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舍己
作品:《狄仁杰的路》 狄仁杰、狄宁二人在傍晚时分来到了悬崖的山脚下,一齐找寻韩忠义四个人的尸骨,却寻了半日也不曾见。
峭壁的四周是一片密林,绿森森、一团团的树木一排排地相连着,被傍晚的冷风吹得簌簌作响,绿影摇曳,仿佛无数个枝叶也感觉到了秋天傍晚的寒冷,在一阵阵的冷风中,不停地颤抖,不停地摇晃,好像一种对痛苦的回应,也好像是面对命运时,无力的挣扎。
这样的场面,让人感慨,让人发呆,让人唏嘘,让人迷惘,更让人觉得,那一阵阵吹来的凉风,感到的寒冷,还有摇晃的树木,都是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无奈。
那黄昏的金光,虽然耀眼,虽然闪亮,但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反倒让人觉得更加地冷,更加地凄凉,更加地衬托出了,那即将降临的夜幕,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黑暗。
穿过密林的一大片树木,一直走到了尽头处,便是山崖陡立的峭壁。
狄仁杰两个人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就是那垂直的峭壁之前,那块草坪空地上。这里空荡荡,没有树木,没有树丛,只有峭壁前头长着的一堆泛黄的杂草,在斜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彰显着秋季的肃杀和凋零。
没有一个人,只有狄仁杰、狄宁两个人,孤独地站在当中,背对着夕阳,一片茫然,不知道要怎么样。
狄宁道:“这的确是韩将军他们的摔落之处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狄仁杰叹道:“罢了,只愿上天护佑他们,侥幸能活下来最好。”说着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明知是不可能的。又道:“倘若他们真的去了……那天地为墓,也总会有地方容得下他们的。”虽如此说,到后来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哽咽了,还是不由得又流下了眼泪来,忍不住又悲伤地大哭了起来。狄宁也在旁边哭,哭得跟狄仁杰一样伤心,一样眉头紧皱着,一样感到悲痛至极,一样哭到整个脸部都扭曲了起来,哭到喘不过气,哭到不想活了,哭到不知道在干吗了,哭到脑子缺氧了,哭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狄宁哭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忍住了,整个人感到缺氧,喘了几口气,又去安慰狄仁杰。狄仁杰哭死了过去,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世界了,他昏了,他不知道在干吗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依然存在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他想笑!哈哈哈哈哈!他想狂笑!哈哈哈哈哈!无声地笑!他累了,不哭了,也不笑了。他恢复了平静,整个人感到舒服多了,舒服多了。他舒服多了。
面前深绿色的树林,被笼罩在了一片金光闪闪的夕阳残照当中,耀眼生辉。暮鸦聒噪,栖在树上嘎嘎直叫,忽然又扑棱一声,从遥远的天边掠过,消失在了黄昏的霞光之中。
狄仁杰心中虽痛感悲戚,然思及世上万般生离死别,伤感之余,也当振作起来才是。
他于是说了声:“我们走吧。”便与狄宁一起继续赶路。
天色暗了下来,两个人逐渐看不清道路了。
他们对郊外的地形并不熟悉,所以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他们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只是见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行,也不管脚下的路会将他们引向什么地方,甚至是错误的方向,他们也似乎无所谓了。他们只管走,只管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虽然狄仁杰的心中,仍是有一条路的,但他的脚下,却是虚无。他留在土地上的一个个脚印,会一直延伸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迷茫,那个他始终毫无把握的方向,而且是建立在虚空之上的一个目的地。他现在正往那个方向走去,越靠越近了。他甚至很希望能够越快到达越好,虽然那个未知的去处让他感到非常地害怕,不敢认真地去思想,去经历,去触碰,去抵达,但他的脚步却依然朝着那个方向前进,而且永远也不会回头,永远也不会后退。
他们二人在一片黑暗中,不知走了有多久,这时候都已经感觉很疲累了。忽然,耳旁传来了一种细微的声响,在夜间的静谧之中,非常鲜明,非常动听,非常悦耳,非常地和谐。仿佛自然界就应该传来这样美妙的声音,而且在这个疲倦的时刻,竟然会让人觉得恢复了一点精神,甚至找到了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原来,他们听到了溪水淙淙,流水的声音。
他们于是走近一看,只见沿着土路,有一条小溪,流水潺湲。清澈的溪水缓慢地流淌,声音轻柔地在耳旁回响。狄仁杰二人呆住了。他们看着那溪水慢慢地流,听着那溪水轻轻地响,都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人生难得清闲,都是劳苦奔波。他们二人在此时此刻,停下了忙碌的脚步,享受着大自然给予的片刻安宁。他们瞬间得到了自由。自由不需要拥有太久,只要一瞬间就够了。就像现在,他们二人就已经获得了自由,在瞬间的满足中,又选择立刻放下自由,去追求人生中的不自由,为的是要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们继续走吧。”狄仁杰说道。
二人又走了一时,只见溪水向远处流去,一排排的垂杨柳突然现在眼前,遮住了视线,在深夜中更显漆黑。到处都是阴影,但今天晚上没有风,连一点风都没有,所以影子静静地,并不摇晃。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穿过了一大片的垂杨柳,忽然看见好几棵大柳树在黑暗中,掩映着后面隐约可见的土墙。
狄宁向前指道:“老爷,好像是个村子。”
狄仁杰道:“我们过去看看吧。”
二人于是穿过一株株大柳树,从土墙的大门口步入村中。只见里面有许多破旧的农舍和草屋,整个村子非常地大,根本望不到尽头。但奇怪的是,这么大个村落,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是一片漆黑,连零星灯火也无。
二人正感到不对劲,突然之间,四面八方的敲锣声震天价响了起来,那些草房农舍的屋门登时一齐大开,从里面冲出了一群庄稼汉来,都齐声嚷道:“强人又来嘞!大伙儿抄家伙呀!”
只见约有上百号人,手中拿着锄头、铁锹、铁铲、镐子、耙子等各色各样的农具,还有的手握棍棒,也有的手持杀猪刀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器械,都是用来对付人用的。他们将狄仁杰二人团团围住,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就跑不掉了。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大部分都是瘦骨嶙峋,就连强壮的也不多,就算有一两个胖的,也都是因为浮肿的缘故。他们的眼中都满了惊恐,满了愤怒,满了悲伤,满了绝望,也满了迷茫。
只见一个老者当先叫道:“咋地就你每俩人儿啊?”
