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一章 内奸
作品:《狄仁杰的路》 这晚雪虽不大,寒风却是侵肌裂骨。
狄仁杰一行夜宿荒庙。方欲就寝,听马肃道:“狄公,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狄仁杰道:“你说。”
马肃犹豫了一下,道:“我只是觉得,有一点非常奇怪。”
狄仁杰道:“你想说什么?”
马肃道:“我们此次前来调查王家的行动,本是绝对保密的。可他们似乎是早已知晓,所以才能提前安排好了这个局。不论是从时间,到地点,都太巧了。他们若不是提前算好了我们的行程,又怎么可能这么正好让我们跟那个王罢相遇?我觉得巧合太巧之时,就不再是巧合了。”
韩忠义道:“马兄是说……是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
马肃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韩忠义道:“而且这个通风报信之人,就在我们几个当中。”
这话一出,几人心里都是一惊。
洪辉道:“忠义哥,我怎么没听太懂呢?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狄宁道:“韩将军是说,我们中间有内奸。”
胡乐道:“妈呀,真的假的!”
洪辉道:“不会吧!”
马肃叹了口气,道:“我虽也不想这么认为,可如果不是我们中间有人通风报信,那消息又是怎么泄露的?”
这时八人在一片黑暗中面面相觑,有的甚至互相猜疑了起来。
洪辉忽然大叫:“不是我,不是我!”
梅四儿道:“洪兄弟,你着什么急啊?”
洪辉颤道:“你们……你们别都这种眼神,怪吓人的……”
梅四儿冷笑道:“一个人要心里没鬼,又害怕什么呢?”
洪辉指着他叫道:“姓梅的!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怀疑我!”
梅四儿道:“我又没说你,你干吗要对号入座啊?”
洪辉叫道:“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狄仁杰道:“小辉,你先安静下来,不要那么激动。”
韩忠义道:“是啊,我们中间是否真有内奸,现在也还不好说。”
胡乐道:“姓梅的,你怀疑我辉兄弟,别是自己心里有鬼吧?”
梅四儿一听便慌了,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有怀疑洪兄弟!只是刚才见他那么紧张,有点可疑……”
胡乐冷笑道:“你刚才见他紧张就觉得可疑,那我现在见你也蛮紧张的呀,你是不是也挺可疑的呀?”
梅四儿双手颤抖,慌忙道:“哎呀胡兄弟,我再也不敢再怀疑谁了!我现在求求你了,你也不要来怀疑我呀!”
胡乐指着他叫道:“姓梅的!我告诉你,我还真就怀疑是你!而且我还是有根据的,不是瞎掰!”
梅四儿颤道:“你……你有什么根据?”
胡乐道:“记得昨儿晚上我们住在客店里,我还跟我辉兄弟闹了点儿不愉快。可这事儿啊,就是个误会,现在也都过去了,咱以后也都甭再提咯!从今往后,辉兄弟仍是我胡乐的好兄弟!”
洪辉忙笑道:“是!胡乐哥也还是我洪辉的好哥哥!”
韩忠义笑道:“你们俩能不闹别扭就好。”
胡乐道:“好,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姓梅的。我敢断定,我们中间要么就没有内奸,要么就是他无疑!”
韩忠义道:“我知道你平日跟梅兄有嫌隙,你现在怀疑他,到底有什么根据?”
胡乐道:“昨儿晚上半夜里啊,我迷迷糊糊地见到了这姓梅的独自个儿的滚了出去……”
梅四儿道:“我……我没有滚。”
胡乐叫道:“那你就是走了出去了,你满意了吧!横竖你都是出了客店了,对不对!”
梅四儿道:“我是出去了一回……”
胡乐叫道:“你他妈的出去干吗啦!通风报信去了吧!”
梅四儿忙道:“没有没有!我是去上茅厕……”
胡乐叫道:“你放屁!茅厕明明就在马槽旁边,你根本就没有去!你到底干吗去啦!通风报信去了吧!内奸!”
梅四儿道:“我是出去小解去了……”
胡乐叫道:“放你妈的屁!小解不去茅厕!”
梅四儿慌道:“哎呀,我真的是去小解啦!茅厕我本来是想去的,可太暗啦,我怕呀!不敢去呀!我就在亮点儿的地方……”
胡乐叫道:“亮点儿的地方通风报信确实容易些!至少比茅厕容易些!”
梅四儿叫道:“是到亮点儿的地方小解!不是通风报信!”
胡乐大叫道:“你叫什么叫啊!不会好好说话!谁知道你是去小解还是通风报信!”
梅四儿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小解?”
胡乐大叫道:“我不知道!”
梅四儿道:“那就行了嘛。”
胡乐道:“他妈的。”
狄仁杰道:“好了都不要争了。”
胡乐道:“老爷,这姓梅的大半夜里鬼鬼祟祟的肯定有问题!主要是那时候你们都挺着尸,不像我瞧见了的。”
韩忠义道:“这就怪了。我们几个谁都有可能醒来,就你不可能。怎么他半夜里出去,倒是被你给瞧见了呢?”
胡乐“嘿”了一声,指着道:“韩忠义,你还怀疑我呢?”
韩忠义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一睡着就跟个死猪似的,才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挺尸’!哦,这么巧!昨儿夜里梅兄出去还正好就被你给瞧见了!哼,你说这可能吗?”
梅四儿忙道:“多谢韩将军为小的说话。”
胡乐叫道:“我他妈昨晚偏偏就醒了嘛!”
韩忠义道:“姓胡的,你要没点问题,你干吗乱嚷?”
胡乐怒道:“韩忠义!你也有问题!”
韩忠义道:“我都跟了大人多少年了,比你还久,我难道还会去出卖大人不成?”
胡乐冷笑道:“你一开始就是歹人派到老爷身边的内奸,一直以来装得还挺像啊!”
韩忠义指着怒道:“姓胡的!你故意要挑拨离间是不是!我看你平日里装疯卖傻的,应该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吧!”
胡乐叫道:“我生来就是这样!不用装!你他妈的才装!”
韩忠义冷笑道:“你都有本事装到不像是在装了,你好厉害呀!”
胡乐大怒道:“姓韩的!我也跟了咱老爷那么久,你凭什么要这么诬陷我!”
二人吵到几乎要打起来。
其余几人都赶忙来劝。
狄仁杰道:“好了好了,我们之间都不要再争了!我们要是起了内讧,那才是中了歹人的计了。”
马肃道:“狄公说得是啊,也许我们中间就没有内奸呢。”
狄仁杰道:“胡乐啊,你也休要错怪了梅四儿。王罢他们早在几天前就收到了那封信,说明消息并不是昨晚才泄露的。”
梅四儿忙道:“多谢阁老为小的说话。”
韩忠义道:“可大人,这消息毕竟还是泄露了,说明我们中间确有奸细。”
狄宁点头道:“我也觉得有。”
洪辉道:“可我看我们几个都不像啊!”
另外几人都不由得笑了,道:“要真像了还能叫内奸?”
鹃儿叹道:“但愿我们几个都不是内奸就好了。”
胡乐道:“哎罢罢罢,咱先睡吧!”
韩忠义笑道:“咦,你怎么连说的话儿都跟‘王八’一模一样啊?”
几人都笑了。
这时,忽听得外面大道上蹄声踏踏,一骑快马正飞驰而来。
狄仁杰几人都赶忙静默,到破了洞的纸窗前向外一看。
只见尘土飞扬中,马匹方至院外,便发出了咴的一声嘶鸣,将马上那人直摔了下来。
他一声惨呼,倒在了雪地上。
狄仁杰等人忙出外一看,只见那人呼吸细微,略带颤抖,几乎快断气了。
他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兀自流着鲜血,还沾着泥土和雪花。
那人一面发出了痛楚的叫声,瞥眼见到了狄仁杰几人,忙道:“救……救我……”
几人方过来,那人便一把抓住了狄仁杰的手腕,看着他道:“你……你是……狄……狄仁杰……”
几人都是一惊。
狄仁杰道:“你是谁?你怎么会认得我?”
