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 缘分
作品:《狄仁杰的路》 狄仁杰、狄宁二人自离柳溪村以来,便再也没有见到一户人家。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风餐露宿行了数日,他们身上干粮罄尽,盘缠却多到没有地方花。
这日黄昏,二人已是两天没有吃饭了,都感到疲惫不堪。正缓行间,忽然看见前方搭着一座草棚,摆着几张破旧的木头桌椅。二人走近前看,见是一个简陋的小店。
一个男子走了出来,一见了狄仁杰二人,以为他们是叫花子,便冷笑道:“哟,讨饭都讨到我这儿来啦!”
狄宁道:“不是讨饭的。”
狄仁杰道:“我们是过路人,想买点饭吃。”
那人冷笑道:“就你们这副德性还买饭呢?我看还是讨饭得了!”
狄仁杰道:“人不可貌相,你可是掌柜?”
那人道:“是又咋地啊?”
狄仁杰道:“可卖饭?”
掌柜道:“给钱就卖!”
狄仁杰道:“这自然的。”
掌柜道:“那你们先坐地呗。”
狄仁杰二人便坐下了。
掌柜道:“我这店儿啊,可不比别家,那吃的东西可都得从山下几万里路送到山上来。”
狄仁杰道:“你只随意与我们些就好,我们有银子。”
掌柜道:“我这儿只有面条儿。”
狄仁杰道:“就面条挺好。”
掌柜问:“要荤的还是要素的呀?”
狄仁杰道:“就荤的吧。”
掌柜又问:“要几碗啊?”
狄仁杰道:“两碗吧。”
掌柜道:“行啊,那先给钱啊。”
狄宁从包裹中拿出一两银子来,放桌上,道:“不用找了。”
掌柜叫道:“嘿!玩儿我呢!”
狄仁杰道:“怎么,还不够?”
掌柜伸出两个手指来,道:“两碗面条儿啊!两碗!”
狄宁道:“两碗面条一两银子还不够?”
掌柜道:“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面条儿啊,啊?”
狄宁道:“你不是刚刚才说有面条的吗?”
掌柜道:“面条儿有是有,可那是从山下几万里路送上来的!哦,就一两银子啊!这生意我还做不做了?啊?”
狄宁道:“你要多少?”
掌柜道:“嗐算啦算啦算啦!瞧你俩这寒酸样儿,就便宜你们点儿吧。这两碗面条儿啊,就只要你们二十两银子吧。”
狄宁道:“你这是黑店?”
掌柜叫道:“嘿嘿嘿!怎地这般说呢?这面条儿是几万里路送上来的!就是要你们二百两也不为过,何况就区区二十两呢!”
狄宁道:“几万里路是爪哇国?”
掌柜叫道:“都说了是山下!”
狄宁道:“山下哪儿有几万里路?”
掌柜怒道:“他妈的!你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狄仁杰道:“掌柜的,不是我们不愿付钱,我们盘缠也只有十两银子。”
掌柜叫道:“嘿!没钱还好意思来混饭啊!我做我的生意,你没钱关我屁事儿啊?”
狄仁杰道:“这里再偏僻,也没听说两碗面要二十两银子的。”
掌柜道:“前不巴村儿后不着店儿的,你俩嫌贵就请别处儿去,看看他妈的饿不饿死。告儿你们,像我这么有良心的店啊,你们再也找不着第二家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道:“好吧,十两银子你拿去吧,我们只要一碗面。”
掌柜道:“一碗面,就值十两银子?”
狄宁道:“两碗二十两,一碗不是十两吗?”
掌柜道:“没这回事儿!两碗二十两,一碗是十二两!”
狄宁道:“你这是什么理?”
掌柜道:“没什么理。我的店儿,价钱倒由你们来定不成?”
狄宁道:“你不讲理。”
掌柜道:“嘿,你说谁不讲理啦?啊?谁不讲理啦?”
狄仁杰道:“那你一碗面就少给我们些,就算十两吧。”
掌柜叫道:“不行!一碗就是十二两,没得商量!不给钱就他妈的滚蛋!”
狄宁道:“我们很饿。”
掌柜叫道:“你们他妈的饿不饿关我屁事儿!我要不要做生意啦?啊!要吃饭就他妈的给钱!”
狄宁怒目而视道:“你别惹恼了人。”
掌柜指着叫道:“好啊!你们是闹事儿来的呀!”