狄仁杰向诸人作揖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我们二人是行路之人,只因错过了宿头,来到贵处,想借宿一宵。我们二人并非什么强人,怕是误会了。”
诸人见狄仁杰彬彬有礼,又只他与狄宁两人而已,方各自松了口气。
之前那说话的老者须发花白,佝偻着身子走近前来道:“俺每只当是强人又来寻晦气呢。你每既是过路地,真是不好意思呢。”
狄仁杰笑道:“老人家客气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介怀。不知你们所说的强人是……”
一个青年人走来道:“先生有所不知,山上有个莲花寨,住着一伙儿强人,时不时来咱村里闹事儿。咱适才听得声响,误以为是他们又来了。”
狄仁杰点头道:“哦,是这样。”又问那老者姓甚,他道:“俺姓洪。”
村民们介绍道:“洪老是咱柳溪村的村长。”
狄仁杰作揖,笑道:“原来是洪村长。”
洪老摆手道:“嗐,俺多蒙村里人儿抬举,你也甭客气嘞。”又指着那说话的青年人道:“这是犬子洪辉。”
只见那青年十八九岁年纪,生得高大壮实,面阔口方,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唇红齿白,长得颇为俊俏。
洪老道:“贱荆去世得早,就留下这一娃。他平日里就好耍枪弄棒地,生得倒俊,嘿嘿。”
那洪辉脸上微微一红,道:“爹,你说这干吗!”
狄仁杰微笑点头。
诸人见无事,便都各自散去了。
洪老领着狄仁杰、狄宁二人进了一间小屋,房内点着烛火。
洪老问他们二人吃了没,他们也不好说没吃的,洪老就明白了,于是添了两碗稀饭、一碟咸菜给二人。二人确实饿了,便道了谢,慢慢吃了起来。狄仁杰一面请洪老他们一齐用饭。洪老道:“俺每吃过嘞。”一时吃毕,收拾了碗碟。
小木桌旁,洪辉父子与狄仁杰谈天。见狄仁杰平易近人,遂都敞开了说。说着说着,洪老忽然伏案痛哭了起来,洪辉也长吁短叹了起来。
狄仁杰诧异,问道:“为何如此?”
洪老道:“老先生,俺看你啊,是个好人儿地面相,那俺就实话儿告儿你了吧。”说着,又“嗐”的叹了口气,道:“这年头啊,可真是大乱喽。到头来苦的,可还是俺每老百姓啊……”
狄仁杰道:“老人家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或许我……”然想到如今尚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帮得上他人。又想到昨天听说远刺史死了,今天早上秦夫人也死了,今天下午韩忠义他们几个也死了,现在自己好像也不太想活了,怎么他们都死了自己还活着呢?自己还活着干吗呢?真是有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但他忽然又看到洪老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又忽然笑不出来了。
洪辉猛然一拍案,切齿道:“该死的官府!这些个挨千刀的,如何不遭报!”
狄仁杰、狄宁二人倒吃了一惊,互望一眼,问道:“这从何说起?”
洪辉正要说,洪老便忙阻止道:“儿啊,算啦!这要是让官府听见,俺每可得掉脑袋喽!还连累了一村儿老小都要遭殃,岂不是因我之过。”
狄宁道:“难道不是强人害得你们苦吗?”
洪老叹道:“强人……那还次要嘞!实话儿告儿你每,这莲花寨的强人啊,也怪可怜地!还不是给官府逼的?他每的寨主从前还是俺这村儿的呢,被狗娘养的官府给逼的做了强人。还有的是隔壁几个村儿地,也都差不多儿呢。这伙儿强人以为俺每与官府是一伙儿地,才会常来寻事儿。其实也跟俺每一样,恨的是官府嘞!只是也不敢去招惹官府罢嘞,才常来坑俺每。嗐!”
洪辉道:“离我们柳溪村不远处,有个仁德县。那知县满口仁义道德,说自己如何勤政爱民,为官清廉。哼,横竖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
狄仁杰道:“那他究竟怎样?”
洪辉道:“狗官。”
洪老叹了口气,道:“这知县常说:‘朝廷打仗,你们老百姓当交纳赋税。’这本来也没甚事儿,只是他逼俺每要上交这许多,实在是要逼死人哪!”
狄仁杰问道:“多少?”
洪老道:“九成!”
狄仁杰、狄宁二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洪老又道:“俺每说,交上去九成,那咱老百姓要怎地活呀?知县说:‘那关本官屁事!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不交,就是造反,就抓谁!’”
狄仁杰怒道:“朝廷何曾下过这等旨意,简直是胡说八道!”
洪老道:“不但如此,他还要家家户户都将粮食也全都交上。他说是上交国库,为国家之用。如今莲花寨上的强人,多半是不愿交的,又惧怕官府,便上山落草去了。俺每也只想做个小老百姓,又不想跟官府作对,更不想去做强盗啊,也就只好上交了。可全都交上,咱还咋地活呀?俺每于是抱怨说,粮食全都交上了,那咱还吃吗子呀?知县笑着说:‘你们不是养牲畜种地吗?有的是粮食!到时候随便吃它几口就是了,算什么事儿!这可是朝廷的旨意!你们怨本官,莫非要造反?’没法儿啊,每户儿也都只好偷偷地留了些粮食藏了起来。还不能给官府发现,一发现就打,有的甚至当场就给打死喽。咱都把官府给恨透嘞。方才只有稀饭咸菜给你每,其实那是俺每最后的一点儿粮食了。这一顿儿过后,咱不久就都得饿死喽。嗐,今年收成也不好,村里人儿虽互相帮忙,可又能撑到几时呢?”说着又哭了起来。
狄仁杰听了,为民间疾苦深感痛心。只是如今身为通缉犯,无丝毫权力在手,又能如何呢?
小屋里寂静了片刻。
洪辉忽然喊道:“我操他妈的!官府既要绝了咱活路,那咱干脆反了!”
洪老跳起身来就一耳光打在他脸上,瞪大眼睛道:“你快住口!这话儿要是给官府听见了,可要害惨咱一村儿!”
洪辉嘴唇颤抖着朗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他人!大不了我洪辉死了也罢了,岂能受得这等欺辱!”