那人“啊”的一声,眼神中登时又是欣慰又是激动,可也充满了焦急和哀伤,甚至还带有一点绝望,却又似乎将狄仁杰当作了最后的一丝希望,抓住他手腕的手握得更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一面咳血,一面断断续续地道:“我……终于……找到……你……我……十三年前……陛下……派我……他们……内部……”
狄仁杰忙道:“你快别说了,先救你的命要紧。”
那人忙一转身,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情,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扶住了狄仁杰的胳膊,缓缓摇头道:“来……来不及了……”
狄仁杰忙问:“到底是谁把你伤成了这个样子?”
那人一字一顿道:“寒……刀……帮……”
韩忠义道:“又是寒刀帮!他们就在附近吗?”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又道:“我是……暗探……”
狄仁杰道:“你是奉旨打入寒刀帮内部的暗探?”
那人又吐了口血,道:“不……不是……不是寒刀帮……寒……寒刀帮……不是幕后黑手……”
狄仁杰忙问:“那到底是谁?”
那人痛得“啊”的叫了一声,不由得双手放开了狄仁杰,仰卧在了雪地上,轻轻地摆动着头,呼吸急促,快连发出声音的力气也没了,只小小声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词:“造反……京都……洛阳……李姓……宝剑……禁军……徐杰……吏部……何璧……内奸……内奸……”说着又呕血。
狄仁杰忙道:“你先别说这么多,先说谁是幕后黑手。”
那人只感到眼前恍恍惚惚,一片片的雪花落在脸上,寒风一吹凉凉的,不觉从眼角流出了热泪来,哭叫:“十三年哪!十三年!黑暗!不是人!苦啊!”
狄仁杰知道那人已失去理智,再迟就真的来不及了,只连忙摇晃着他叫道:“你快说呀!说呀!到底是谁!”喘了口气,见那人兀自神志不清,说着胡话,遂又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这十三年来你无时无刻不是提心吊胆地活着。可你要相信,你所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徒然。也许因你一人所带出来的消息,便可以救得上万人免遭涂炭。所以不要让你十三年的雪藏尽付东流!快说,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一听,登时清醒了,猛一转头,看着狄仁杰道:“是他……是他……是他!”
狄仁杰道:“谁?”
那人叫道:“他还活着……他没死!他还活着!”
狄仁杰喝问:“到底是谁?”
那人最后说了一句:“是……徐……徐……徐几……徐几……他弟弟……徐几也……徐几也……弟弟……徐几……”说着便气绝。
几人都惊道:“竟然是他!”
韩忠义“嗐”的一声,道:“我早就说是他!”
狄仁杰见那人死不瞑目,遂用手在他的面上轻轻一拂,方才闭眼了。
几人正欲将他埋了,忽见远方有无数黑影闪动。
韩忠义忙道:“你们护着大人,我过去看看。”
狄仁杰道:“忠义小心!”
韩忠义遂展开轻功前去,耳旁风声呼啸,飞雪扑面而来。
此刻身上系有“凌云宝剑”,正挎在腰间。
韩忠义踏着树枝,迅速地环视四周,只见数不清的黑影在自己身边乱晃,皆是身手敏捷的高手。
韩忠义不由得一惊,想道:“适才那人为寒刀帮所害,莫非便是他们?”忙手握剑柄,时刻提防着他们突袭。
却见那些黑影并不出动,只是在乱树林中迅捷地挪移。
韩忠义想道:“他们似乎是想把我引到什么地方?”
便跟着狂奔。
行了数里路,来至尽头处,竟是一竹林。
此时风雪迷蒙,夜却不甚暗,因为有月光照亮。
韩忠义穿过一片茂林修竹,到了正中央时,正东张西望间,忽地从四面八方闪出了无数个蒙面杀手,齐围在了自己周边。
韩忠义猛一回头,只见一个蒙面人已站在了离自己一丈远处,用他沙哑的嗓音说道:“韩忠义,别来无恙?”
韩忠义认了出来,便是当夜劫走了彭大人的那个杀手领头。不禁说道:“又是你。”
那领头的哼哼冷笑道:“自五湖镇一别,你和你主子狄仁杰都过得还好吗?”
韩忠义哼了一声,道:“托你的福,好得很哪!”
领头的道:“我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韩忠义道:“你知道我要来?”
那领头的道:“当然知道,你和狄仁杰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
韩忠义皱眉道:“看来我们中间果真有你们的人,是不是他向你们通风报信的?”
领头的惊道:“你……你不要胡说!我们哪用得着什么人来通风报信……”
韩忠义哼道:“你都这么说了,看来就是了。”喝问:“那个内奸到底是谁?”
领头的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韩忠义道:“我虽想知道,你却也未必肯告诉我。”
领头的道:“那如果我真的告诉你了呢?”
韩忠义道:“那你说的肯定是假的。”
领头的道:“这就是了,那你又何必多问。”
韩忠义道:“你这是不肯说喽?”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韩忠义啊韩忠义,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是一样的蠢!”
韩忠义哼道:“你们是很聪明,可却是用它来作恶。”
领头的轻轻地叹了一声,抬头望着半空中的飞雪,叹道:“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可这二者又有什么分别?你所认为的恶,又何尝不是我心目中的善?”
韩忠义冷笑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们滥杀无辜,扰乱天下,这难道就是你心目中的善?”
领头的看着他道:“无辜?谁是无辜的?我问你,这世上有哪一个人是无辜的?有哪一个人是无罪的?我告诉你,所有的人都有罪!至多也不过是罪大罪小之别!彭羽是个好官吗?王家呢?这个天下呢?这些愚蠢的老百姓呢?这世上的人呢!他们好吗!他们难道不该杀吗!”
韩忠义道:“你心中除了仇恨,还有什么?”
领头的含泪叫道:“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仇恨了,无穷无尽的仇恨!如果没有了仇恨,我就活不下去了,你明白吗!”
韩忠义道:“我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些什么,可不管怎样,人也不能只有仇恨哪。”
领头的道:“那还有什么?”
韩忠义道:“爱。”
领头的道:“爱?”
韩忠义点头道:“是的,爱。人世间只有一样东西能大过一切仇恨,那就是爱。”
领头的呵呵苦笑道:“爱?这些人值得去爱吗?”
韩忠义道:“或许确实不值得。可你爱他们,并不是因为他们值得你去爱,而是必须要爱。爱是这世界上、也是人身上最本质的东西。当你失去了爱,生命还剩下什么意义呢?你又怎么能活得快乐呢?”
领头的冷笑了一声,道:“你不会明白的。我们所有人都被这无耻虚伪的世界给坑害过,所以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了。我们只想报仇。”
韩忠义道:“那你们报仇的对象又是谁?”
领头的道:“便是这世上的恶人。”
韩忠义道:“以恶报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领头的叫道:“韩忠义!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跟你主子狄仁杰是一模一样的虚伪,只会满口说着些不切实际的废话!你有本事就用你无边的爱、伟大的善去感化他们吧!还想在这里跟老子说教?哼哼哼!我告诉你,我现在先解决了你小子,然后再送你狄大人他们跟你一起上路!”一面大笑,做了个手势,叫道:“兄弟们!都给我上!杀了他!”