狄宁跳起身来,揪住那掌柜的。
掌柜看着他笑道:“小子,你这副德性,唬不着人儿!”
狄仁杰道:“算了,不卖就不卖,我们走吧。”
掌柜一听要走,便忙道:“喂,你们真的就只有十两啊?”
狄宁道:“骗你干吗。”
掌柜长吁短叹道:“嗐!本来啊,两碗面是要二百两银子的,一碗也要一百二十两。现在只要你们十二两你们都不给,还讨价还价……算啦算啦!我就好人做到底儿吧!一碗面,就十两银子吧。唉呀,我可是行善事,亏大了呀!这可便宜了你们一百一十两银子啊!像我这么好的人……行吧,我的大恩大德,你们也不用多谢了!”说着,要了那十两银子,往后头去了。
狄宁道:“老爷,我们这下没盘缠了。”
狄仁杰叹道:“罢了,过一时是一时吧。”
一时,掌柜将一小碗面拿了来,放在桌上,又放了两双筷子。
狄宁道:“好小一碗,不够吃的。”
掌柜道:“你什么意思呢?几万里路送来的,你还要多大!就这么着,爱吃不吃!”
狄宁道:“不是说是荤的吗?怎么只有几片野菜?”
掌柜道:“你这是人话!这还不荤?!野菜就是荤的!”
狄宁道:“这明明是素的!”
掌柜道:“素的连野菜也没有!”
狄宁道:“怎么就这么两口面条啊!”
掌柜道:“这是汤面,主要得喝汤!你还真把面条拿来吃啊!”
狄宁道:“可是这汤也不多呀。”尝了一小口道:“怎么还是凉的?一点也没味儿!”
掌柜道:“热面本来要十二两银子的,你们才给了十两银子,还想吃热的?告儿你们,少了二两就不带热的!哦,还抱怨没味儿呢!盐不要钱啊?我开店生意做不做啦?白给你盐吃啊!要白吃盐,喝海水去!”
狄宁指着叫道:“你欺人太甚!”
掌柜叫道:“嘿嘿嘿!干吗啊!你要动粗吗?好好吃饭,别闹。”说着自往后头去了。
狄仁杰道:“罢了,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二人互让与对方吃,然各自也只吃了两三口就没了,连一分饱都不到。
二人摇头叹气,离了店。
行了没多远,只见山下有一小乡镇,一大片都是小吃店。
狄宁道:“老爷,咱上当了。要不要回去把银子要回来?”
狄仁杰反哈哈笑了,道:“我狄仁杰何等糊涂,竟一至于斯!不用要了,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益。我们先在此歇一夜吧,明儿再说。”遂与狄宁在树下歇了。
当晚那掌柜喝得醉醺醺的,捧着那十两银子朝那小乡镇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也没在意,爬起身来就走了。
次日清早狄仁杰二人醒来,只见几块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
狄宁捡起来一看,道:“这不是我们那十两银子吗?”
二人遂下山来至小乡镇中,见搭着一座座草棚,皆是小饭店。
二人随便进了一家坐了。
店小二迎出来笑道:“哟,客官儿,来点儿什么?”
狄仁杰道:“来两碗牛肉面吧。”
店小二笑道:“欸好嘞!来两碗牛肉面儿!”
一时店小二上了面,笑道:“客官儿,请慢用!”
二人饿得要死,此刻吃得甚香。
这时又进了两个披蓑戴笠的汉子,叫道:“小二!”
店小二迎出来笑道:“哟,客官儿,来点儿什么?”
那两汉子道:“随便上两碗面,赶紧的!”
店小二笑道:“欸好嘞!来两碗牛肉面儿!”
两汉子坐在了狄仁杰二人那一桌的背后。
狄仁杰二人也没在意。
一时店小二上了面,笑道:“客官儿,请慢用!”
那两汉子大口吃了起来。
只听得两汉子一面吃,一面小小声地说起话来。
其中一个粗声的道:“最新收到的飞鸽传书,消息准确么?”
另一个尖声的道:“绝对无误。”
粗声的道:“看来这奸贼如今就在秦州境内。”
尖声的哼了一声,道:“自从他杀害了远刺史的父母,远刺史便上奏了朝廷,告发了他的又一个滔天罪行。如今他已是恶贯满盈了。人若不除,天也必诛之。”
粗声的道:“只是这奸贼非常地狡诈,我是担心他不声不响地逃走了,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尖声的道:“这你放心。如今各个关口都贴满了通缉令,把守的人比之之前也更为多了,他是插翅难飞。即使他真的侥幸出了秦州,那还有全国各个州县的搜捕呢,他又如何能逃得过。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就是逃到了天涯海角,也难逃他作恶多端的报应!”