洪老道:“你个龟孙儿懂个吗子屁!你能干得过官府?”
洪辉道:“爹,我知道,你不就是怕了官府吗?”
洪老面红耳赤道:“俺……俺怕他娘的官府吗子屁!只是俗话儿说地:‘不怕官,只怕管。’能咋地嘛。”
洪辉道:“我冲进衙门里去剁了这狗官,大不了就是一死,怕甚!”
狄仁杰叹了口气。
洪辉道:“你叹什么气?”
狄仁杰道:“这等贪官污吏,除了一个,又有一个。这世上的恶人,是除不尽的。”
洪辉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我洪辉还活着,这些个狗官恶人,我除掉一个是一个!要我低头苟活,那还不如死了痛快,有什么意思!”
狄仁杰听了,好生钦佩这位青年,站起身道:“年轻人,你这一番话,令我自愧不如啊。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狄宁也站出来道:“也算我一个。”
洪辉向二人抱拳道:“我洪辉,多谢你们啦!”
只听得门外一个接着一个声音叫道:“再算我一个!”
洪辉热泪盈眶,只是点头,向众人抱拳。
洪老抬起头来,望着挤在门口的村里诸人,呆了呆,缓缓站了起身,半晌开口说道:“好……好!要干,就跟官府干到底!”
众人齐声叫好。
狄仁杰道:“村长,我想说句话,众位听听。”
洪老道:“你说。”
狄仁杰遂向众人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们,不论是官府还是朝廷,都是由人组成的。我们要与之抗衡的,其实并非官府,也不是朝廷,而是其中的恶人。如此,方名正言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想了想,齐点头称是。
众人转向洪辉父子,道:“村长、阿辉,你每说吧,啥时候去干?”
洪辉与洪老道:“爹,咱现在就去吧。”
见洪老微微点头,洪辉遂道:“好!那大伙儿现在就去县衙门里讨公道去!”众人齐声叫好。
洪老在一片叫好声中呆了呆,忽然叫道:“不……不行!”
众人立时静了下来,眼目齐望向他。
洪辉也望着洪老道:“爹,你说什么?”
洪老叹了口气,道:“荒唐啊,俺也老糊涂咯,听你们瞎掰扯。咱老百姓不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没事儿倒跟官府对着干呢?什么呀!不行,不行!这事儿作罢!好了没事儿了,都散了吧!”
众人登时扫了兴,都苦着脸,却谁也没说话。
洪辉道:“爹!你这是什么话呀!怎么又不干了呢?”
洪老道:“你……你别说了哈!这事儿大伙儿都给烂肚子里去,谁也甭再提咯!要给官府听见了,这还了得哟!”
众人道:“村长,咱人多,未必就怕了官府嘞。”
洪老道:“不说了,不说了,不要再说了!不是怕不怕嘞,是……”
洪辉道:“爹,我看你就是怕了。”
洪老指着他怒道:“龟孙儿!俺白养了你!你怎地跟你爹说话儿呢?啊?爹不是怕!爹是担心事儿要是不成,村里人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儿的……”
众人齐道:“俺每都不怕呢!就等你村长发话儿嘞!”
洪老哀求道:“唉呀,我求你们啦,你们别再逼我啦!”
洪辉摇头叹道:“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
洪老道:“俺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事儿没经过?俺不他奶奶的恨官府?那又能怎地?活在世上,就有不公,谁都做不了主!许多事儿连老天爷都不管,咱生来没权没势的老百姓,又能怎地?我看大伙儿还是忍忍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日是一日,别没事儿找事儿呢!”
众人中一个含着泪大声道:“村长!咱如今已经被逼的没有活路了,你还说什么混日子的话!你是村长,咱都敬重你,你又怎地这般?咱谁没事儿又想造反呢?你家是还有一些粮食,可你以为大伙儿都还有许多吗?咱是因为看你是村长,所以各家才都拿出一点儿来分给你!咱许多人家还有妇女孩子呢,都快饿死了都!你还叫大伙儿忍,要俺每怎么忍哪!”
众人喊道:“是啊!咱不能再忍啦!”
洪老叫道:“你每不懂!不造反,只死些个人儿。要造反了,就全都得死!俺虽不识得几个字,却也还知道这‘忍’字怎地写!我告儿你每:忍字头上一把刃,割在心头儿上,能不疼吗?那要怎地呢?我告儿你,还是得忍!做人不忍就做畜生!”
又一个道:“畜生被欺负了还会反抗呢,人难道连畜生也不如?”
见洪辉正要开口说话,洪老便连忙断喝骂道:“你给我闭嘴!你个屁娃子甭插口嘞!就是你个小匹夫出的馊主意,大伙儿才会被带歪!现在还张口放你娘的屁!”
洪辉怒叫:“我不许你骂我娘!”
洪老道:“你娘就是被你给气死的!成日不务正业,就好耍枪弄棒地……”
洪辉道:“习武怎么了?习武有什么不对?不会武功就会被人给欺负,就像你一样,都被人给骑在头上拉屎了你也还是不反抗!我看我娘就是被你给气死的!”
洪老大怒,指着他叫道:“你……!你竟敢指责你爹!白养了你!看俺不打死你个狗娃子!”就欲打洪辉,众人忙来劝。
狄仁杰在旁也劝道:“不急于一时,可从长计议。”
此时柳溪村众人也都各执己见,互相吵嚷了起来:
“俺其实觉得村长说的也没错儿,咱还是别反了,不要多管闲事儿。”
“你这他娘的叫闲事儿?难不成饿死了也不关你事儿!”
“没错儿!必须得反!”
“不!不能反!我家里还有仨孩儿呢,到时候败了,会连累家人!”
“老夫行将就木,就老夫一人,没牵没挂的,我主张要反。你每不反是你每的事,也不连累你每。”
“问题咱老百姓能干得过官府吗?”
“老百姓是人,官府也是人,怎地就干不过嘞?”
“大伙儿不如抄起家伙来,就往死里干吧!”
“你说的倒轻巧,你有反过?”
“该反了时候反,不该反了时候为吗反?”
“我反!”
“我不反!”
“你爱反不反,反正我就反!”
“反正我就不反,你爱反不反!”
“到底反不反?”
“不反!”
“反!”