韩忠义眼见上百个杀手一齐持刀杀将来,不觉紧皱了眉头,冷汗直流,明知此刻纵使自己武功再为高绝,亦难逃九死一生,只得拔出剑来拼命。
漫天飞雪如梨花般乱舞,伴随着狂风阵阵。
眼花缭乱中朦朦胧胧,好似茫茫浓雾笼罩了整片大地。
月色当空,无数刀刃寒光闪动,映着遍地积雪熠熠生辉。
一声大喝回荡,剑气横扫,近身诸人排排倒下,雪白上顿时铺陈了一片殷红。
兵刃撞击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徐徐消散在了辽阔的夜空中。
林间清幽而宽广,在风雪交加之中飒飒作响。
刀剑乱晃,如雾里看花,目不暇接。
黑影绰绰,似神出鬼没,无影无踪。
擦过时竹叶轻缓飘落,掠过时竹竿倾斜折腰,扫过时竹心空空如也,闪过时竹韵声声滴翠。
兼有无数暗器透穿飞雪疾射而来,于剑光挥舞之下悉数坠落。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烟霭迷漫之中现出了万根雪松针,犹如浩瀚无际的宇宙中无穷尽的星辰一般不可胜数,又仿若银河倒悬骤然倾泻,拂过空中层层寒意,使之威力更甚其初,渗入尘世间可见与不可见的每个角落。
欲待持剑挡格,奈何一触即破,上从剑尖,下至剑柄,转瞬结冰,脱手而出,顷刻之间,裂成碎片。
刺骨极寒直指面门,便似天昏地暗一般携风带雪席卷而来。
未及眨眼,猛地沸反盈天,热潮如涌,寒针宛似身处炎炎烈日之中尽数消融。
闻得四周啪啪巨响,方一扭头,只见一竿竿绿油油的修竹连根拔起,如同泰山压顶之势袭来。
遽尔一跃半空,俯瞰下方群竹相戮,炸响延绵。
双足方轻触竹枝,铁器便再度齐飞,其间冰冷与杀气交错纵横,相互覆盖。
东躲西闪之际,运起十足内力,登时气压沉沉,翾风回雪,竹叶片片脱开,漂浮于天地之间,荡漾在月光之外。
注视那恍若梦境的场面,好似水中望月,虚实难辨。
叶片之上堆积着与其相濡以沫的霜雪,于寒凉患难之中不肯相弃。
冰冷则更显其情深意切,似在言说,任尔北风无情吹来,吾等亦将永不分离!
因而刮来者绝非散辞,乃恭祝白头偕老之意。
二者遂牢不可破,更为坚固,胜似诸般器械。
叶片均附有深厚内力,如流星般闪烁着转瞬即逝的光芒,划过一片漆黑的夜空,从众生的眼前飞驰而过。又像雨点般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发出唰唰之声迅疾洒落,挡掉了一切的障碍与危机,一面似鞭炮爆裂一般攻来,噼里啪啦混着惨呼之声不绝于耳,登时便在五彩斑斓的雪地上盛开了一朵朵鲜红的爆仗竹,渲染了整个夜晚。
瞬即干戈止息,风雪无迹。
竹林中复归静谧。
这时狄仁杰等七人方入了竹林,便闻得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见林中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也着实吓人。
都“忠义”“韩忠义”“韩将军”“韩大哥”“忠义哥”的乱叫了一番,忽见尸体丛中一人浑身是伤,正弯着腰吐血,正是韩忠义。
七人都忙过来慰问,听韩忠义喘了口气道:“我没事儿。”
胡乐道:“你不是梅四儿,他才是梅四儿。”
只见那领头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韩忠义道:“你们不用怕。他如今经脉俱断,武功尽失,已无威胁。”
洪辉道:“你们这个帮派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胡乐骂道:“妈的个巴子的,你都快死了,还蒙面呢!”说着就跑去扯开了那领头的遮面布。
他的面容显得很苍老,然实际年龄最多也就四五十岁左右。尖尖的鼻子,翘翘的嘴,更有鹰视狼顾之相。下巴颏有一小撮胡须,跟头发一样都灰白了。
他凶狠地盯着几人,眼神中满了仇恨。
鹃儿走近一看,突然“啊”的一声惊呼,用手捂住了嘴。
狄仁杰几人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忙都问她怎么了。
她呼吸急促,浑身颤抖,一步步地向后退。
要不是几人赶忙将她扶住,她便是摔了一跤也似乎不会察觉。
她眼中含着泪水,便欲夺眶而出,看着地上那领头的,缓缓摇着头道:“怎么会是你啊……叔叔!”
狄仁杰几人也都“啊”的一声,大吃一惊。
胡乐道:“啥?他是你叔叔!”
洪辉道:“这个大恶人竟然是你叔叔?”
狄宁道:“怎么会这样?”
马肃道:“真的假的?”
韩忠义也看着她道:“你说什么?”
鹃儿放声大哭,一面摇头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呀……”
胡乐冲过来揪住那领头的头发喝道:“你说!你到底认不认识鹃妹妹!”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会认识她。”
狄仁杰问她道:“鹃儿,他真是你叔叔吗?”
鹃儿道:“狄老爷,绝对没错儿呀,他就是我叔叔!”
狄仁杰道:“可你不是说你叔叔他是个哑巴吗?”
鹃儿叫道:“我叔叔他是个哑巴呀!就是他!我以前从来就没有听他说过一句话!”
洪辉指着那领头的喝问:“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不是鹃姑娘的叔叔?”
领头的叫道:“我都说了,我不认识她!老子什么时候成了这妞儿的叔叔了?”
鹃儿跑过来跪在他面前哭道:“叔叔,你为什么不认我呀?你不记得我啦?我是鹃儿呀……”
领头的朝她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你谁啊你?干吗非要来认老子做叔叔?要不要陪老子睡一觉啊?来啊!我是你亲叔叔!”
胡乐、洪辉、马肃等人都大骂那领头的,要不是狄仁杰几人忙劝住了,直要把他打死。
鹃儿拭泪道:“叔叔,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什么寒刀帮的坏人啦?”
领头的大笑道:“我是你野叔叔!”被胡乐、洪辉冲过来当头几个栗暴。
鹃儿道:“叔叔,原来你会说话呀。”
领头的哼了一声,看着另外几人道:“你们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们中间那个内奸是谁吗?老子反正现在也快死了,就告诉你们了吧!”看着鹃儿叫道:“就是她!这小娘们儿就是我们安插的奸细!”
韩忠义喝道:“你胡说八道!”
领头的道:“我胡说八道?是你们太愚蠢了!”
马肃怒道:“你个狗东西都死到临头了还来乱咬人?鹃儿姑娘好好的,又怎么会是内奸!”
领头的道:“不信?那你们就好好想想,那天夜里我领人血洗彭府,府内除了她一个人,还有没有其他活口?”
狄仁杰道:“你想说什么?”
领头的哼哼笑道:“狄仁杰,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韩忠义道:“如果她真是你们的人,那你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们?”
狄仁杰道:“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领头的笑道:“狄仁杰,你不是断案如神吗?你猜啊!哈哈哈哈哈!”
狄仁杰见他突然嘴巴紧闭,神情痛苦,忙叫:“他要咬舌!快阻止他!”
那领头的又含混不清地最后说了一句:“狄仁杰……地狱里见……”满口的鲜血便连带半截舌头直喷了出来,头一歪斜,倒在雪地里,当场气绝身亡。
几人都吓了一跳。
鹃儿一见,登时便发了疯似的喊道:“不要!不要!”立时昏倒在地。
几人赶忙将她扶起,见她睁开了眼,哭叫:“叔叔!叔叔!”泪水不停地流。又连忙爬了过去,抱着那领头的,看着他哽咽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是你的亲侄女儿啊,你为什么要抛弃我?你为什么要把我卖到彭府?为什么?为什么呀叔叔?我们从前虽然穷,可也可以安稳度日,你为什么要去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你是鹃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泣不成声。
几人这才相信,那领头的确是她的叔叔。
鹃儿一直在哭,几人也一直在安慰她,过了许久方止。
鹃儿亲手将那领头的埋在了雪底下,哭得眼睛都肿了。
见四周均是杀手们的尸体,场面太过血腥,几人便向前又行了几里路,空气方清新些。
都坐靠在了竹竿上,各自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就连洪辉突然想开个口,然想到鹃儿这么伤心,也只好把话给收回去了。
鹃儿知道他们皆因自己的缘故才这般,遂主动开口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洪辉一见她开口,便忙道:“这个……鹃姑娘,我们怕你伤心,不敢多嘴。”
胡乐接着也道:“对对对,怕你伤心。”
狄宁也劝道:“你不要太难过,已经给你叔叔收尸了。”
马肃道:“是啊,不要太难过。”
鹃儿道:“谢谢你们。”看着韩忠义道:“韩大哥,你身上的伤怎么样?还痛吗?”
