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暗潮
作品:《我走后他为何如此》 不知不觉已经入秋,街道一片肃杀。
不管外头如何凋敝,朝堂上依旧一片安宁祥和,歌舞升平。
谢琮仅用几日便平定了海宁县暴动的捷报传回,梁帝似乎甚是欣慰,却并未给他休整的时间,命其返京受赏。并十分体恤地表示,从海宁到建康,脚程快的话应是能赶上喝上他表妹的喜酒。
赐婚一事在建康城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只因不少人都听说过王莺救人的壮举。而崔琏的纨绔好色之名更是不消说,可谓是人尽皆知。
众人私下议论之时,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位王娘子不过一破落户出身,能嫁入崔氏已是万幸。却也不乏有人为她的命运感到惋惜。
谢氏和崔氏都没有明确表态。
而崔氏的聘礼在赐婚旨意下达后不久便送到了谢府,没经过主院,而是径直抬到了外院里。
朴实无华得甚至有些简陋的院落正中,赫然放着几口华丽的大红描金漆木箱。
红玉绷着一张小脸儿对着单子清点里头的东西,动作却越来越慢,不时偷眼看向一旁仍在专心侍弄花草的薛鸢。
自接到旨意已经一日了,娘子除了最初有些震愕的神情之外,而后便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一直这样沉默着。
饶是红玉知晓她如今相比从前变得沉稳了许多,却仍是不免更为焦心,只因时间不等人,再拖几日便就是那大婚之日了。
红玉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都什么时候了,娘子还在摆弄那些破花!难不成真要嫁给那个臭名昭著的崔琏吗?!”
薛鸢放下了手里的剪子,转过身来,少女清泠泠的眼眸里却殊为平静。
良久,她叹了口气,轻声道:“红玉,我记得从谢府出发往崔府去的路上,有一段路紧挨着一段悬崖,对吗?”
闻言,红玉心头一凛,愣了愣,忽然难以置信地抬头,对上了少女眼里的野火般的寒光。
“我从前在长干里闲逛时见过这样一种药物,能让马发疯狂奔,速度几乎是平时的两倍…”
她缓缓说着,唇不断开合。
红玉再也听不下去,她颤着声音打断道:“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薛鸢弯了弯唇,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放心啦。那段崖并不十分深,掉下去也会有生还的可能。”
她知道红玉能懂她的意思。
“可是何至于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娘子还是嫁给崔公子好了…”
红玉应是还不知道她与崔琏之间的龃龉,却仍是捂着脸哭了起来。
而在红玉看不见的地方,薛鸢脸上的笑意已缓缓消失,转为凝重。
她一直沉默并不是因为不怕,也不是因为胸有成竹,只是经历了那些事情,她如今已清楚地知道急也无用,她不想再让红玉为她担心。
她也已不愿再去想为何总是有人对她步步相逼,又觉得也许是她的确太倒霉了些,也许皇上真的觉得这是一门好姻缘呢?
可崔琏上次被他们那般揍了一顿,此刻想必已是恨毒了她,若她真去了他的地盘,会被他如何报复,她不敢想。
如今这情形,嫁是死,抗旨亦是死。
况且,即便她能侥幸在婚前逃脱,谢琮不日便会回归,以他的手段,又岂能容她一走了之,连累谢氏犯下欺君之罪?
任她在脑海里如何推演,似乎都是死局。
少女的唇瓣无意识地抿得微微发白,她张开双臂上前抱住了红玉。
凡事不破不立,这还是从前谢琮教过她的道理。
既然活不了,那便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
红玉走后,薛鸢仍旧专心致志地修剪花草,仍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仿佛只有这样,她的心绪才能得片刻安定。
与此同时,谢府的一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过是一个表小姐的婚事,在谢府算不得什么大事。听说谢琮即将归京,顾夫人甚至已提前开始操办起了洗尘宴。
时间似乎就这么平稳而宁静地流逝过去。
如此又过了两日。
深夜。
城门已经落锁。
官道上,一人一骑一路喊着急报,叩开道道城门,千里奔袭入京。
夜晚的沉寂被打破,传来的却竟是谢琮身负重伤,生死不明的消息。
战报称,谢大人收到皇上的诏令后,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归京,只带了三名亲卫,抄了近道连日急行。却在途径那条近道必经的博望山山谷处遭遇一队散兵埋伏。
此消息传入建康,宛如一道惊雷划破夜色,整个谢府猝然亮如白昼。
薛鸢于睡梦中似有所感,满头大汗地惊醒,听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后,她有些失神地盯着简陋的天花板,一动也没有动。
就连一旁的泠水叫她她也没听见。
“二公子不会真的有事罢…莺娘,他可是你表哥,为何看你并不紧张?”泠水推了推她。
片刻后,屋里已经燃起了灯,薛鸢转身看过去,余光瞥见周围的人都面色凝重。
泠水眼中亦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这些时日,她觉得泠水似乎总躲着她,面对她时像是有些心虚,也已有许久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真实的情绪了。
薛鸢来谢府这么久,大约知晓谢琮对于谢府而言意味之什么,不仅仅是一个少主,更是谢氏长盛不衰的指望。
若说谢玄是谢氏的今日,那么谢琮便是谢氏的未来。谢氏这些年来能稳居世家之首,实则与谢玄有这样一位不世出的优秀继承人有很大的关系。