“反!”
“不反!”
……
狄仁杰听了,暗叹:“众人的心都不在一块儿,倘若当真起事了,或许局面只会变得更糟。我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狄仁杰啊狄仁杰,你枉自为官了!可如今的我,虽心有余而又力不足了。”
正乱着,忽听得远方传来一片喧哗嘈杂声,好像是从进村的方向传来的。
洪老、洪辉、狄仁杰、狄宁与众人出外一看,只见漆黑之中,火把乱晃,一群人正朝着村子的方向行来。
众人明知是莲花寨的强人来了,于是都大惊失色。
洪老叫道:“哎呀!强人真来嘞!”
众人还来不及思索,只听得有人叫道:“官府的走狗们,爷们儿又回来啦!”伴随着一片大笑之声传来。
洪老连忙大叫:“大伙儿赶紧地抄家伙!”
一群人却早已进了柳溪村,其中一人大喝一声道:“都他娘的别乱动!”唬得村民们登时都不敢动了。
只见那伙儿强人有将及七八十人众,然除了不多几个肥壮高大的以外,其余尽皆是瘦瘦小小的。他们手中都握着大钢刀,小喽啰们举着火把在四周照明。
只见当先一人颧骨突出,皮肤黝黑,满脸胡茬,面色憔悴,跟其余人一般穿着褴褛,大刀顶在肩膀上,扫视了一番村民们,冷笑了一声,道:“王八崽子们,又去给狗娘养的官府通风报信去?”
村民们中一个胆大的指着他叫道:“柳青山!你别放你妈的屁!俺每也恨官府,报吗子信?”
强人们嚷道:“官府的走狗们,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村民们听了大怒,都壮起胆来指着土匪们大声骂道:“狗东西每!有种的跟官府横去,欺负咱老百姓算他娘的鸟好汉!”
强人们喝道:“官府那群狗杂种迟早会被爷们儿剁成肉泥酱的,如今先拿你们这群狗男女开刀!官府的走狗们,准备好受死了吗?”
洪老道:“柳青山哪,你原也是俺村里的人儿,咱柳溪村儿哪一点儿对不住你?村里人儿都待你不薄,你竟做了强盗,还来恩将仇报,实在是可耻!”
村民们也跟着齐声骂道:“柳青山!不要脸!忘恩负义!比之官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却说那带头的乃莲花寨寨主柳青山,他原也是这柳溪村的村民,本是一个孝子,在家奉养老母,家中还有一个小几岁的妹子。
柳青山这人极好面子,即使贫困之至,也不欲使他人知晓。
后来他母亲得病卧床,家里又才刚交完赋税,没钱给母亲治病,没有办法,只好放下脸面,到村里四处问那些邻舍们借些碎银子花。村里人自己尚不足,又哪有与他?遂各各推故。柳青山苦苦哀求,有些人则于讥讽之中给了些许,还说到时候要来讨成倍的利钱。
柳青山于是东奔西跑,四处求医,哪知那些庸医胡乱用药,母亲病得更重了,还用尽了剩余的家资,一贫如洗。
柳青山又问村长借些粮米,好说歹说,才给了他几勺。
从此一家三口一日只食一碗粥。
柳青山的妹子苦苦干活,得了痨病,咳嗽咳得肺都快炸了,整个人憔悴到仿佛一个骷髅,却依然殷勤服侍着病笃在床的家母。
不久仁德县又派人来收纳赋税,其他人家还勉强将九成赋税又交上了。衙役们于是来至柳青山家中,柳青山刚好当日清早出去买药未回。衙役们遂索要税银,柳青山的妹子却说连一分也拿不出来了,只求宽恕几日。衙役们哪里肯信,在屋子里四处乱搜了一番,果真是家徒四壁,唯灶底缸中还剩下一勺米粒。
衙役们指着问是什么,妹子答说是一家子最后的粮食了。衙役们竟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故意将那些米粒到处乱撒。妹子一见,登时便发疯了,连忙拥过去阻止,跟那些衙役们厮打,却哪里打得过。在床老母本就奄奄一息,见了这场面,大叫一声便气绝。妹子一见了,又哭又喊,疯也似的冲了过来抱尸痛哭,衙役们在旁却仍然不放,一定要那九成税银,否则便要抓她,说她谋反。
妹子悲愤到了极致,突然仰天尖声狂笑了起来,整个人绝望到不能更绝望了。闹得动静如此之大,村民们却并无一人来管,皆唬得不敢则声。明知柳青山家里出事了,却谁也不敢管,也不愿来管,以免惹祸上身。各人躲在屋子里,反倒暗喜,幸好这场灾难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哪知妹子早已活腻了,见母亲也死了,自己也没脸再见哥哥了,便狂叫一声,一头撞死在墙上。那些衙役们倒吃了一惊,见母女二人都死了,也觉得没趣,便都赶忙跑走了,一面又叮嘱村民们赶紧预备好粮食,不久还要来收,便携着这次拿到的税银一溜烟去了。
一时,柳青山提着一小包药回来,一见了这场面,那药便从手中掉了下来。村民们听见屋子里登时传来了绝望的哭叫声,震天动地,凄惨无比,连他们都有些难过了,许多都走来安慰他。柳青山明知是衙役逼勒之故,便指着村里众人大骂,问为何不出手相救。
村民们叹了口气,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柳青山从此与各村中经历相似之人一同落草。
却说这时村民们正与强人们互骂,柳青山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洪老叫道:“你还好意思笑嘞!做了强盗,你就不是个人儿了!”
柳青山指着洪老怒骂:“姓洪的!你们他娘的比强盗好到哪儿去啊?我只一看到你们狗崽子的屁样儿,连官府那群王八蛋都他妈的恨不起来了!我要把你们王八狗杂种活活剁他妈了个稀巴烂!”
他又望着村里人笑道:“好一群正人君子啊!官府来了时候,敢不敢也抄一抄家伙呀!我家里出事儿那会儿,你们都躲在被窝儿里笑呢吧?啊?”
村民们道:“柳青山,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有那么不堪吗?”