韩忠义冷笑道:“我痛不痛还用你管?”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都吃了一惊。
鹃儿道:“对不起韩大哥……我……我只是问一下……”
韩忠义指着她怒喝:“你别再在我面前装!”说着“哎哟”一声。
鹃儿忙道:“哎呀,韩大哥你的伤……”
韩忠义看着她怒吼道:“你给我滚!”
胡乐见了大怒道:“韩忠义!你干吗呀你啊!鹃妹妹得罪你啦!”
韩忠义转过去指着他道:“你现在就给我闭嘴。”
胡乐叫道:“你好好的为什么要欺负鹃妹妹!”
韩忠义道:“我叫你闭嘴,你没有听见吗?”
胡乐“哦”的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是因为你刚才打架打累了,所以你现在就拿人家姑娘来出气,对吧?韩忠义啊,你好不要脸哪!”
韩忠义发了疯似的狂叫道:“我叫你闭嘴!你没有听见吗!”说着一掌打过去。
胡乐大叫一声,登时口吐鲜血,倒了下来。
几人一见都吓呆了。
狄仁杰叫道:“忠义!你这是做什么!”
胡乐怒叫:“韩忠义!你果然是奸细!我跟你拼啦!”爬起身便向韩忠义直扑将去。
另外几人赶忙将他们拉住,七嘴八舌地乱劝。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真是的,怎么又闹起来了?忠义啊,你打胡乐那一掌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韩忠义怒目指着胡乐狂叫:“他故意的!又来惹我!你就是故意要气死我!”
胡乐也气得浑身发抖,瞪眼指着韩忠义颤声乱骂:“是你在气我!你个王八蛋!我操你妈!你竟然敢欺负我鹃妹妹,你看我不杀了你我!”
二人又要打起来。
马肃叫道:“韩大哥、胡兄弟!你们都别再闹啦!你们也不看看狄公还有鹃儿姑娘有多烦恼啊!”
鹃儿见二人这般,颤抖着含泪自责道:“这都是我的不对……”
韩忠义朝她狂喝:“滚!你给我滚!你他妈的给我滚!你要再让我看到你,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杀了你!”
鹃儿直吓得大哭了起来,叫道:“韩大哥为什么突然这么恨我!”
韩忠义点头道:“好啊,你还装,你还在演戏。你看我不杀了你!”说着一掌劈将去。
狄仁杰忙大叫:“忠义你不要啊!”
洪辉叫着“忠义哥别呀”,狄宁喊着“韩将军别动手”,二人连忙一齐冲来替鹃儿挡格。
此时韩忠义身受重伤,这一掌威力并不甚强,又没有附带内劲,二人便迅速化解了,挡在鹃儿面前,一面劝他。
见韩忠义便似失去了理智,狂叫:“你们还护着她!你们难道不相信我吗!她才是内奸!”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又是一掌向她击去。
洪辉、狄宁二人连忙挡格,却抵受不住,一齐大叫一声,倒了下来。
韩忠义本就受了伤,此时外加愤怒,体内登时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向后踉跄了几步,跌了下去。
胡乐见韩忠义倒下了,冲过来就要打他出气,被另外几人赶忙拦住,一面就去扶韩忠义,不料被他一把推开,自己爬了起来,使尽全力,又是一掌朝鹃儿击去。
马肃连忙化解,双手摇晃着他的双肩叫道:“韩大哥!你冷静点!”
鹃儿一脸迷茫的神色望着几人道:“韩大哥他……他为什么会说我……说我是内奸?我……我真的是内奸吗?”
几人忙对她道:“你别多想。”
韩忠义哈哈大笑道:“装,装!是不是内奸,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洪辉忙道:“忠义哥,刚才那个人明明就是胡说八道啊,他说的那屁话你还当真啦?他那明明就是趁机要陷害鹃姑娘嘛!鹃姑娘多么善良的人哪,怎么会是内奸呢?”
韩忠义道:“你们都被她的外表给欺骗了!所谓的善良,还不都是装出来的!”
胡乐指着他怒叫:“你他妈凭什么说鹃妹妹是装的!她那是真善良!姓韩的,我看你才最会装!你才是装的!”
韩忠义乜斜着眼看他道:“姓胡的,你别太嚣张,否则不知道日后你会怎么死。”
胡乐大怒,随即冷笑道:“韩忠义,你还咒我死呢?嗯?哼,我怎么死,至少你是看不到了!嘿,瞧你现在这副德性,估计命也不长久了吧?啊?哈哈哈!”
韩忠义怒极,指着颤声狂叫:“姓胡的!我杀了你……!”方上前几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不觉腿一软,跪倒在地。
胡乐见了哈哈大笑。
几人都赶忙来扶,又劝了半日,韩忠义方平静了些。
狄仁杰道:“忠义啊,你为什么说鹃儿是内奸呢?”
韩忠义道:“卑职从前跟着大人办了那么多案子,哪有几回像这次这样,消息泄露了这么多!”指着鹃儿道:“就是她。自从她出现了以后,跟在了我们的身边,那消息便屡次泄露。此次敌暗我明,我们便如同他们棋盘上一个个棋子,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作猴子一般来耍弄!这难道不是内奸通风报信的缘故?那我们中间的这个内奸又会是谁呢?只有可能是后来加入的。”
洪辉惊道:“这……忠义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梅四儿冷笑了一声。
洪辉叫道:“你干吗笑啊!”
梅四儿道:“我没笑。”
马肃轻轻“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鹃儿低着头嗫嚅道:“我……我确实是后来的……”
韩忠义只冷冷一笑,并不理睬,说道:“一直以来出来办案的都是我跟大人还有狄宁,我们三个人自然都不可能是内奸。”
胡乐听了,咬着牙狠狠道:“姓韩的你是故意的么?哪一次办案又少得了我?你把我胡乐排除在外是什么意思?”
韩忠义哼了一声,看着他道:“没错,我就是故意把你排除在外的。你虽然一直也有跟着我们三人,可你的嫌疑最大!从前我们四人出来办案时,消息也曾不止一次地泄露过。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姓胡的成日装疯卖傻的就是为了要掩人耳目,因为你就是大人身边最大的奸细!”
胡乐叫道:“你血口喷人!”
韩忠义冷笑一声,道:“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胡乐叫道:“我的真实身份就是老爷的管家!我是当朝宰相狄阁老的管家,胡乐!”
韩忠义道:“你管家的身份或许只是你众多身份之一而已。”
胡乐怒道:“你别他妈的胡说八道!我胡乐从小就跟了老爷,我一直以来就只有这么一个身份,就只有这一个身份而已,而且永远就只有这么一个!”
韩忠义道:“你是从小跟了大人,所以说你藏得很深哪。”
胡乐道:“你韩忠义跟了咱老爷更久,所以说你藏得比我还深!”
韩忠义道:“你亲口承认了。”
胡乐叫道:“我没有!”
韩忠义喝道:“那你为什么说‘比我还深’?”
胡乐叫道:“那是说你!”
韩忠义喝道:“你说的是我,可你比的是你自己!”
胡乐叫道:“我比我自己不代表我就是!”
韩忠义喝道:“你要不是做贼心虚那你叫什么叫!”