粗声的道:“你小点声,不要给狄仁杰或是他的同伙听见了。”
尖声的道:“怕甚,他还能这么巧,正好就跟我们在一块儿吃饭啊?”
粗声的道:“你却也休要小觑了他。别人所不能的,他狄仁杰就能。”
尖声的道:“也是啊,这姓狄的太过险恶歹毒了,难以预料他又会使什么阴谋诡计。”
粗声的道:“陛下她老人家与我们的自然不会是假消息,可是这消息最原始的渠道,就真的可靠吗?这实在是令人质疑啊。倘若是假的,只恐陛下亦被蒙蔽了。”
尖声的道:“这你不用怀疑。姓狄的身边,不是有我们的人嘛。此人常常将最新的动向传递与陛下,陛下再传递与我们,那是绝对不会有错的。”
粗声的道:“只是这奸贼心机如此之深,恐怕他早已知晓了此人是谁,又故意不点破,将计就计,那我们岂不是都被蒙蔽了?”
尖声的道:“你还怕姓狄的使反间计不成?陛下与此人是单线联络,身份的保密性是毋庸置疑的。此人的身份,连我俩尚且不知,姓狄的当局者迷,再聪明也想不到的。”
粗声的叹道:“没想到他狄仁杰平日里装得像个仁人君子,关键时刻却还是原形毕露了,竟是一个十足的奸诈小人。本来还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如今想来真是无稽之谈。”
尖声的放下箸,道:“你还记不记得,大理寺审查彭府一案找到的唯一目击证人就是吕队长及其巡逻队。他们十几号人都说当夜案发时亲眼目睹了狄仁杰几个行凶杀人,还丧尽天良施奸女仆,又劫走了彭尚书。这还能有假?再则,狄仁杰几人逃离了京都,后来运粮队就又出事了,幸存回来的也是说亲眼见到了狄仁杰一伙在距京不远处作案,杀害运粮队,劫走军粮。这许多人证,已经说明了这姓狄的不可能是被人冤枉的。”
粗声的道:“可是当夜除了吕队长还有他的巡逻队,并无其他目击证人。而巡逻队本身就是一伙人,他们的口供真的就可靠么?还有就是军粮被劫一案,早在狄仁杰出京都之前,就已经屡次发生了。那之前发生的也是狄仁杰干的吗?”
尖声的道:“你真是糊涂啊。一个案子只要有两个证人便是铁证,何况巡逻队十余人皆言辞一致。姓狄的根本无须自己动手,军粮只要叫他手下劫就行了。不论是谁,都与姓狄的脱不了干系。还有啊,不久前,陛下拿到的那两份血字供词,便是狄仁杰还有他的护卫韩忠义二人亲手写的。还核实了笔迹,完全一模一样,绝无伪造的可能。他们二人都亲口承认罪行了,还能有假?写得还那么工工整整的,难道还是有人逼供不成?这么一来,人证物证俱全,板上钉钉,铁证如山。待我们抓到了姓狄的,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粗声的道:“你说得也是。行了,不吃了,咱这就行动,免得这奸贼又抢先一步去伤害无辜。”叫道:“小二,结账!”
这一番话却被狄仁杰、狄宁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狄仁杰别的倒还罢了,唯独那个“血字供词”让他有点吃惊。那指的肯定是阳绵县的魏县令,逼迫自己与忠义写的那两份血字供词,却如何到了皇上的手中?就这一点让他觉得很奇怪,甚至有点吓人……
此时那两个蓑笠汉正唤店小二来结账,狄仁杰二人赶忙低了头。
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乱嚷。
一人直冲将来,二话不说,揪住狄宁身上的包裹便伸手往里掏,将那十两银子掏了出来。
狄仁杰二人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昨儿山上那黑店的掌柜。
那掌柜将十两银子往自己兜里一塞,指着狄仁杰二人叫道:“好啊你们两个贼!找了老子大半夜,原来我的钱是被你俩偷去了!穷怕了呀臭花子!算啦!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你们两个吧!”说着就要走,被狄宁一把揪住。
掌柜回头怒道:“干吗啊!做贼还有理儿啦!”