洪老与村民们道:“乡亲们,咱是君子,不跟小人儿多费口舌。”
村民们点头道:“是。”
忽然一个声音道:“爹、乡亲们,柳叔虽不该落草,却也是被官府那群畜生逼的。当时他家里出事儿那会儿,我正好在外未回。如果我在村里,一定出手!你们明明在,却没有拔刀相助,确是不该。”
众人见说话的竟是洪辉。
洪老登时大怒了起来,喝骂:“你个狗崽子!俺白养了你!养了个白眼狼,反过来咬你爹呢!没良心啊!”
柳青山听了,笑道:“好啊!姓洪的这么个狗玩意儿,竟养出了这般英雄少年!小辉啊,我当时就看你有出息呢,你要不也跟咱一起……”
洪辉朗声道:“柳叔,小侄也只是实话实说,讲论是非对错而已。你有不该之处,乡亲们也有,我并不能昧着良心偏袒哪一方。我爹也有不该,我却不许你辱骂我爹。至于要我跟你们一块儿落草,这更是万万不能够的!我堂堂男儿,岂能自辱门楣!”
莲花寨的强人们一听,都称赞洪辉是条汉子。
柳溪村诸人却是大怒。
洪老更是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一把抢过棍来,往洪辉身上下死劲狠打,一面怒骂:“狗娘养的畜生!狗杂种!”
洪辉一转身闪开,指着洪老的鼻子怒叫:“你再敢骂我娘一下试试!”
村民们齐骂洪辉道:“阿辉!你过分了哈!你是个孩儿,怎地骂你爹呢?”
洪辉道:“就算是我爹,若是有错,那也应当指责!”
洪老大叫一声:“孽子!”便昏倒在地。
狄仁杰在旁,见了这许多突发变故,劝也不知如何劝。
洪辉忙蹲下来叫道:“爹!爹!你怎么啦!”
村民们指着他怒道:“还不是你个不孝儿孙!把亲爹都给活活气死啦!”
洪老咳了几声,哭道:“俺没这孽子!白养啦!哎呀!”
柳青山道:“你们一群王八崽子,给了官府不少粮食吧?”
村民们大叫:“给不给关你妈的屁事!横竖不给你每!”
柳青山冷笑一声,道:“这么一袋袋布装的粮食,你们收成就真有那么好吗?旁的几个村儿就更甭提了!”一面用手比划着。
狄仁杰惊道:“你……你说什么?这样布袋装的粮食?”
柳青山还当狄仁杰也是个村民,便冷笑道:“难道不是你们给的?上回与兄弟们都亲眼瞧见了,一堆官兵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走过山下,布袋上面还有血迹呢。哼哼,定是遭受了不少毒打吧你们?忍不住了,不得已还是给交了,对吧?哈哈!活该!活该啊你们!饿死你们一群小王八崽子!”强人们跟着齐声大笑。
村民们骂道:“去你奶奶的!咱要有这许多粮食,官府连你妈的个屁也休想碰一下!”
柳青山道:“一群虚伪的狗杂种,你们装得不累吗?”
村民们喝骂:“装你妈的个屁装!装你每进布袋,丢进海里去喂鱼!”
双方骂到几乎就要打起来。
狄仁杰想道:“提着装满大米的布袋,途经此山,上面还有血迹,村民们还说不是他们的……那……那不就是朝廷的军粮嘛。不对啊,上面既有血迹,说明运粮队已经被杀害了,怎么提着军粮的竟是官兵呢?莫非是杀手装扮的?不然朝廷的官兵怎么会去劫军粮呢?不可能啊……”
村民们冷笑道:“你每见了粮食,咋地没种去劫呢?一群乌龟王八羔子,怕官府嘞!哈哈!”
柳青山骂道:“劫你们的狗娘!你们全家都死绝了!”
村民们哈哈笑道:“咱狗娘都还活着呢,家人也都还在呢,好像就你的狗娘死了呢!哈哈!还有你妹子呢,也死了,哈哈!你狗娘养的柳青山家俩娘们儿都死了,哈哈!你全家真死绝了呢!哈哈哈!”
柳青山还未听完,便狂叫一声,昏倒在地。
洪辉听了村民们的话大怒,指着他们喝道:“你们还幸灾乐祸,往别人伤口上撒盐,良心是不是被狗给吃了!我洪辉竟是跟你们这一群没良心的人生活在一起了这么久,真是奇耻大辱!”
村民们登时恼羞成怒,喝骂:“洪辉!你个不要脸的狗娃子!胳膊肘往外拐呢?好啊,那你就去认柳青山那伙儿直娘贼做爹去吧!俺每都不认你是柳溪村的人,只把你当作是一条野狗就是了!”
洪辉道:“我说的是公道话,各人怎样自己负责。”
村民们怒叫:“都能把亲爹给活活气死的人也配活在这世上!狗娃子死一边儿去呢!”
柳青山一时醒了,怒气冲天,狂叫:“兄弟们!跟狗杂种们拼了!”
洪老一听要厮杀,唬得连忙大叫:“不,不要!不要动手!咱的仇家是官府!”
柳青山怒极反笑,指着道:“你们又比官府好到哪儿去啊?我全家都被你们给害死了,我恨你们恨到想生吃你们的狗肉,你们知道吗!不杀光你们难解我心头之恨!”
村民们道:“你家人是被官府害死的,关咱屁事儿?”
狄仁杰道:“柳寨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你看到了提着布袋的官兵,他们去了何处啊?”
柳青山哼了一声,道:“这还用说,当然是朝着仁德县的方向去了,送到衙门里去了。一群狗崽子献上的狗粮还能送到哪儿啊?官府的走狗们,给官府送粮食,然后官府再来他个‘走狗烹’!哈哈哈!”
洪老叫道:“你别瞎说!俺每也不想给官府粮食呢,是官府硬抢的,咱没有办法!”
狄仁杰暗叹:“官府竟抢夺老百姓的粮食,又与强盗何异?”
此时火光之中,叫骂声愈来愈激烈。
强人们怒叫:“妈了个巴子的!大哥,咱何必跟他们多废话,直接动手就是!”
村民们大叫:“来呀,来呀!狗玩意儿每动手啊!”
柳青山喝道:“杀你们狗命,易如反掌!我最后他妈的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王八崽子赶紧地把一村儿的粮食全都给我交出来,我就饶了你们狗命!”
村民们大叫:“做你娘的春梦!俺每如今没粮食咯!就算有,也不给你每!俺每老百姓,可以给官府粮食,可就是不给强盗!”