胡乐大叫:“我就叫了!我就叫了!你不是也在叫!看来你也是做贼心虚啊!你还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
韩忠义大喝:“你刚刚说什么!你说了‘也是做贼心虚’,看来你也是贼!”
胡乐大叫:“你说‘你也是贼’,说明你也是贼!”
旁边几人根本劝不住,也都叫嚷起来。
洪辉指着梅四儿大叫:“姓梅的!你不也是后来的!你为什么一直说我有问题!我看你也有问题!”
梅四儿道:“我哪一句话说你有问题了?是你自己一直在对号入座。我看你今晚确实很不对劲啊,是不是被人戳破了心事啊?”
胡乐一面叫骂韩忠义:“……所以你一直诬陷我是内奸,就是因为你自己才是真正的内奸!你又知道我知道你是内奸的事儿,怕我把你的真实身份给抖搂出来,所以你就诬陷我是内奸,就是为了给你自己摆脱嫌疑!你……”一面回过头来叫骂梅四儿:“姓梅的!你个王八蛋!你又来欺负我辉兄弟来啦!你别他妈的贼喊捉贼了!你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内奸!你早在山洞里等着咱掉下来,然后潜伏在我们身边……”
鹃儿叫道:“唉呀你们都别吵啦!”
韩忠义指着她怒喝:“你给我滚!还轮不上你说话!”
鹃儿叫道:“韩大哥!我不是内奸哪!”
韩忠义大叫:“就是你!”
洪辉一面叫骂梅四儿:“姓梅的!你一下说我洪辉有问题,现在又来诬陷胡乐哥,你是不是他妈的有病啊!我现在也觉得你才是内奸!”一面回过头来叫道:“忠义哥!你不要冤枉了鹃姑娘啊!她是无辜的!她不是内奸!”
马肃也叫:“鹃儿姑娘肯定不是内奸!”
狄宁在一片叫嚷中插不上话,只微微低下了头。
狄仁杰只静静地看,也不说话。
胡乐又叫骂起韩忠义来:“说鹃妹妹是内奸的人就是内奸!这个人叫韩忠义!他姓‘韩’,就是寒刀帮的‘寒’!所以他是寒刀帮的内奸!韩忠义!你一直向寒刀帮通风报信,你快承认了吧!”
韩忠义又叫骂起胡乐来:“你他妈的满口放什么鸟屁!我说真正的内奸是内奸,你倒说我说她我就是内奸了!简直跟你的姓一样,是‘胡’说八道!你说我姓‘韩’我就是寒刀帮的人,那我还说你姓‘胡’呢,是胡人的‘胡’!所以你胡乐是个胡人,不是个汉人!你既然是胡人,那你肯定不是内奸,因为你连个‘内’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外’而已!所以你不应该叫‘内奸’,应该叫‘汉奸’!”
胡乐怒气冲天,狂叫一声便直扑将来。
韩忠义大喝一声,一掌击将去,旁边几人还来不及阻拦,便已打着了胡乐。
韩忠义此时也是力竭,与胡乐同时身受内伤。
二人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内脏剧痛,向后便倒。
狄仁杰叫道:“不要打啦!”
二人却怒气未消,不肯罢手,在雪地上又打成了一团。
此时的韩忠义与胡乐武力相当,一时竟分不出上下来。
二人又是掐脖子又是扯头发的,搂抱在一起满地打滚,倒像是两个小孩儿在耍子。
狄仁杰几人忙将二人使劲掰开,又是不停地劝。
二人气喘吁吁,各自靠在了竹竿上,怒目相视,嘴里兀自说对方是“内奸”。
胡乐道:“我管你怎么说,反正我胡乐对老爷是一片忠心,决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儿!”
韩忠义道:“你都做内奸了,还说对得起大人吗?”
胡乐叫道:“韩忠义!我都不想跟你吵了!我怎么就是内奸了?”
韩忠义喝问:“那当时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胡乐道:“你说什么呀?”
韩忠义道:“你别给我装傻!那么多回破案了以后,那过程的细节,你……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胡乐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忠义道:“你怎么会听不懂呢?我现在才算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通风报信的那个人就是你呀。”
胡乐冷笑一声,道:“你想说我是寒刀帮的人?”
韩忠义道:“不是寒刀帮。”
胡乐哈哈笑道:“不是寒刀帮?那我还做啥子奸细啊!”
韩忠义道:“我现在怀疑你又是在装。哼,难道只有寒刀帮才能安插奸细?我看你就很有可能是另一方势力的人。”
胡乐道:“谁?”
韩忠义道:“你心里清楚!”
胡乐道:“我?清楚什么呀?”
韩忠义道:“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好像很紧张啊?”
胡乐笑道:“韩忠义,是你自己心里紧张,才会突然这么说的吧?”
韩忠义道:“你背后的靠山果然很大。”
胡乐道:“韩忠义,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韩忠义冷笑道:“你是听不明白,还是不想听明白,还是不敢听明白啊?”
狄宁插口道:“韩将军,胡乐他不可能是奸细。”
韩忠义道:“怎么就不可能?”
狄宁道:“他不像。”
韩忠义冷笑了一声,道:“他要是像了,那他还真就不是了!”
胡乐道:“你他妈的强词夺理啊!哦,我‘像了’,我倒‘不是了’。嘿,有这个理吗?王八蛋!”
韩忠义缓缓站起身来,看着几人道:“我现在就跟你们说啊,我们中间一共有两个内奸。”
洪辉惊道:“忠义哥,你说啥?有俩?”
梅四儿看着他道:“哟,你莫不是其中之一?”
洪辉叫道:“我不是!是你!”
几人其实都知道韩忠义此时要说出哪两个人名,却仍是凝神静听。
韩忠义道:“这二人分别是两个不同势力安插的奸细:一个是胡乐,还一个便是这个鹃儿。”
胡乐坐靠在竹竿上,冷笑道:“那你说说,我们俩都是帮谁的?”
韩忠义道:“这个鹃儿不言而喻,便是寒刀帮的。”
鹃儿只呆看着地上的雪,轻轻地摇了摇头。
胡乐道:“那我呢?”
韩忠义道:“你?哼,我当然也知道。只是,我现在不想说出来。”
胡乐冷笑道:“你是不想说出来,还是根本就说不出来?”
韩忠义道:“我当然说得出来。只是说了以后,你背后那主子……哼,罢了,给你主子留点脸面,我也就不说破了。”
胡乐叫道:“我主子叫狄仁杰!他是我明面上的主子,不用什么背不背后的!”
韩忠义道:“所以说你明面上有一个主子,背后还有一个主子,而你实际上还是把你背后的那个主子当作了真正的主子。喂,你对你背后的那个主子,倒也忠心耿耿啊!”