他如今生死未卜,谢氏自然人心惶惶。
她的心不知为何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我…”薛鸢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那盏油豆灯静静地燃着。
不知过了多久,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周遭彻底遁入难捱的黑暗。
再抬眼时,窗纸上已隐隐透出惨白的晨光。
……
消息随着天光大亮扩散开来,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谢氏上下更是罕见地兵荒马乱。
原本明日便是原定的婚期,只是此刻已无人有心思去在意她这个表姑娘的婚事。
红玉来时,薛鸢正蹲在花圃前,盯着新发的幼叶兀自出神。
红玉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神情却似乎有些闪躲:“娘子…我瞒着你,偷偷去寻了四娘子…”
果然,薛鸢抬眼便见谢燕歌从门外走了进来。在谢燕歌眼神示意之下,红玉已匆忙离开。
向来飒爽冷酷的世家小姐这次似乎显得有些憔悴和疲惫。不过即便忽略这些,谢燕歌的脸色也着实算不上好看。
“谢娘子。”薛鸢先开口道。
即便在如今这样的情境下,她依然坚持着周全的礼数。
谢燕歌却并无与她闲话的意思,她开门见山地道:“你要跳崖?”
薛鸢没料到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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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直接,一时怔了怔。
她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终究是没说话,算作默认。
谢燕歌看她半晌,像是忍无可忍,终于出声讽道:“谁给你的胆子?你以为你是谁,还给马下药,到时候等马真的发起疯来,你如何控制得了马往哪个方向跑?”
“还是说你以为就算真的如愿掉下了悬崖,你就能活?”谢燕歌只觉得从未见过思路如此清澈邪门之人。
看着眼前女子低头不语,一副任她数落的样子,谢燕歌心里又是一阵无语。就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她总控制不住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恻隐之心。
她将手伸入袖中,再拿出来时,指尖已夹了一封薄薄的信笺,低声道:“这是崔世叔的信,他已承诺可以帮你。”
薛鸢却怔了下,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谢娘子所说崔世叔是谁,他为何要帮我?”
“他说与你曾有几面之缘。”谢燕歌看出了她的慌乱。但她其实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人连跳崖都敢,却会因为这句话露出这种表情。
其实,她也是在调查当年之事时无意中发现这几日玉山居的人似乎暗中截获了本要送到王莺手中的一些信件。
后来她便偷偷跟踪了那送信之人,才终于得知信件竟来自崔氏家主。
彼时有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成型,她抱着试探的想法私自给崔道融写了信。不曾想对方竟真的回应了她。
“原来是那人,他竟是崔氏的家主吗…我还以为…”薛鸢喃喃道。
她抬手接过谢燕歌手中的信笺,只见上面的字迹隽秀飘逸,颇具风骨。
信纸的右下角还落有私章。
崔道融在信中隐晦地表示若她愿意,迎亲的队伍他可以亲自安排。
言外之意便是他有能力可以放她走。
离开。自由。
薛鸢的目光缓缓划过信中的每一个字,攥着信的指尖已微微颤抖。心跳霎时间变得有如擂鼓,一声大过一声。
可她沉默片刻,还是问道:“可是我要嫁的人正是他的侄儿,如此,岂不让他为难?”
本质上,她其实并不相信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愿意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助她。
闻言,谢燕歌却冷哼一声,轻蔑道:“有崔世叔在,那些人还上不得台面。他只是不喜俗事,又不是死了。”她着实看不上崔校尉之流趋炎附势的样子,却对崔道融印象颇佳。
“若是想好了,可写一封回信交与我。崔世叔需要确定你的态度才好动手。”
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谢燕歌的声音似乎有一瞬的滞涩。
她顿了顿,凝眉道:“二哥如今生死未卜,又有我们帮你,你当知晓这是你离开这里最好的机会。”
不知为何,这几日谢燕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着眼前女子与画像上七分相似的那张脸。谢燕歌的神情有些怔忪。
她第一次有些悲观地想,或许离开这里,无论对眼前的女子还是其他人,都会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而直到谢燕歌走后许久。
薛鸢仍失神地站在原地,薄薄的暗纹信纸在她手中被揉皱又展开,变得有些不成样子。
她的脑海里还不停地回荡着谢燕歌说的某几个字眼。
生死未卜。
最好的机会。
萧瑟的秋风在院中呼啸作响,卷起零星的落叶,划出优美的曲线。
少女眉眼泠泠,面上的神情始终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