柳青山挥起刀来,大叫:“好!那啥子都甭说了,干!”
村民们也已各自抢过器械来,准备与强人们厮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狄仁杰想道:“如果真的是朝廷的军粮,那必须得查个清楚。只是就我与狄宁二人,势单力薄,终究寡不敌众。如今双方若打将起来,必定两败俱伤,反使歹人坐收了渔利。不如从中调停,凭双方之力,借机到仁德县一闹,来他个敲山震虎。”又想:“只是如此行来,人必谓我勾结盗匪、领民犯上,从此罪名更加一等。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还能有所转机。”
他于是连忙朗声道:“诸位且慢!不要动手!你们先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不论是村里人,还是山上落草之人,原本都是安分的百姓,都是良民。你们又怎么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强人们与村民们不假思索,齐声叫道:“还不是被官府给害的!”
狄仁杰点头道:“嗯,既然如此,你们若互相残杀,谁又从中获利?”
他们齐道:“还是官府!”
狄仁杰道:“不错,这是他们在挑拨离间,他们好坐山观虎斗。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
他们齐道:“是啊!我们都中了官府的奸计了!”
狄仁杰道:“他们真正怕的,是你们联合起来找他们麻烦,所以才让你们起内讧。”
他们齐道:“有道理!那我们就联合起来跟官府去干!”
狄仁杰道:“好!柳寨主、洪村长,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罢手。我们众人一起到仁德县,为各自去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众人叫好声连天。
柳青山和强人们,洪辉父子和村民们,都互相看了看,又一齐望向狄仁杰道:“老先生,我们跟着你去!”
洪辉好生佩服狄仁杰,几句话便逆转了死局,于是忙问道:“还未请教,老先生高姓?”
狄仁杰望着他微笑道:“不敢,鄙人姓狄。”
他说一声:“走!”
便领着二百余人,浩浩荡荡向仁德县进发。
这仁德县距柳溪村有十几里路,四围皆是荒山。虽是山高皇帝远,却仍属秦州地界的管辖范围。这县乃一小去处,人在县头一眼便能望见县尾。其中居民也并不甚多,共总不逾百人,除知县及其家属以外,多是富户有钱人家,还有做着买卖的商人。亦有少许曾是邻近村庄的农民,就柳溪村的也有几个,皆是后来发了家,略有了些财帛,便搬来县里安身的。
此时狄仁杰引着众人一同前往仁德县,叫众人先都安静下来,以免打草惊蛇。
杂乱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众人的紧张、惊惧、激动、愤恨、狂喜还有一丝迷茫,尽从眼神之中流露了出来。
就连狄仁杰此刻亦无甚把握。心想自己本是当朝宰相,一个奉旨出来查案,还被赐予了便宜行事之权的堂堂钦差大臣,如今却成为了四海皆无容身之地的逃犯,而现在又领着一群农民还有土匪到县里来闹事……
诸人从山坡上望去,仁德县就在面前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
洪老忽然道:“俺看还是算了吧!咱是老百姓,不能造反啊!”
这一句话打破了寂静,众人登时又沸腾了起来。
洪辉道:“爹,你啥意思嘛,你咋又变卦啦!”
柳青山哼哼冷笑道:“应了俗话儿说的:‘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
村民们怒道:“你骂谁是小人呢?”
强人们叫道:“狗崽子们心知肚明!”
村民们叫道:“王八蛋!咱是君子,你每才是小人!小人才做贼!”
强人们道:“你们装啥装啊?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村民们道:“你每是一群披着狼皮的羊!”
强人们道:“咱可没要算了,是你们村长先说的!”
村民们齐望向洪老道:“村长!你待怎地?”
洪老道:“唉呀甭提了,好好回村儿里过日子得嘞!”
洪辉道:“明儿咱都要饿死了,还过个什么日子!”
狄仁杰道:“村长啊,我们只是去讨回公道,要他们允许减轻你们的赋税,再将粮食归还,并非造反。”
洪老摇头道:“不,不,不……官府怎会好好地跟咱讲理呢?除非让他每怕了咱……”
洪辉道:“就是要官府怕了咱!”
洪老道:“龟儿子,你给我闭嘴!官府要都怕了咱,那咱还不是造反了?”
洪辉道:“爹,我们就是来造反的!”
洪老道:“唉呀,不能反。”
洪辉道:“反就反了,怕个甚鸟?这叫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洪老道:“唉哟,这反了一时痛快,可这村里人儿就得死光光喽。”
村民们道:“咱不怕嘞。”
洪老道:“你每不怕俺怕!”
村民们道:“村长,你怕你就甭去嘞,俺每去。”
洪老道:“唉呀,你每要是反了,俺不是要被你每给连累啊?”
洪辉道:“爹,你好自私啊。”
洪老道:“王八羔子,你敢骂你爹呢,养来干吗地呀。俺都是为了村里人儿呢。”
柳青山冷笑道:“姓洪的狗玩意儿,你也配做村长?”
村民们怒道:“柳青山!你敢骂俺每村长!俺每村长哪里不配了?村长是大英雄,不像你每是土匪!”
强人们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村民们道:“说的不是你每?”
强人们道:“打呀狗崽子们!”
村民们道:“打就打!跟你每拼命嘞!”
双方又要打起来。
柳青山叫道:“兄弟们!一群胆小鬼,不用理他们!咱这就冲进县里去,杀了狗杂种!”
村民们道:“你每有种的就去啊!咱看热闹,看你每都死光光!”
强人们叫道:“先杀了狗官府,再回来杀走狗!”
狄仁杰想道:“不好,如果土匪们先闹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番若再不行动可要坏事。罢了,一不做二不休。”
他随即朗声道:“诸位不必多说了!”
众人齐望向狄仁杰,听他要说些什么,又是一片寂静。
狄仁杰看了看众人,便大声道:“我们如今已经无路可退了!我们要去讨回公道!冲啊!”
狄宁也跟着喊:“大伙儿冲啊!”
洪辉也接着喊:“冲啊!”
村民们一个接着一个也陆陆续续地喊道:“冲啊!”
就连洪老也突然举起双手来,大喊:“今儿夜里俺这把老骨头就给豁出去嘞!乡亲们,咱每冲啊!”