胡乐只冷笑了一声。
韩忠义道:“只是你背后这个主子,至少暂时对大人还无威胁,我也就暂时不追究了。现在我要说的,就是这个鹃儿,这个寒刀帮安插的奸细。”
马肃劝道:“韩大哥,你切勿冤枉了胡兄弟,更别冤枉了鹃儿姑娘。我马肃也是后来加入的,我也可能是内奸。”
韩忠义道:“我实话跟你们说,我说她是奸细,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才得出来的结论。至于马兄,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你,可如今我要向你道歉,我不该对你起疑心。”
马肃道:“韩大哥,你怀疑得是,这没什么。马某此次与狄公的案子碰巧撞到了一块儿,倒似早已策划好的阴谋,任谁都不可能不起疑。就连我自己都曾疑惑过,我这么轻易就博得了你们的信任,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么一来,倒像是特意要潜伏在你们身边,而不是什么案件中的受害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狄公实在是断案如神,能够一眼看穿那被表面的疑窦所遮住的背后实际的真相。不论再高明的谎言,在狄公面前也如儿戏。明白了这一点,我便可以安心地将一切的真话摆在他面前,他也自然会为我做主。可是就算如此,我的到来依然是个谜,因为着实太过突兀。就连你们此次所查之案,也与我颇有相似之处。不论是军中内奸案、军粮被劫案,皆是出于陛下派遣。更不消说搜查队被杀案还有寒刀帮,更是与我脱不了干系。这一桩桩一件件均是疑点,而且我也知道,我是难以证实我的清白的。就连通缉令上的三大罪犯,我都是其中之一呢。可另外两位,也就是狄公还有韩大哥,你们却是被歹徒陷害的对象。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嗐,当然,口说无凭,也都不足为据。所以狄公、韩大哥,你们能够信任我,我马肃已是大大的感激了,又何敢奢望你们对我毫无疑心。”
洪辉道:“我看马大哥也确实不像。”又看着韩忠义道:“欸那我呢忠义哥,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呀?我也是后来才加入的。”
韩忠义道:“我从来就没有疑心过你。因为如果你洪辉是内奸,等于说那些歹徒得先算好了大人的行程路线,也就是说,大人那天来到你们柳溪村并非偶然,而是他们局中的必然。不说通往边关的路有无数,单是荒郊野外,难道也只有你们柳溪村一条路可走吗?大人正正好行过都是极低的概率,若说乃提前算好,更是难以置信。而那天我们几人又正好摔下了悬崖,更是意料之外的事。而早在大人邂逅你之前,消息便已屡次泄露。所以大人与你相遇,关联到诸多事件,不过是巧中之巧,又有何根据说你洪辉是内奸?”
梅四儿道:“韩将军,那……那我呢?”
韩忠义道:“我刚刚才说了,我们掉下悬崖完全是出乎意料之外。如果你梅四儿是内奸,等于说歹徒既算好了我们路过林间小道的路线,又要透过军粮被劫这条线索引领我们从大道的旁边走去,然后摔下悬崖,而且还不能摔死,得正正好摔在那棵树上,那棵树还不能断掉,然后正正好弹到了山洞之中,遇见你时你还得活着。就这样还不够,当时我们中间还正正好不能有大人,否则他摔一下就死了,还谈什么潜伏下去?而且不但大人不能摔,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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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我们还不能全部一齐摔,否则谁来保护大人?大人要没人保护,自己一人又能走多远?这样,你梅四儿的潜伏计划也就完全泡汤了。所以说正正好就留了个狄宁在上面没有摔,这也是歹徒提前算好的。为什么一定得是狄宁呢?因为他会一点武功,可以保护大人,可是武功却又还没有强到可以攀登峭壁的地步。你、他还有她,你们仨都不会武功,那要怎么上来呢?那当然得有武功高强的背着你们上来,而我们中间武功最强的就属我与马兄,我们二人于是就在歹徒的算计之中也都摔了下去,好将你们三人再给背了上来!哈哈哈,唉呀,这个最后啊,还得跟大人重逢,否则你梅四儿照样无法潜伏在他身边。唉,就以上这些还不止呢,你们有没有想过啊,那姓胡的那么肥,他摔到了树上的那一瞬间,要是体重正正好就把树给弄断了,那我们不就全都完了嘛!我们都摔死了,那你梅四儿的潜伏计划又哪儿去了呢?不也还是落了空嘛!啊?哈哈哈!这他妈的个叫什么呀?嗯?叫巧合吗?啊?叫巧合吗!啊!哈哈哈哈哈!我操他妈的,这叫他妈了个屁!”越说越气,说到后来又暴怒了起来,指着鹃儿咆哮:“可她呢!当夜彭府灭门就只活下来了她一个人,这可能吗!那么多丫鬟家人都死绝了,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还活着!为什么!你们跟我说为什么!为什么就她一个人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没有死!难道寒刀帮那群杀手全都是一群蠢驴吗!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她跟那群杀手本来就是一伙儿的,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他们算好了杀完彭府以后,我们必定会到现场去探查,让我们像巧合一般地遇见了她,然后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潜伏在我们身边,时时刻刻向她的同伙通风报信!内奸!你这个内奸!”
鹃儿叫道:“我没有!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当夜只是没有看见我……!”
韩忠义大喝:“是没有看见还是装作没有看见还是故意没有看见!”
鹃儿被他说哭了,摇头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没有想到……就……就我一个人能活……”
韩忠义哈哈笑道:“不,你想到了,这都是你设的局,我们都被你给蒙骗了。”
胡乐叫道:“你别胡说!那都是巧合!”
韩忠义道:“巧合?你这么一路走来,到现在你还说这是巧合?哼!”
洪辉道:“可……可刚才那人……他……他……他不是鹃姑娘她叔叔吗?”
韩忠义冷笑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谁知道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既然跟他们都是一伙的,那互相演戏谁不会啊?”
洪辉道:“可……可如果刚才那人就是她叔叔呢?”
韩忠义道:“他要真是她叔叔啊,那么把侄女儿先给卖到了彭府,然后再派人来杀害了彭府,最后又只留下了她一个人活命,那是为了什么目的啊?嗯?哼,我看是不言而喻吧!”
洪辉道:“可……可如果刚才那人不是她叔叔呢?”
韩忠义听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笑道:“兄弟啊,你确实不聪明。我问你,刚才是那领头的先开口说他是她叔叔的吗?”
洪辉看着他摇头。
韩忠义“嗯”了一声,点头道:“没错,根本不是。是这个鹃儿。是她先‘叔叔’的叫起来的。他既然不是她叔叔,那她又为什么要‘叔叔’的叫呢?啊?你明白了吗?如此看来啊,那撒谎的人不也还是她嘛!”
鹃儿忙叫道:“我……我没有撒谎!他……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叔叔!”
韩忠义笑道:“你亲口承认了。”
鹃儿更慌了,忙大叫:“哎呀我没有啊!我说错啦!那个人就是我的叔叔!我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我……我怎么会认错呢!我绝对不会认错啊!”
韩忠义“哦”了一声,点头道:“他是你叔叔啊,那他又为什么不认你呢?”
鹃儿狂叫:“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去当杀手啊!我不知道啊!”又放声大哭了起来。
旁边狄仁杰几人一直在劝,都越叫越大声。
胡乐早跳了起来,指着韩忠义乱骂。
韩忠义却是旁若无人,甚至对狄仁杰之言都未加理睬,只指着大哭的鹃儿狂喝:“你别再在我面前装!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装的人,因为他们假!就像你!你很假你知道吗!什么?你说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你知道!你肯定知道!你都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别他妈的再演戏啦!你信不信我杀了你啊!”
胡乐狂叫:“韩忠义你个不得好死的狗王八蛋!你要是敢杀了鹃妹妹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杀了你!”
鹃儿跪在雪地上双手捂着脸哭,眼泪从手指缝中流了下来。
狄仁杰几人越劝慰,她便哭得愈加厉害。
韩忠义还在不停地说:“彭府灭门当夜,你说你叔叔一年前便将你卖到了彭府。那么请问,他为什么要将你这侄女儿先卖到了彭府,然后又等一年之后再来行动?他既要来行动,他又为什么要把你提前卖到了彭府?他要真是你叔叔,真把你当侄女儿了话,又怎会让你牵涉其中?这么看来,要么就是你在说谎,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你叔叔,而你却又一直叔叔的叫他,这只能说明他是你的同伙,否则你无缘无故的干吗要叫他叔叔?可如果他确实是你叔叔呢?那你们照样也还是同伙!你叔叔是寒刀帮的杀手领头,你个做侄女儿的能脱得了干系吗?你难道还会丝毫不知情吗?啊?这可能吗?那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啊?他既都打算一年之后要把彭府给杀了,那他又为什么要把你给先卖到了那儿呢?啊?这都说明了什么呢?这只能说明啊,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局,一个局!是一个早就安排好了的阴谋!彭府被灭门了,里面所有的人都死光了,死绝了,而你呢?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那个将彭府灭门的不正是你一直叫叔叔的那个人吗?啊?这么看来啊,他还真就是你叔叔啊,啊?对吗?不然他怎么谁都杀了,却又放过了你呢?看来你确实是他的侄女儿啊,寒刀帮杀手领头的侄女儿啊!啊!他放过了你,没有杀呀!啊!你听到了没有啊,没有杀!欸,你说,这是亲情吗?啊?这是不是大恩大德啊?这是爱情啊!啊!我操他妈的!这叫他妈了个屁!这叫多此一举!你听到了没有!杀害彭府的行动本就早有预谋,而你叔叔却还故意把你卖到了那儿去,啊?哈哈哈哈,唉呀,那这意图岂不是显而易见嘛,啊?……”
鹃儿双手扯着自己头发,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啊!别说啦!我求你啦!我求求你啦!我求你别再说啦!我真的要发疯啦!我真的呀……我真的……真的呀……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啊!你怎么会这样呢!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韩忠义狂喝:“你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
胡乐狂叫:“你怎么知道鹃妹妹知道!如果鹃妹妹不知道那你又知道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知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知道的知道是知道而不是不知道!”
