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暗河生机


    冰冷刺骨。


    这是魏无羡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万年寒冰化成的液体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瑟缩，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紧随而来的，是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后又胡乱接上，五脏六腑移了位似的翻搅，脑袋里更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蒺藜，每一次微弱的思考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晃动的、深邃的墨蓝色，其间夹杂着零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绿荧光，如同鬼火般缓缓飘荡。耳边是汩汩的水流声，低沉而持续，带着空洞的回响。


    水……他在水里。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脑海：崩塌的墓室，狂怒的紫怨龙影，蓝忘机破开岩顶的一剑，以及……手中那块模拟自爆波动的石髓。


    “蓝……湛……”他试图发声，却只吐出几个微弱的气泡，喉咙火辣辣地疼，灌入了冰冷的液体。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沉，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唯有握着石髓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温润的材质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侧后方有力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向上托起。熟悉的、清冷的檀香气味，即便在这冰冷的暗河水底，也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是蓝忘机。


    魏无羡感觉到自己被带着，朝着一个方向奋力游动。蓝忘机的动作似乎也有些滞涩，不如平日那般行云流水，但每一次划水都沉稳而坚定。避尘剑不知在何处，或许已收回，或许在这黑暗的水中难以视物。蓝忘机仅凭着一只手和双腿的力量，带着他破开水流。


    暗河的水流时急时缓，方向难辨。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那些偶然出现的幽绿荧光，勾勒出嶙峋怪石和水下洞窟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体型细长、眼睛退化的盲鱼从身旁悄无声息地滑过，带起细微的涟漪。


    不知游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魏无羡的意识在冰冷的侵蚀和剧痛的折磨下再次开始涣散。他能感觉到蓝忘机胸膛传来的心跳，比平时急促，却依然规律有力，成为这黑暗死寂中唯一可依附的节奏。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时，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抹不同的微光。不是幽绿色，而是更接近岩石本身的、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反光，范围似乎还不小。


    蓝忘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调整方向，朝着那微光加速游去。


    水流似乎在这里变得平缓了一些。很快，那灰白色微光的来源清晰起来——是一片高出水面的、相对平坦的岩石河岸。岸边散落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和零星的低矮菌类，散发出朦胧的灰白光芒，勉强照亮了这片不大的空间。


    蓝忘机拖着魏无羡，奋力游到岸边，先将魏无羡推了上去，然后自己才攀爬上来，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湿滑的岩石上，急促地喘息着。他浑身湿透，白衣紧贴在身上，不断滴着水，脸色在灰白微光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浅色的眼眸，依旧沉静如琉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似乎是地下暗河冲刷形成的一个天然洞窟，空间不大，头顶垂下一些钟乳石，水滴有节奏地落下，发出“滴答”声。空气潮湿阴冷，但远比水底和之前那充满暴走灵气的墓室要好得多。除了水流声和水滴声，再无其他异响，暂时安全。


    “魏婴。”蓝忘机稳住气息，立刻俯身查看魏无羡的状况。


    魏无羡侧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湿透，脸色灰败，嘴唇青紫，身体因为寒冷和伤势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手中依旧紧握着那块乳白石髓，石髓表面的灰紫侵蚀气息似乎减弱了些，但魏无羡的右手手背直至小臂，却蔓延开一片不祥的暗紫色纹路，隐隐有向肩膀蔓延的趋势——那是强行催动血炼、刺激石髓时，引动其内部某种反噬，加上之前侵入他体内的古墓怨气共同作用的结果。


    蓝忘机眉心紧蹙，伸手搭上魏无羡的手腕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紊乱，灵力枯竭，经脉多处受损，更有一股阴寒邪戾的异种能量在肆虐，侵蚀着他的生机。神魂也极不稳定，显然是之前沟通古阵和承受龙影精神冲击的后遗症。


    伤势极重，且复杂。


    蓝忘机不再迟疑，先将自己体内恢复不多的、相对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魏无羡心脉，护住他最后一点元气，同时试图驱散一些体表的寒意。但这只是杯水车薪。魏无羡体内的异种怨气和石髓反噬之力，与他自身的鬼道煞气以及蓝忘机渡入的灵力性质相冲，强行驱除，稍有不慎可能引起更糟糕的冲突。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稳住伤势，尤其是右臂上那诡异的暗紫纹路和侵入体内的怨气。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了魏无羡紧握的石髓上。此物能引动那紫怨龙影那般剧烈的反应，必非凡品。之前魏无羡强行刺激它，模拟自爆，虽暂时唬住了龙影，却也遭到了反噬。但反过来说，此物内部蕴含的庞大温和生机，或许正是治疗此种伤势的关键。只是，该如何安全引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魏无羡最后是以血为引，建立了一丝联系。


    蓝忘机轻轻掰开魏无羡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那块石髓。石髓入手温润，与周围的阴冷格格不入，表面的灰紫气息已然淡去大半，露出纯粹乳白的质地，内部仿佛有光华隐隐流转。