柳青山道:“姓洪的老东西,还像了回玩意儿!”也叫:“兄弟们!咱报仇的时候到啦,冲啊!”
强人们也是“冲啊”的乱叫。
狄仁杰见众人此刻方是一条心了,便立时挥了挥手,叫声:“走!”
二百余人登时发出一声吼来,都跟着狄仁杰一齐冲下了山坡,飞奔至仁德县,只见街道上一片漆黑。他们都来到了知县府的大门前,将那大门猛地一撞开,都一拥而入,穿过前院,进了正堂,只见里面黑咕隆咚,不见一个人影。
众人正狐疑间,忽听得有丝管之声传来。
狄仁杰道:“跟我来!”
众人随着狄仁杰来到了后花园,乐声传来之处。只见池塘中央亭子上圆桌旁围坐着好些人。其中一个胖男子搂着粉头,狎亵之态毕露。在旁还坐着几个男女吃喝谈笑,歌妓在栏杆边儿上拿着琵琶唱曲儿。桌上满是琼浆玉液,又有肉食果品、山珍海味等丰盛肴馔。村民们看得馋涎欲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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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辉不由得怒不可遏,指着他们喝骂:“狗官!咱老百姓都快要饿死了,你倒过得好啊!”
亭上诸人不防,倒唬了一跳,抬头一见这人山人海,登时都魂飞天外。
那胖的便是仁德县知县,指着众人叫道:“你……你们想要干什么!这……这是本官私宅!你们敢……”
狄仁杰当先指着那知县喝骂:“你给我住口!我大周的官员竟会有尔等畜生!坐在官位之上,做的却是鱼肉百姓、祸国殃民的勾当,当真是罪该万死!”
那知县望着狄仁杰呆了呆,忽然大吃一惊,缓缓站起身来,指着颤道:“是你,我知道你,你是……你是通缉令上的……狄……狄仁杰!”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狄仁杰哼了一声,道:“不错,我就是狄仁杰。我是个通缉犯,那又如何!难道我就惩治不了你了!我告诉你,这一路之上,我若当真该死,早就死了上万遍了!我之所以不死,并非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而是因为上天还没要我死!所以只要我狄仁杰还活着一日,我就要让你这样的贪官污吏得到你应得的报应!陛下既赐予了我便宜行事之权,那我现在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那知县一面后退,一面摇着头笑道:“你……你不敢……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
狄仁杰喝道:“我敢!”
那知县顿时就要逃跑。狄宁一见,早飞奔至亭上,将那胖知县一脚踢翻在地。众人见了,都大喝一声,冲过来将知县还有另外几人猪也似的捆了。粉头歌妓们一见情形不妙,早都一溜烟跑了。
众人此时也不动手,只是望着狄仁杰,看他要怎么样。
洪老道:“你……老先生,你到底是……是老百姓呢,还是官府,还是……”
狄仁杰微笑道:“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
柳青山道:“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敢跟狗娘养的官府对着干的就是他妈好汉!”
狄仁杰向众人朗声道:“乡亲们!我狄仁杰定要还你们一个公道!请诸位将这几人都带到公堂上来!”
村民们本就不敢杀害朝廷命官,这会儿见狄仁杰自愿做那出头鸟,又有何人不愿?于是都将知县几人一齐带到了县衙门公堂,都围在四周观看。
狄仁杰坐在平日知县坐的那个位置上,头顶上匾额写着“大公无私”四个大字。
那知县还不肯跪,一脸不屑地叫嚣道:“我是朝廷命官,岂能跪逆犯!”
洪辉早一脚踹来,那知县还是不由得跪了。
知县骂道:“老百姓敢踢朝廷……”
狄宁叫了声:“都来打人吧!”
众人虽然都恨得牙齿痒痒,却都还是不敢动手。
洪辉道:“狗官!我先来揍你一顿!”说着对知县拳打脚踢。
众人里胆大的也来乱打,将旁边那几人也是一顿狠揍。
狄宁又叫声:“且住!”众人方止。
打得他们鼻青脸肿,连声讨饶。
知县低了头道:“反了……反了……”
狄仁杰拍案喝道:“你给我住口!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不反你反谁!我问你,谁许你假传朝廷旨意,要百姓上交九成赋税的?说!”
知县道:“这……没这回事儿……”
狄仁杰怒道:“还狡辩!再打!”
旁边几人忙叫:“别打啦!哎呀!我们几个只是县里的官吏,只能听他的呀!都是他要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啊!”望着知县道:“谭知县,你就招了吧!”
狄仁杰道:“你姓谭?”
谭知县“嗯”了一声,叹了口气,摇头道:“罢啦,罢啦,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啦!你狄仁杰赢啦。”
狄仁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谭知县道:“不错,上交九成赋税,是我下的命令。”
狄仁杰道:“还有叫百姓上交粮食呢?”
谭知县笑道:“不错,也是我!”
狄仁杰怒道:“而且还是全部粮食一概交上!”
谭知县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是我,是我!”
狄仁杰怒不可遏,厉声骂道:“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如此贪得无厌,搜刮民脂民膏,只为了供你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却使得百姓处于饥寒交迫之中!似你这等视人命如同草芥的畜生,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如今你不但毫无悔改之心,亦无愧疚之意。我若不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只恐天下从此再无公道可言!”
谭知县瞪眼望着狄仁杰叫道:“狄仁杰!你以为凭借你一人之力便能改变天下?!我告诉你,在这世上自古以来便没有公道,今后也不会有!我就是一个贪官污吏,你杀了我吧!你今天杀了我,明天还会有无数个跟我一样的,你是杀不尽的!这个污浊的世道,你永远也改变不了!”说着仰天狂笑。
狄仁杰站起身来,朗声道:“凭我狄仁杰的微薄之力自然改变不了什么,可我依然要尽我所能!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丝不公,那么像我狄仁杰这样的人,也还会有无数个挺身而出的!”
洪辉赞道:“好!这样的人,算我洪辉一个!”
柳溪村诸人以洪老为首,这时忽然都一齐跪下了。
狄仁杰忙过来扶起道:“老人家,你们这是做什么!”
洪老哭道:“俺是懦弱无能啊,不配做村长呢!若不是老先生你今儿领着大伙儿来,恐怕俺每永无出头之日呢!”