狄宁道:“我们没有做贼,十两银子是我们的。”
掌柜骂道:“两个杂碎放什么鸟屁!十两银子买了我一大碗面,已经是我的了,你还敢偷去!”
狄宁道:“没有偷,钱是我们捡来的。”
掌柜大笑道:“是是!是捡来的!我也是捡来的!哈哈哈!”
狄宁道:“那你至少留下一两银子,给我们作面钱,不然我们没得付。”
掌柜道:“嘿嘿嘿!说什么屁话儿呢?这是我的钱!好好的干吗给你俩银子呢!滚你妈的去吧!”就要走,狄宁拉着不放。
掌柜一拳打过来,被狄宁躲过,推了他一跤,摔了下去。
那掌柜在地上大叫道:“大伙儿都来看哪!这俩叫花子昨儿就到我店里白吃了饭不想给钱,我好心便宜了他们,给他们面吃,他们倒恩将仇报,偷了我的十两银子!没天理啊!”
围观的人都是乡镇里开店的,也有几个过路的,都指着狄仁杰二人道:“你俩吃了人家饭,不给钱就算了,怎地还打人呢?”
狄仁杰叹道:“这位掌柜,我们并不想与你争执,你又何故信口开河呢?”
那掌柜满地打滚,乱哭乱叫:“大伙儿都是开店的,都知道不容易!偏偏有些无赖,白吃饭不结账!这俩人就是!你们瞧他俩浑身衣服脏兮兮又破烂的,还像个人样儿吗?不是花子是啥?他们能有十两银子这么多钱?就是他们从我手里抢来的,现在还来贼喊捉贼!哎呀呀我好苦啊!我们做生意的开店的都好苦啊!几辈子挣来的钱,被俩花子给偷去了,还赖人哪!哎呀!”
店小二也冲出来指着狄仁杰二人叫道:“好啊!原来你们是吃白饭来的呀!你们吃了我两碗牛肉面,快给钱!”
狄宁道:“我们的十两银子被他抢去了。”
掌柜叫道:“骗人,骗人!俩花子故意这么说的,谁看见我拿他们钱了?”
忽听得一人粗声道:“我看见了。”
另一人尖声道:“我也看见了。”
说话的是那两个蓑笠汉。
掌柜大怒,爬起身来,指着二人叫道:“你们俩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
两汉子道:“都是过路人,萍水相逢。只是你抢了他们的钱,我们二人是亲眼瞧见了的。”
掌柜叫道:“我不管!这俩花子吃了我的面,不给钱!这十两银子是面钱,我就是拿了来,也算不得是抢!”
店小二嚷道:“你们爱咋地就咋地去吧!我就要那两碗牛肉面钱!你们给钱啊!”
狄仁杰道:“我们的钱都被他拿去了,怎么付你?”
店小二转向掌柜叫道:“那你快给钱啊!”
掌柜“嘿”的一声,指着店小二道:“你什么意思啊?啊?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啊!这是我的钱!他们不付钱,关我屁事儿啊!你的面是我吃的吗?凭什么得我来替他们付!”
店小二又转向狄仁杰二人道:“对啊,这是他的钱,你们自己干吗不付钱?赖账啊!”
狄宁道:“你们欺负人哪!”
店小二“嘿”的一声,指着道:“你们吃了我的面,不付钱,倒成了我欺负你们?还有没有天理啦!”
掌柜趁机要走,被狄宁扯过来,道:“你别走!你先把钱还给我们!”
掌柜大声道:“大伙儿来瞧!青天白日的就抢钱!”
狄仁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掌柜冷笑道:“说你自个儿呢吧!”
狄仁杰叹了口气。
那粗声汉子忽然指着狄仁杰喝道:“喂!我看你面熟!你转过身来!”
那尖声的道:“是啊,面熟得紧。快转过来!”
狄仁杰心想在劫难逃,便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向二人作了个揖,道:“适才多谢二位替在下说话。”一抬头,便从斗笠底下看见那两汉子盯着自己,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愤怒的神情。
两汉子指着他齐声道:“你是狄仁杰!”
狄仁杰道:“是我。”
两汉子立时大笑了起来。
狄仁杰道:“不敢动问,二位高姓?”