    他略一沉吟，从自己尚且干净的中衣内襟，撕下一条相对柔软的布料。然后，他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并未运用太多灵力，只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顿时沁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将血滴在石髓上，而是将血珠轻轻涂抹在布料边缘，然后，用这沾了他鲜血的布料，小心地、一层层包裹住那枚乳白石髓。


    姑苏蓝氏的血脉，承袭正统，灵力中正平和，自带清心宁神之效。他以自身鲜血为媒介，希望能以更温和的方式，尝试沟通石髓内蕴的生机，同时隔绝或净化可能残留的邪异气息。


    布料包裹住石髓的刹那，蓝忘机屏息凝神，将一丝精纯的灵力，混合着自身的神识，缓缓透过布料和鲜血，探向石髓。


    起初并无反应。石髓静静躺在他掌心，如同最普通的鹅卵石。


    但蓝忘机不急不躁，持续而稳定地输出着那丝带着他血脉特性的温和灵力与意念——并非强行索取或刺激，而是一种近乎“请求”或“引导”的柔和接触，试图安抚，试图共鸣。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窟内只有水滴声和两人的呼吸。


    就在蓝忘机灵力消耗甚巨，额头再次渗出冷汗时，被他鲜血浸染的布料包裹中，那乳白石髓，终于有了极其微弱的变化。


    一丝极淡、极柔和的白金色光晕，如同晨曦微露，从布料缝隙中渗透出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这气息并不强烈，却异常精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新了些许，洞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和菌类，似乎也变得更亮了一点。


    有效！


    蓝忘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丝联系。他感觉到石髓内部那股浩瀚的生机被稍稍引动了一丝，正顺着他的灵力与鲜血的引导，缓慢地渗出。


    他立刻将包裹着石髓的左手，轻轻覆在魏无羡右臂那蔓延的暗紫色纹路上。


    温暖的白金色光晕透过布料，笼罩住魏无羡的手臂。


    “嗤……”


    一阵极轻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声音响起。魏无羡手臂上那狰狞的暗紫色纹路，在与白金光晕接触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克星，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纹路中蕴含的阴寒怨气被那温和而坚韧的生机之力一点点驱散、净化。


    同时，一丝丝温暖的气流，顺着魏无羡的皮肤，渗入他的经脉，开始缓慢地修复那些受损之处，抚平翻腾的气血，滋养枯竭的丹田。这股生机之力极其温和，与魏无羡自身的鬼道灵力并不冲突，反而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魏无羡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瞬。虽然仍未醒来，但青紫的嘴唇恢复了一丝血色，身体的颤抖也减弱了些许。


    蓝忘机稍稍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放松。他能感觉到，石髓输出的生机非常有限，且自己维持这种引导的状态消耗极大，必须把握分寸。他集中全部精神，控制着生机之力的流向，优先驱除最危险的怨气反噬，稳定心脉和主要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右臂上的暗紫纹路终于彻底消失，皮肤恢复了原本的苍白，只是还有些虚弱。侵入体内的怨气也被驱散了大部分，剩余的暂时被压制。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状态。


    蓝忘机这才缓缓撤去灵力，将包裹着石髓的左手收回。那白金色的光晕随之敛去，石髓恢复了平静，只是表面似乎更加温润剔透了些许。而他自己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几乎与身后的岩石同色，额头的冷汗已将鬓发浸湿。


    他仔细将石髓用布料包好，小心地放入自己怀中贴身收妥。然后，他再次检查了魏无羡的情况，确认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才疲惫地靠在旁边的岩壁上，闭上双眼，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几乎油尽灯枯的灵力。


    洞窟内重归寂静，只有水滴声声，以及两人交错的、一深一浅的呼吸。


    魏无羡在昏沉中，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海洋，干涸龟裂的经脉被柔和的水流浸润，刺骨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混乱的识海中，那针扎般的剧痛也缓和了许多。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模糊，渐渐聚焦。灰白微光勾勒出陌生洞窟的轮廓，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身下冰凉，但身上似乎盖着一件微湿的、带着熟悉冷香的外袍。


    他偏过头，看到了靠在岩壁上的蓝忘机。


    蓝忘机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即便在调息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他身上的白衣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水渍，袖口还有未干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魏无羡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他即使昏迷也依旧挺直的脊背上，落在他紧握避尘剑（不知何时已收回在手）的指节上，最后，落在他苍白的、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侧脸上。


    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那冰冷水滴轻轻敲击了一下，泛起细密而绵长的酸涩与暖意。


    他知道，是蓝湛把他从那绝境中拖了出来，在这不知何处的地下暗河，找到了这暂时的栖身之所。也是蓝湛，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试着动了动，全身依旧剧痛无力，尤其是右手臂，虽然那股侵蚀的阴冷感消失了，却酸软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努力，用未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轻轻扯了扯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属于蓝忘机的微湿外袍，将它往蓝忘机那边，挪动了一点点。


    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他已气喘吁吁，眼前再次发黑。


    他重新闭上眼，在重新席卷而来的昏沉与疲惫中，听着近在咫尺的、蓝忘机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暗河永恒流淌的汩汩水声，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不再是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深渊，而是带着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安心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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