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石语过往


    魏无羡是被一阵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滴水声“敲”醒的。


    意识仿佛沉在黏稠的泥沼深处，每一次挣扎上浮都耗尽全力。先恢复的是听觉，那规律的“滴答”声，在这绝对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得如同擂鼓。然后是触觉，身下岩石坚硬冰冷的触感，以及覆盖在身上那件微湿外袍带来的、混杂着体温的熟悉冷香。接着是嗅觉，潮湿的岩土气息，淡淡的苔藓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不可闻的血腥味。


    他尝试着动了动眼睫，像是推开沉重的石门，一丝灰白的光线渗入视野。洞窟顶壁垂下的钟乳石轮廓模糊，泛着微弱的天生荧光。他花了几息时间，才慢慢适应这昏暗的光线，找回身体各处的感知。


    剧痛依旧无处不在，但已从那种撕裂神魂的尖锐，变成了更深处、更沉钝的碾压感。经脉里空空荡荡，灵力枯竭得如同龟裂的河床，唯有一股极其温和、却异常坚韧的暖流，在心脉和几处主要窍穴间缓缓游走，护持着最后的生机，并一点点修复着严重的损伤。这暖流的气息……与他自身灵力截然不同，精纯、平和，带着大地的厚重与生机的勃发。


    石髓。


    记忆终于连贯起来。墓室崩塌，紫怨龙影，暗河逃生……还有最后时刻，掌心那块乳白色石头传来的、濒临爆发的危险波动，以及蓝湛带着他破开岩顶的决绝一剑。


    蓝湛！


    他猛地想转头，脖颈却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几乎就在他发出声音的同一瞬，身旁一直沉寂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魏婴。”


    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正是蓝忘机。


    魏无羡努力侧过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色眸子。蓝忘机似乎一直保持着某种警惕的调息状态，并未深眠，此刻见他醒来，立刻靠了过来。


    借着洞窟微光，魏无羡看清了蓝忘机的模样。依旧是那张俊美无俦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脸色比他昏迷前看到的似乎更加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底有着明显的倦色与血丝。他身上的白衣破损处更多了，尤其是左臂袖口，似乎被什么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残留着暗色的污迹。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还算整齐，坐姿依旧笔挺，避尘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光华黯淡，显然受损不轻。


    “蓝湛……”魏无羡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拉过，“你……没事吧？”他的目光落在蓝忘机破损的袖口。


    蓝忘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微凉的指尖再次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怨气反噬暂压，经脉损伤正在缓慢修复。勿动灵力，静养。”


    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但魏无羡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极力掩饰的疲惫。蓝忘机的灵力渡入他脉门，虽然依旧精纯，却明显后继乏力，显然自身消耗也极大。


    “我们……在哪儿？”魏无羡依言不再试图动弹，只转动眼珠打量着这个不大的洞窟。除了水滴声和暗河流淌的沉闷回响，再无其他声音，暂时安全。


    “地下暗河，一处天然石窟。”蓝忘机言简意赅，“暂时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昏迷了一日有余。”


    一日多……魏无羡暗自心惊。他们坠落暗河时已是强弩之末，蓝忘机带着昏迷的他，在未知的黑暗水域中寻找出路，还要时刻警惕可能的水中凶物或追兵（虽然那紫怨龙影似乎无法脱离古墓范围），其间艰难，可想而知。


    “那块石头……”魏无羡想起关键。


    蓝忘机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沾血布料小心包裹的石髓，递到魏无羡眼前。布料已然干透，血迹变成暗褐色。他解开衣角，露出里面温润的乳白色石头。此刻的石髓，比之前更加莹润，内部仿佛有乳白色的光华在缓慢流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勃勃生机，表面最后一丝灰紫气息也已荡然无存。


    “以血为引，可导其生机疗伤。”蓝忘机道，“你手臂侵蚀已除，体内怨气亦被压制驱散大半。此物……不凡。”


    魏无羡看着石髓，感受着体内那丝暖流与它的隐隐呼应，心头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更深的疑惑。“那东西……那条紫不拉几的‘龙’，好像特别在意这石头。”他回忆起龙影面对石髓即将“自爆”时，那瞬间的僵硬与忌惮，“不是单纯想要，更像是……害怕它被毁掉？”


    蓝忘机颔首：“确有忌惮。此石髓生机精纯，似对怨念阴邪之物有克制之效。然其反应，不止于此。”他回想起龙影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恐慌的情绪，那不像是对“克星”的惧怕，更像是对“某件重要之物”即将失去的恐惧。


    魏无羡沉默片刻，忽然道：“蓝湛，把石头……再给我一下。”


    蓝忘机看他一眼，并未多问，将石髓连布料一起放入他未受伤的左手中。


    石髓入手，那股温润的暖意更加清晰。魏无羡闭上眼，不再试图调动灵力，而是将仅存的一丝微弱神识，缓缓探向石髓。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粗暴的血炼刺激，也不是蓝忘机那种中正平和的引导，而是一种更偏向感知、更温和的触碰，试图去“聆听”这块石头可能蕴藏的、亘古的信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起初，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暖意，如同沉睡的湖泊。