两汉子道:“死也让你死个明白,咱哥儿俩便是大名鼎鼎的‘虎翼双雄’。”说着,摘下笠帽。
狄仁杰道:“久闻今上有两位武功绝顶的侍卫,一名如虎,一名天翼。”
只见那粗声的五大三粗,说道:“我便是如虎。”
尖声的尖嘴猴腮,说道:“我就是天翼。”
狄仁杰道:“二位一起,果真是如虎添翼。”
如虎道:“多蒙你夸奖,可惜你如今只是个通缉犯,所以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光荣的。你的帮凶韩忠义他们几个哪儿去了?”
狄仁杰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如虎道:“嗯,可惜啦。你们本也可以为国效力,可惜都沦为了逆犯。我们本也挺佩服你狄仁杰的,只是你如今罪大恶极,实在是饶恕不得。我们也不想多说啦,你准备好跟我们回京领罪了没有?”
狄仁杰摇头道:“我现在还不能跟你们回去。”
如虎道:“为什么?你想要挣扎到底吗?”
狄仁杰道:“因为陛下交给我的任务还未完成。”
天翼怒道:“你不要以皇上为挡箭牌为自己的恶行遮掩!”
狄仁杰道:“我现在跟你们回去面圣,也只须三言两语便能为自己开脱,这并非什么难事。只是此次案件牵连众多,极其复杂。此刻原路返回便前功尽弃,满盘皆输。狄某焉能为一己之颜面,弃天下之得失于不顾!”
如虎道:“这么说,你是执意不肯喽?”
狄仁杰道:“恕难从命。”
二人道:“好!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就要来抓狄仁杰。
狄宁一见,从旁袭来,将二人推了开,站在了狄仁杰身前。
二人道:“倒忘了还有个小崽子,接招!”二人同时出招。
狄宁猛将桌上碗筷推向二人,被他们连忙避了开,碗筷落地。
店小二见碗碎了,“哎呀”的叫。
狄宁一脚踢得木桌在半空中翻了几个筋斗,飞向二人。
二人退后两步,四只手同时拍向桌面,朝狄宁飞了回来。
狄宁跳起身双脚连踹,桌子又朝二人飞了回去。
二人连忙闪开,听得“啪”的一声,桌子撞到了柜台上。
店小二见桌子柜台都砸烂了,“哎呀呀”的叫。
围观的见打将起来早都跑了。
那掌柜也跑,脚下还被绊了一跤,爬起来一溜烟去了。
狄宁叫狄仁杰先走。狄仁杰不肯走,道:“尽人事听天命,我狄仁杰若是当真该死那就让我死了吧!”
虎翼双雄从身上拔出器械来。
店小二见了,唬得连店也不要了,连忙逃命去了。
狄宁此时身上并无器械,明知敌不过,可为了掩护狄仁杰也只得拼命了。
二人喝道:“你们现在缴械投降还来得及!”
狄宁道:“你们用武器打手无寸铁的人,好意思吗?”
二人想了想,摇头道:“不好意思。”遂将武器收了起来。
狄宁趁着空隙,将身旁的木椅抓来,一把一把地丢过去,二人忙不迭挡格。
狄宁连忙与狄仁杰出了草棚。
虎翼双雄叫道:“喂!别跑!”
狄宁在外大喝一声,一脚踢断了支撑着草棚的柱子,草棚登时失衡,塌了下来。
狄仁杰道:“我们走。”
才走出两步,忽见地上几块白花花的银子。
狄宁指着道:“这不是我们那十两银子吗?”忙捡了起来,塞在包裹里,与狄仁杰一齐奔逃。
虎翼双雄推开了压在头顶的草棚,抹了抹脸上的稻草,切齿道:“我们太过心慈手软,才中了奸贼的奸计!快追!”
狄仁杰二人慌不择路,连着跑了有十余里,来至一松树林中,实在是走不动了。
狄仁杰更是气喘,弯着腰咳了几声。
只听得虎翼双雄叫道:“奸贼!别跑!”
抬头一看,二人已来到跟前,哈哈大笑道:“看你们还往哪儿跑!”说着便冲过来。
狄宁挡在狄仁杰面前,道:“老爷快走。”
狄仁杰踌躇道:“那你……”
狄宁与二人交上了手,一面大叫:“快走啊!”
狄仁杰也无法了,头也不回便往反方向跑去。
此刻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呼吸与心跳之声却格外鲜明。
穿过一个个参天大树,依然望不见尽头。
不知行了有多久,方停下来喘了口气,便听得有人声说话,至少也有十来人,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狄仁杰忙躲在了一棵大松树后面。
偷眼望去,只见那些人身穿便服,挎着朴刀。
听他们说道:
“最新的消息准确么?”
