点头,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零星几匹,而是数十匹战马奔腾而来,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惊得屋角上的雀鸟四散。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战马嘶鸣划破空气,随后便是内侍特有的嗓音穿透院门:“圣旨到——叶广陵接皆!”
叶广陵心头一凛,连忙放下叶知薇,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产房,快步迎到院门口。
站在门阶上,望见那遮天蔽日的黑幡,叶广陵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那是战场上才有的感觉!
强忍心中震撼,他稳步来到墨色骑兵队伍前,对那名内侍拱了拱手,轻声问道:“韦公公,圣人今儿有什么旨意,怎么还劳烦黑骑跟您跑一趟?”
被唤作韦公公的内侍刚想和叶广陵搭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马上挺直腰杆,轻咳了两声。叶广陵马上会意,单膝跪地,高声喝道:“臣叶广陵,接旨!”
“圣人口谕,今日乃叶相五十大寿,特召即可入宫陪朕对弈,恭贺生辰。”
“下棋?”叶广陵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急切:“韦公公,能否通融片刻?内子刚在产房待产,臣实在放心不下……”
“叶相此言差矣。”内侍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圣人命你即刻入宫,就算咱家愿意多等一会,那黑骑也等不得啊,君命如山。”
叶广陵缓缓起身,指尖攥得发白,无奈地回头望向,眼底满是焦灼。一旁的内侍又催:“叶相,时辰不早了,还是快上马吧。”
他咬了咬牙,终是点了点头,踩着马镫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听见院内传来女儿清脆又急促的叫喊:“爹!娘生了!生的是弟弟!母子平安!”
叶知薇裙摆跑得歪歪斜斜,身后跟着几个满脸喜色的产婆和仆人。管家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红绸襁褓,走在最后面,襁褓里还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
叶广陵浑身一震,竟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几步冲到管家面前,颤抖着手接过襁褓。他轻轻撩开红绸一角,看见婴儿皱巴巴却鲜活的小脸,眼眶瞬间发热,仰头大笑道:“我有儿子啦!我叶广陵,终于有儿子啦!”
韦公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几分,上前两步拱手笑道:“恭喜叶相!喜得麟儿可是天大的好事,圣人若知晓,定然也会为您高兴。”可话音刚落,他目光扫过院外整装待发的黑骑,语气又添了几分急切,“只是圣驾还在宫里等着,叶相,咱们得尽快动身了。”
叶广陵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那股喜悦像潮水般裹着他,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嘴里不住念叨:“看这眉眼,多精神,像我!”
“叶相,再耽搁就误了时辰了!”韦公公站在一旁,又催了一遍,眼神里已经带了些急色。黑骑的骑士们依旧笔直列队,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叶广陵深吸一口气,把襁褓小心地还给管家,郑重叮嘱:“好生照看夫人和公子,我入宫复命,很快就回。”他又摸了摸凑到身边的叶知薇的头,“看好弟弟,等爹回来。”
“爹爹放心!”叶知薇用力点头,小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叶广陵最后望了一眼襁褓,才转身大步迈向战马。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韦公公见状,连忙也上了马,扬声道:“启程!”
“爹爹,你可得快点回来,我还等你教我骑射呢!”叶知薇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叶广陵骑在马上,回头对着她做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姿势,神情豪迈!一旁的韦公公见状笑道:“叶相真不愧武相二字,就连贵千金也好骑射,不好女红,真是虎父无犬子。”
“那是!”叶广陵朗声大笑:“虎父无犬子,虎女也不差!”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只留下武相府里,满院的喜气还在悄悄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