韩忠义指着他狂喝:“姓胡的!你再敢放他妈的一句屁我立刻就杀了你!”
胡乐顿足狂叫:“你杀!你杀!我也不想活啦!”
另外几人在旁也是乱喊乱叫的,登时都似发了疯的一般。
虽然如此,各自的动机却仍是大不相同。
有的是因为劝不来而着急烦恼的,比如狄仁杰、狄宁、洪辉、马肃四人。
其中狄仁杰只叫了一会儿便感到喉咙又干又痛,直咳个不停,却也没人理睬他。
狄宁嗓门本就不大,喊了也白喊,没过多久便低下了头。
洪辉自是拙口笨舌的,虽极力在劝,可一紧张又语无伦次了,毫无说服力,只是摇头叹气。
马肃却是劝的最拼命的一个,嗓门也大,且说的话又句句在理,可在韩忠义、胡乐、鹃儿三个几近癫狂的人面前,却也尽显徒然,只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嚎哭叫骂之中。
还有的不是为了劝,仅是为了趁机宣泄自己心中的郁愤,比如梅四儿,乍看之下似乎也是在力劝,其实不过是跟着吵闹、制造噪音而已,且心里更怀幸灾乐祸之意。
八人的喧嚷声回荡竹林,震彻夜空。
幸亏乃偏僻之处,并无人闻见。
洪辉见韩忠义、胡乐二人刚叫骂完,各自喘着粗气,正好是个空隙,总算可以将脑子里想了半日的话一吐为快了,便立时手忙脚乱道:“喂喂喂忠义哥,那照你这么说啊,这个……这个……鹃姑娘她……她……她该是与那领头的是一伙儿的才对啊,对吧。那……那……哦,那既然是一伙儿的呀,那……那那领头的刚才……他……他……他……他……哦,他又为什么要来指认说鹃姑娘她是内奸呢?对吧。这个……既然是一伙儿的呀,那他该……该……该去指认是别人才对啊!对吧。这个……那……哦,那他又为什么要把真正的内奸……这个……也就是你说是鹃姑娘嘛,他为什么要把她给指认出来呢?这……这说明鹃姑娘她……她……她确实是被冤枉的,确实是被陷害的呀!对吧。这个……所以说啊,她……这个……我想她……我想她应该不会是内奸吧?”
韩忠义正准备继续叫骂胡乐,听了洪辉这段话,虽然说得断断续续的,却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看着他道:“兄弟啊,你会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倘若那领头的所指认的是别人,那她或许确实不是。可他所指认的既是她,这恰巧说明了她才真有问题。”
胡乐在旁又是“胡说八道”的乱叫。
洪辉也懵了,本以为自己思量了半日的那一段话能够立即驳倒韩忠义,给鹃姑娘洗脱冤屈。
不料韩忠义竟丝毫不以为意,不假思索地继续解释道:“为什么呢?因为那领头的见到了自己的同伙以后,做贼心虚了!他知道,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叔叔’叫了以后,这个鹃儿内奸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所以啊,他就干脆来了个将计就计,死也不认自己是她叔叔。虽然他很有可能确实是……不,或者说他就是她叔叔,可这种亲戚关系却是直接暴露了他们二人是同伙的事实,所以他侄女儿不经意间叫出口的那一声叔叔便已经说明了她就是内奸。那领头的之所以又死不承认,就是为了要试图挽回这个已经酿成了的大错。可这个鹃儿呢?我想她还是经验不足的缘故,竟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犯了错,而犯错之后自己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矢口否认自己刚才已经说了却又不该说的话,比如说是自己认错了人,因为这人长得很像是自己的叔叔,可我再一细看时,才发现他的确不是,等等等等等等。诸多借口,只要她随便找一个,或多或少都可以暂时地掩盖住事情的真相。可她都做了什么呢?她是一错再错。她一直叫,一直嚷,说了不知有多少声叔叔啊。我记得当时,大人还问了她一句:‘你不是说你叔叔是个哑巴吗?’就这么一句话呀,一个稍微聪明一点的内奸又岂会不好好地拿来利用?当然,会不停地叫叔叔的人,又能聪明到哪里去?她不但未能好好地利用这个自己曾经撒过的谎言,竟然还当场承认了,说我叔叔他就是个哑巴!不止,她还说了一句,好像是……对,她说,她从前从来没有听他,也就是那个‘叔叔’,说过一句话!哼,你叔叔从前是个哑巴,现在突然就能说话啦?哑巴都能说话了,那会说话的人不都成了哑巴了!这是你在说谎呢,还是你那个‘叔叔’在说谎啊?如果是你在说谎,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一个聪明的内奸也不可能不说谎!可如果是你那叔叔在说谎呢?那就足以证明,他是多想保住你的身份啊!那领头的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呢?是被这许多声叔叔给打动了吗?不是,他大怒了。那他又为什么会大怒呢?因为这同伙实在是太愚昧了!这就是他后来破口大骂的真实原因。他心里其实是在想,侄女儿啊,你怎么会蠢到自己暴露自己呢?啊?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还是不知改悔,还要错,还要错,竟然还想一错到底啊!你干吗呀你啊?啊!为什么呀?为什么!好,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那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明明就是内奸的身份嘛,而且原本不都潜伏得好好的吗,她不是几乎也都把我们都给蒙蔽了吗,啊?是不是啊?呵呵,唉呀,那……那……对啊,那她又怎么会突然做出如此有违常理的举动呢?啊?这到底该怎么解释呀?哈哈,好,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们原因!这是因为,她早就已经忘了自己此时此刻仍是以内奸的身份潜伏在我们的身边。哦?是这样吗?哦,那这时候你就要问我了,她呀,既是内奸,那她又怎么会忘了呢?嗯?嘻嘻,唉呀,是啊,她当然没有忘啊,因为这是她的任务啊!可我说的可不是指这几个月哦,而是当下‘此时此刻’,眼前她所见的乃是她的亲叔叔,她唯一的亲人!啊,当然,是不是唯一,现在也确实还不好说,因为她这个内奸的话……也确实不可全信啊!对不对啊?哈哈哈哈哈!啊……对,她呀,这几个月来在我们身边潜伏得那是提心吊胆啊,那她自然会在见到自己即将死去的亲人以没有蒙面的状态而又现出了痛苦的神情的那一瞬间感到彻底地情绪崩溃,然后啊,就将脑海中的一切的理智的活动尽皆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而此时此刻,她所思所想的一切也只是要向她的亲叔叔倾诉自己这几个月来内心深处所受的困苦和因为处于两个身份之间而感到的永无止境的挣扎。唉呀,唉呀,这一切的悲情跟呐喊都发自肺腑啊,还有这所有的往事与现状,它们怎么都一下子都涌上了我的心头了呢,难道……对!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叔叔!我为了你,小小年纪就成为了那个寒刀帮的暗线,在永无休止的伪装之中度日啊。为了暗中向你通风报信,我时时刻刻都面临着被怀疑,还有暴露身份,甚至是死亡的风险哪!唉呀!而现在哪,叔叔啊,你都快要去啦,我可能……可能要再也见不到你啦!叔叔,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因为,我心里实在是伤痛啊。我……我只想最后跟你说一句话,就当是告别,好吗?我……你……就让我在你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让你看到我做一回真实的自己,好吗?可……可我毕竟是内奸哪,我又怎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呢?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叔叔,我……哼,内奸算什么?寒刀帮啊寒刀帮,你让我叔叔为你卖了一辈子命,可到头来在他临终之时,你又到哪儿去了呢?嗯?你难道还能让他再活过来吗?啊?哼,不可能,不可能了。人又岂能死而复生?我叔叔现下都要去了,那我又何必要再为你卖命呢?啊?你个寒刀帮,寒刀帮,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可不管啦!我现下就是要与我叔叔相认而且你们谁也拦不住我!这时,我看见了你几近绝望的眼神正迷离般地看着四周……你……你好像谁都看了呀,啊?你什么都看了,可……可你……可你好像就是没有看我呀……哦,没关系,我心里都明白!你不看我,并不是因为你不在乎我,而是为了要……保护我,让狄仁杰他们几个忽略了我的存在以后,我就可以好好地继续潜伏下去……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再当什么内奸啦!我不要再潜伏下去啦!我……我实在是身心俱惫,实在是受不了了呀……叔叔啊,就让我与你相认吧,好不好啊?我……我能不能……我……不……我不能……不能……我不能失去你啊……叔叔啊……我不能失去你啊……啊……呜呜……”