“当然没错。”
“看来这狗贼就在秦州境内。”
“如今搜查得那么严,只怕他想跑也跑不掉啊。”
“几日前不是还在那个什么柳溪村里呆过。还领着村民土匪一起造反呢,把知县一家子都给杀了。”
“这狗玩意儿丧尽天良,竟到了这种地步!”
“那按时间推算,这狗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咯?”
“应该是的,只是要找到他也没那么简单,如大海捞针哪。”
“我们要抓紧了,可不要让人先下手了。远刺史不是说了,只要捉到了狗贼,就可以分他一半的家私,还能做大官!”
“咱几个到时候都享荣华受富贵!”
“想得美!那么好抓?就他身边那个护卫韩忠义,就奈何不了他!”
“听说没见到他身边还有那个什么韩忠义。”
“哼,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死了好!几个狗杂碎都死光光,天底下谁不欢喜?”
“都死光也不好,咱拿谁去领赏啊?”
都哈哈大笑。
狄仁杰一惊,想道:“这些人竟也是冲着我而来!他们却是奉了远刺史之命,也就是远公子……”
那些人方要走,其中一个道:“我去小解一下。”说着,就往狄仁杰那棵树走来。
狄仁杰见他愈靠愈近,知道生死关头犹豫不得……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遂立时狂奔。
那些人一回头,叫道:“谁?”
那去小解的呆了呆,道:“好像是……狄仁杰!”
那些人“啊”的一声,道:“那还不快追!”遂一齐猛追,一面喊道:“别跑!”
狄仁杰见他们即将追上,命垂一线,哪里敢放慢脚步。
其中一人将朴刀掷向狄仁杰,划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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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腿上。
狄仁杰顿感剧痛,“哎呀”一声,摔了下来。
那些人道:“抓活的!”
一拥而上将狄仁杰缚了,哼了一声,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都对狄仁杰拳打脚踢,朝他吐唾沫,揪着他头发喝道:“老东西,你给我们听好啦!你要是敢不听话,有你好果子吃!走!”
于是带着狄仁杰一齐往秦州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时不时向他啐一口,骂一句,打一下。
都深怕被人发现,抢了他们的功劳,因此只往深山里走偏僻小道。
行至天晚,在一处山沟里歇下,燃起了篝火,吃起饼来。
狄仁杰被绑在树上,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疲惫不堪,又饥又渴,说不出的难受。
那些人看着狄仁杰冷笑道:“老货,想不想吃饼啊?”
狄仁杰听了,侧过头去。
其中一人走到他面前,将饼贴在他脸上,笑道:“你叫俺们一声爷,就喂你一口饼吃!”
那些人一齐大笑起来,都嘲讽道:“叫爷爷啊,孙子!”
见狄仁杰仍不理睬,那人怒道:“你个老王八蛋装什么装!”打了狄仁杰一耳光。
又来了一人,道:“姓狄的,你一直不说话,你难道是哑巴吗?”
狄仁杰仍然不开口。
那人道:“我还真就他妈的不信了,你狄仁杰真有外表看去的那么道貌岸然?”
他们都一齐走过来喊道:“打他!远刺史见了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赖狗样儿,说不定倒更欢喜呢!”都对狄仁杰拳打脚踢。
其中一人从火里拿了一块滚烫的木头来,狞笑道:“狗玩意儿,你不是不怕痛吗?嗯?”说着就往狄仁杰胸口烧去,痛得狄仁杰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那些人道:“老贱骨头,泼醒他!”
狄仁杰又被冷水给呛醒,咳了几声。
那些人道:“你现在求饶,便放过你。”
狄仁杰闭上了眼,就是不睬。
那些人怒道:“先把他手给剁了!”
一人道:“我来!看我的!”持着朴刀砍将来。
眼见狄仁杰就要被砍掉手,猛地里飞出一根铁棍,直戳向那持刀人,听他大叫一声,摔了下去。
十来人大惊,左看右顾,不见个人影。
猛听得一个高亢的声音喝道:“一群狗崽子合起伙来欺负一个老年人,简直是活腻了!”
十来人叫道:“谁?”
只见山坡上跳下一青年来,朗声道:“我!”
狄仁杰睁开眼来,抬头一看,道:“你……你是小辉!”
那人正是柳溪村村长洪老之子洪辉。
他一见那绑在树上之人竟是狄仁杰,也是大吃一惊,道:“狄先生!怎么是你?”