    但渐渐地，当他的神识完全沉浸进去，放松所有戒备，仅保留一丝最本源的、对天地万物好奇的探究时……


    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如同水底的倒影，荡漾着浮现出来。


    他“看”到了一片荒凉、赤红、灼热的大地，天空低垂，黄沙漫天。并非是如今的山水景象，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质感。大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痛苦地翻滚、挣扎，引得地脉震动，岩浆隐现。


    紧接着，画面切换。依旧是那片赤红大地，但中心处，多了一口“井”。井并非人工开凿，更像是大地自然裂开的缝隙，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暗与不祥。井口周围，布置着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的阵纹，八条粗大的锁链从八方延伸，没入井中，锁链上刻满了与古墓中青铜柱上相似、却更加古拙狞厉的符文。


    而在这口“井”的不远处，大地灵脉汇聚的一个隐秘节点，历经无数岁月，在阵法的余波与地脉灵气的滋养下，一点乳白色的、凝聚着纯粹生机的光华，正在缓缓成型、沉淀……正是这石髓的雏形。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这一次，是黑暗的地下，漫长的镇压与消磨。锁链日夜作响，井中的存在疯狂咆哮、挣扎，怨气与不甘如同毒液，侵蚀着一切。而那一点已经成型的乳白生机，静静待在离井口不远的地脉深处，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像是一滴被遗忘的、试图净化污浊的清泪。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巨大的、充满了无尽怨恨、疯狂，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的“眷恋”的眼眸，死死“望”着那一点乳白微光的方向……正是紫怨龙影那两点猩红！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冷汗。那些画面太过破碎模糊，夹杂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大地的灼痛、镇压的残酷、被囚禁者的滔天恨意与绝望，还有那一点石髓所代表的、近乎渺茫的“生机”与“洁净”的象征意义。


    “如何？”蓝忘机一直紧盯着他的状态，见他醒来，立刻问道。


    魏无羡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将刚才“看”到的破碎景象和自己的推断，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大漠……赤地……深井锁链……还有，那东西……好像不只是恨这石头，还有点别的……”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复杂的感觉。


    蓝忘机听完，沉默良久。浅色的眼眸望着魏无羡手中光华流转的石髓，又仿佛穿透它，看到了更久远的时空。


    “依你所述，”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此石髓，恐非寻常地脉精华。其诞生之地，与镇压那龙影怨念的古老封印，同出一源。它凝聚的生机，或与那封印大阵，甚至与那被封印之物本身，有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联系。故而，那龙影怨念对其态度复杂，既因属性相克而忌惮，又或因某种渊源……而不愿见其彻底毁灭。”


    “更深层的联系？”魏无羡咀嚼着这个词，脑中闪过龙影眼中那丝扭曲的“眷恋”，还有石髓画面中，那口仿佛汇聚了天地至邪之气的“深井”。一个荒诞却又隐隐契合的念头浮现，“蓝湛，你说……这石头，会不会根本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当年布下那镇压封印的大能，特意留下的一记‘后手’？或者，干脆就是那被封印的‘东西’，在无尽岁月中，被强行剥离、净化出来的一点点……‘善念’或‘本真’？”


    这个猜测太大胆，甚至有些离奇。但联想到那龙影对石髓异常的态度，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蓝忘机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只是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伤势未愈，我灵力未复。需尽快寻路离开。”


    魏无羡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点了点头，将石髓小心递还给蓝忘机。“这石头你先收着，疗伤有用。我感觉好多了，再歇会儿，咱们就探路。”


    蓝忘机接过石髓收好，却没有依言调息，而是起身，走到暗河边，仔细观察水流的方向和流速，又抬头看向洞窟深处那些黑暗的岔道。他在为接下来的探路做准备。


    魏无羡靠在岩壁上，看着蓝忘机挺直的背影，感受着体内那丝石髓生机带来的暖意，又想起那口赤色大地的深井和紫怨龙影复杂的眼神。


    他们似乎无意中，不仅闯入了一个古老的镇压之地，还带走了一个可能关乎重大秘密的“钥匙”。前路未知，凶吉难料。但无论如何，总比困死在那崩塌的古墓，或者淹死在黑暗的暗河里要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闭上眼，开始尝试按照最基础的法门，极其缓慢地吸纳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滋养干涸的经脉。每一点力量的恢复，都至关重要。


    洞窟内，水滴声声，暗河呜咽。两人一静一动，在这地下深处，为着渺茫的生路，各自努力着。而那枚温润的石髓，静静躺在蓝忘机怀中，内里光华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段被黄沙掩埋了万古的、爱恨交织、镇压与救赎的尘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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