韩忠义因说得太投入了,竟不知不觉地将自己代入了进去,真把自己给说哭了。
鹃儿原本正哭着,见了这情形,倒不由得感到好笑,但想韩忠义说的正是自己,不觉又哭了起来。
狄仁杰几人起初也觉得好笑,但见韩忠义今晚似乎特别反常,倒也有些担心了起来。
胡乐笑骂道:“妈的个失心疯。”
韩忠义却仍是旁若无人,只拭了拭泪,便继续说道:“你可是我的叔叔啊,我的亲人,我又如何忍心在你即将离世之时仍然保持着我这几个月来在潜伏当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理智呢?我不行啊,我不忍心!”说着,忽然迅速地眨了眨眼,喘了几口气,又使劲地摆了摆头,茫然地望向四周,仿佛刚从另外一个世界回了来,不觉呆了半晌,心道:“我这是怎么啦?”
可方才的思路似乎尚未断绝,不过好像是……出于另外一个人之口?
韩忠义紧皱着眉头,垂首望着地上的白雪,有点不知所措了。忽见狄仁杰几人在旁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自己,知道他们在顷刻间似乎都明白了些什么,而他们所明白的那正是自己此刻内心当中最恐惧却又无可名状的一种痛苦的感觉。他们的明白当然也带给了自己一丝慰藉,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而他们越是现出同情的目光,自己便感到愈加的卑微。遂连忙快速地续道:“这个……所以啊,她那短暂的犹豫在她那叔叔领头的遮面布被扯下来的那一刹那间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时只有心底深处那不得不爆发出来的炙热的情感,也就是叔叔跟侄女儿之间的亲情。她在叫这一连声的叔叔时,脑海中虽还隐隐感到自己不该如此,因为自己是以一个潜伏者的身份而活着,所以不能过多的享有常人该有的情感。可毕竟年纪尚轻,又失去了那么长时间自己从小的依靠,自然是无法在那领头的几句暗示和那与亲情相比微不足道的自己叔叔因为害怕自己暴露身份而现出的恼怒面前控制住自己真实的情感,于是便出现了这一种特殊的情况:那领头的竟会突然指认她才是那真实的内奸。这时候你就要问了,那领头的跟她既是同伙,那他又为什么要去指认说是她呢?难道是因为怪这个侄女儿不听自己的话所以恼羞成怒了吗?这么说的话,那他是自暴自弃了?不,领头的并没有自暴自弃,因为真正自暴自弃的人是她。他这么做,反而是在变了相地守护她的身份。那这又怎么说呢?难道这么做不会使我们立刻就相信了他的话,也就是相信这个鹃儿确实如他所言是内奸吗?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举动太过突兀,让人不由得不相信他这是在撒谎,是在垂死挣扎,故意攀咬,为的就是要诬陷这个鹃儿是内奸。他是要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所指认的那个人肯定不是真实的内奸,因为真实的内奸也不可能为他所指认。这个鹃儿既然已经犯了错,他便死马当作活马来医,反正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那何不来他个攻心之法,或许还能有所转机。而他所利用的正是我们的这种心理,使我们在他的指认过后,相信这个鹃儿确非奸细,而只是被他拿来陷害的对象而已。这时你又要问了,我们一共有八个人,而他只单单指认说是她,这难道不会让我们起疑心吗?就如我以上推论所言,以为他所指认者才是真实的内奸,因为我们必定会去反方向思考,而最终的结果反倒离他使计的初衷越来越远,那不是适得其反、弄巧成拙了吗?会这样吗?不,不会,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如今这一步,而前提是她也已经犯了过错。她作为前提的过错,也已经提前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更让我们以为他自己也是同我们一样因为目睹了她的这种奇怪的反应和举动过后才下意识地指认说是她,使得他整个掩护同伙的过程显得是完全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瓜熟蒂落、水到渠成,而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浑然一体、完美无缺。可毕竟还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么一来的结果还真就是适得其反!这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所以说他指认她是内奸的真实目的乃是为了要迷惑我们的思路,使我们猜不着到底谁才是那真实的内奸的同时却又相信这个内奸不论是谁却也绝对没有可能是她!而这时候一旦我们这么认为了,那才是真正中了他的奸计了!这便是他所使的‘虚虚实实’的招数。当我们所有人都不再去怀疑那真实的内奸时,我们之间的其余人虽非内奸,却也会开始互相猜疑,甚而自相残杀,而最终他们就阴谋得逞了!你们现在都明白了吧!这个鹃儿,毫无疑义,便是寒刀帮安插的奸细!”说着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后便倒。
狄仁杰几人正待去救,见鹃儿又发了疯似的狂喊狂叫,身子向竹竿直扑将去,伸手在上面使劲狠抓,抓得自己双手鲜血淋漓。
几人一见都大吃一惊,忙拥过来阻止,其中洪辉、胡乐、马肃三人更是声嘶力竭地劝。
鹃儿狂叫一声,将他们一把推开,两只沾满鲜血的手在自己脸上左右开弓,连着打了有十来记耳光。
唬得几人赶忙拉住她的手腕,又是拼命地劝。
她挣脱不开,突然仰天狂笑了起来,声音中满是凄惨和悲痛。
胡乐哭道:“韩忠义你个王八蛋!你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你还把鹃妹妹也给逼疯了!”
洪辉叫道:“鹃姑娘!就算全世界都不再相信你,我洪辉也会相信你的!我求求你,你不要这样作践坏了自己!”
马肃叫道:“鹃儿姑娘!我马肃虽是一介武夫,可我也是懂得看人的!我知道你是真善良,所以你不可能是内奸!”
狄仁杰也看着她道:“鹃儿,你听我说,我也相信你。”
狄宁也道:“我也信。”
梅四儿见狄仁杰都说了,且韩忠义又昏迷在地,遂忙道:“我……我也相信!”
鹃儿听几人这么一说,不觉悲喜交集,从眼角滚下了泪来。
再去看韩忠义时,见他呼吸匀称,已然睡熟了。
几人折腾了这半夜,也都累了,各自靠在了竹竿上,闭上了眼。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起了遍地的雪花。
几人都打了个寒噤,感到周身凉凉的。
在静寂的竹林中,几个疲乏的人悄悄地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