那些人道:“好啊小崽子,原来你跟姓狄的认识啊!”
洪辉看着他们哼了一声,道:“我是认识他!不过我在这之前并不知道是他,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呢。”
那些人冷笑道:“什么屁话!与你素不相识的人,你难道也来多管闲事儿?”
洪辉道:“没错!看到一群人欺负一个,何况是个老年人,我洪辉就要管!”
狄仁杰道:“小辉,你快走吧!”
洪辉道:“不!就是萍水相逢之人,我洪辉也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狄先生!”
那些人道:“你还跟着几个人来?”
洪辉道:“放屁!就我一个!”
那些人道:“就你一个还敢来打抱不平?天底下有你这样傻的人?”
洪辉道:“管他傻不傻!我只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些人道:“那你就跟姓狄的陪葬吧!”
十来人皆手持朴刀向洪辉杀来。
洪辉也从身上拔出刀,大喝一声,与十来人周旋。
此乃洪辉一生中首次与人过招,并且一来便是十多人。
乱刀一个接一个砍来,眼花缭乱,洪辉渐渐不敌。
狄仁杰叫道:“小辉,你的心意我知道啦!你不要为我白白地送了性命!”
洪辉左挡右格,毫无还手余地,大声道:“这世上可以没有我洪辉,却不能没有你狄仁杰!我今日为了正义而死,死而无憾!”突然“啊”的叫了一声,身上中了几刀。
那些人一面乱砍,一面骂道:“狗娘养的小杂种!死到临头了还说大话呢!”
洪辉大怒道:“他妈的!你敢骂我娘!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骂我杂种了!你们都给我去死吧!”将刀猛一挥,立时砍伤了两三个。
那些人见他疯也似的冲将来,似要同归于尽一般,都唬了一跳,连忙后退。
洪辉这刀却只是乡村里最普通的一把杀猪刀,又怎能实战?
刀刃突然之间便裂成了两半。
洪辉东躲西闪,手臂又被划破了几道。
正不知所措,一瞥眼见到了地上那根方才为了救人、不得已才丢出去的铁棍。
洪辉想只要拿到棍,或许还能有所转机,只是离得太远了。
狄仁杰大呼:“小心啊!”
只见一个个朴刀劈将来,洪辉连忙躲闪。
又两把刀刺来,洪辉不躲,待离得近了,斜过身子,同时抓住二人手臂,飞起双脚踢翻。接着一个扫堂腿又绊倒了几人,就空隙之间翻了个滚,滚到了铁棍前,一把抓在手上,跃起身来,横扫将去。
诸人不防,登时倒了一片。
洪辉双手持棍,一面挡格防守,又借力打力顺势攻击对方要害。
棍子较刀为长,持刀诸人还未能靠近即被打着,此时以寡敌众更显优势。
洪辉眼疾手快,专攻下盘,有时又出其不意变招,击打对方上身。
一个腾空翻,铁棍四面回旋,呼呼生风,连带寸劲,将诸人打得个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洪辉忙捡起了一把朴刀,前去割断了狄仁杰身上的绳索,道:“先生,我们快走。”
狄仁杰点头,与洪辉一齐奔去。
十来人受伤者大半,皆动弹不得了,也不去追赶,只躺在地上长吁短叹。
狄仁杰、洪辉二人摸黑狂奔,一面说起话来。
狄仁杰问起洪辉何以出现在这里。
洪辉道:“其实我早就有打算出来闯荡江湖,只是老爹在家,也不好说的。可自从见了先生的义举之后,我心中更是热血沸腾,也想着要干一番大事业。自从先生离开了以后,我就鼓起勇气跟老爹说了我的想法,老爹他竟然也没有拒绝。我爹一直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不知怎地就变了似的!他老人家说啊:‘你想去就去吧,爹老啦,也管不着你啦。’我说:‘我想去找狄先生去……’”
狄仁杰笑道:“哦?原来你此次就是来寻我的?”
洪辉笑道:“正是!我爹当时听了,微笑说:‘狄先生是个好人儿啊。不过你要跟着他,那就是与天下人为敌啊。他如今只是个到处被人追杀的通缉犯。’我说:‘狄先生虽然是通缉犯,未必就是错的。天下人不是通缉犯,也未必就是对的。这世上的事又怎能只看表面呢?狄先生难道不比某些装作是君子的人更像君子?而且狄先生还不用装就是,那些人装还装不像呢!为了正义,便是与天下人为敌,又有何惧?’我爹听了哈哈笑了,说:‘那你赶紧去吧,现在走还赶得上。’我拜了我爹,告辞了村里人,便来找先生来了。我刚刚行到了此处,从山坡上望去,见一群人欺负一个,我心里就不舒服了。近前来看,竟然还是个老年人,我就更加气愤,出手相救。我还并不知道竟是狄先生呢!”
狄仁杰点头道:“天注定你我重逢,这就是缘分了。”
洪辉笑道:“是的。从今以后,我洪辉就跟着你了。”
狄仁杰微笑道:“好。”
奔去了几里路,二人先停下来歇了歇。
洪辉从身上拿出最后一块饼来,给狄仁杰吃。
狄仁杰道:“我不饿,你吃。”
洪辉道:“哦,我也不饿。”
二人肚子却都咕咕叫。
互看了一眼,都哈哈笑了。
遂将饼分作两半,各自吃了。
忽闻脚步声响,二人忙躲了起来。
此时天黑,看不清楚。
狄仁杰、洪辉都想,莫非他们又追来了?
仔细听了听,来者似乎只有一人。
那人发觉了,道:“谁?”
狄仁杰听了耳熟,道:“你莫不是……”
那人认了出来,道:“老爷!”
狄仁杰大喜道:“狄宁!”
与洪辉一同出来相见。
狄宁笑道:“老爷,你还活着!这位……”
狄仁杰笑道:“还记得柳溪村的洪辉吗?”
狄宁笑道:“记得呢。”
洪辉笑道:“对啊,我就说呢,狄先生上回来还跟着狄宁哥,怎地不见呢。”
狄宁问二人怎么遇见了。
狄仁杰遂将分别后,自己被远公子派来的人捉住了,后来洪辉机缘巧合将自己救了出来。
又问狄宁,狄宁道:“今日老爷走了以后,我便拖延了一段时间,直到老爷去得远了,我才走。”
狄仁杰道:“那虎翼双雄如何会轻易放过你?”
狄宁道:“他们二人我自然打不过。我是偷偷躲了起来,他们没有发觉我。待他们走了,我才来寻老爷的。”
狄仁杰“哦”了一声点头。
洪辉道:“既然狄宁哥也来了,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狄仁杰道:“如今是步步危机,只怕前方的路也不会好走。”
洪辉道:“我洪辉既然决定跟随先生,就绝不后悔。”
狄宁道:“我也是。”
狄仁杰“嗯”了一声,说道:“如今我们要设法离开秦州。”
三人遂歇了歇,继续赶路。
此后三人每行一段路,便会有小乡镇,钱总算是有处儿花了。
不知又过了几日,身上盘缠亦用尽。
狄仁杰道:“估计我们快到关口了,我们抓紧行路。”
这日三人穿过一片密林,站在山坡上遥望去。
只见一大片城墙,并少许进出之人。
狄仁杰道:“是了,是秦州地境的最后一道关口。”
洪辉道:“只是先生既被通缉,怎地出去?”
狄仁杰道:“我们先下去吧。”
狄宁道:“只怕给人看见了。”
狄仁杰道:“不怕,我倒觉得哪里有些非同寻常。”
三人遂下到城墙边,环顾了一番。
只见城门口就一两个官兵把守,周边却并无张贴通缉令。
三人互看了看,皆疑惑,不敢贸然行事。
又过了一时,仍不见异常,遂试着走出城门,那些官兵也并不检查。
三人于是莫名其妙的便出了关隘。
洪辉道:“这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摇头道:“怪哉。”
来至渡口,也不见有通缉令。
狄宁道:“没钱了,付不起船钱。”
只见一老者迎面走来,认出了狄仁杰。
狄仁杰也认出了他,道:“恩人!”
此人乃救出狄仁杰、韩忠义的那位船夫祝老。
他笑道:“好巧,在这儿遇见你!你们要上哪儿去?老夫要去胡州城看望我儿。”
狄仁杰想了想,西边的胡州亦是通往边境的必经之路,遂道:“那可否顺路带上我们三人?”
祝老道:“行啊,路上有个伴儿,有甚不好。上来吧!”
狄仁杰三人遂登舟。
祝老叫声:“走喽!”
船便离码头愈来愈远,直到看不见了。
一路西上,停泊靠岸时,也未见再有通缉令。
狄仁杰道:“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了。”
狄宁问为什么。
狄仁杰道:“因为暂时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