狄仁杰忙叫快起,众人方才慢慢地起来了。
狄仁杰这时缓缓踱步,突然望着谭知县他们大声喝问:“朝廷军粮何在?”
话未了,只见谭知县及官吏等人竟皆大惊失色,齐道:“你怎么知道的!”
狄仁杰一听这话,又见了他们的神情,不觉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用管我是如何得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谭知县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又何必多问。”
狄仁杰道:“这么说,朝廷军粮是被你劫走的?”
谭知县道:“是我劫走的。”
狄仁杰道:“我知道你有参与其中,但你并非主谋。”
谭知县道:“是我谭某派人去劫的军粮,我都承认了,你还想怎样?”
狄仁杰摇头道:“不,你不敢。”
谭知县冷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敢?我已经做了!”
狄仁杰道:“背后若无人给你撑腰,你个小小的知县再贪,也不会有胆量敢去劫朝廷的军粮。”
谭知县道:“我上面是有人。你想知道吗?”
狄仁杰道:“你若愿意说,或许将功折罪,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谭知县苦笑道:“走到了这一步,我又能如何呢?我并不奢求活命,只希望你能够放过我老婆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狄仁杰道:“好,我答应你。”
谭知县道:“我上面这个人……你狄仁杰探案如神,难道真的猜不出来吗?”
狄仁杰看着他。
谭知县道:“我这仁德县虽然偏僻,却仍在秦州的管辖范围内。”
狄仁杰道:“你什么意思?”
谭知县道:“你知道了此人又能怎样?此人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你还敢追查上去吗?”
狄仁杰道:“你是说秦州刺史……”
谭知县道:“没错!前段时间已故的远刺史,他也有参与其中!”
只听得轰隆隆一声雷响,外面下起雨来。
狄仁杰也如晴天霹雳一般,心乱如麻,想道:“怎么会是他!”
谭知县道:“至于原因很简单:如今乃战时,粮食稀缺,转卖军粮收获的银子较常为倍,谁又不想分一杯羹?”
狄仁杰不觉长叹一声。
谭知县道:“你知道了,还要继续追查吗?”
狄仁杰道:“我不但要查,而且还要查到底!”
谭知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希望你信守诺言,不要伤害我老婆孩子。”
忽听得外头有人声叫嚷。
于是都出来一看,只见大街上,强人们正围着一人叫道:“大哥!大哥!”
那人躺在雨水中,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有喜有悲,已然气绝。
原来适才众人在公堂之时,柳青山便悄悄地引着一伙儿强人回到了知县府,说道:“兄弟们,给我搜!这些个狗衙役既不在衙门里,那一定是躲在府里某处儿呢。”
不一时强人们来回说:“大哥,十来个衙役都躲在后堂呢,里边儿还有个娘们儿,和一个四岁的小妞儿。”遂齐至后堂。
屋内点着灯,有一尊佛像。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躲在墙角,母女俩都吓得浑身发抖。
强人们早将衙役们用绳子捆了,指着道:“大哥!这些个狗崽子是你的仇人,咱剁了他们!”
柳青山转过头来瞧着衙役们,哼哼笑了起来。
衙役们唬得哀求道:“爷爷饶命啊!我们从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啊!要钱衙门里多得是,你们拿去,别杀我们呀!”
柳青山随便抓了一个来,直问到他脸上:“前段时间是你们几个到柳溪村收的税银?”
衙役颤抖着说:“是……是我们几个。我们只是奉命……”
柳青山笑道:“奉命害了我老娘和我妹子?”
衙役们“啊”的一声惊呼,叫道:“你……你是那家的人!我们还以为那家就那俩娘们儿,没活口了,怎么你……哎呀!爷爷饶命啊!我们错啦!”
柳青山哈哈大笑道:“你们作恶时有没有想到会有今日啊?!杀了他们!”
衙役们还来不及叫喊,就被强人们乱刀砍死了。
那躲在墙角的妇人连忙捂住小女孩的眼睛,口里不停地念佛,小女孩吓得大哭了起来。柳青山这时转头望向她们,问她们是谁。
强人们道:“是那狗知县的老婆孩子。”
那母女俩看着土匪们行凶杀人,现在见他们又都面目狰狞地看了过来,早都吓傻了,呆呆地瞪着眼,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原来这谭知县的夫人自从得知了丈夫为非作歹,便成日待在后堂中吃斋念佛。出外时一有可能便资助穷人,多行善事,并且常常劝导丈夫改悔,重新做人。那谭知县哪里肯听,反倒愈加放荡了,到外头吃喝玩乐,对她们母女俩不理不睬的,漠不关心。谭夫人也无法了,只求佛菩萨能够保佑这个无辜的孩子健康地长大,不要因为她父亲的罪孽,归咎于她,让这个从小就没有受到过她父亲关爱的小女孩,替她父亲受惩罚。
谭夫人盼望着公平,她希望各人的罪孽要各人去偿还,而不是祸及于犯罪者的身边人,让那些无辜的人遭到报应。她相信公平的存在,也相信神佛是公平的,她相信这世上是有公平的,她相信。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希望神佛能够因为自己的这颗向善的心,而保佑自己的女儿,这个对世间丑恶还一无所知的小女孩,不去受到她父亲应该受到的惩罚。因为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像自己的女儿,她生来就拥有这样一个父亲,她根本就没得选择,这难道也是她的错吗?就算有错,也应该怪自己,为什么当初瞎了眼,嫁给了这么一个恶人。但这个恶人的罪孽,难道就应该他无辜的女儿来替他偿还吗?什么是公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平?谭夫人知道,那个悲惨的时刻要到来了,她已经猜到了结果,所以她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抱着她的女儿,问苍天:你公平吗?
柳青山虽然恨死谭知县了,但当他看到这个妈妈,抱着她的女儿,躲在墙角,含着眼泪,浑身发抖,这个场面顿时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情感,让他的仇恨瞬间变得没有那么明显了。他居然从“这个仇肯定是要报的”这个念头,转变为了一种怜悯,一种不忍心,甚至是一种同情。因为在这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妹妹。这个躲在墙角的母女俩,多像从前,妈妈慈祥的面容看着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儿子,用温暖的臂弯抱着他们,说自己是做母亲的,要用一辈子去保护他们兄妹俩,不被人欺负。她希望他们兄妹俩,好好地、快乐地活着,这是一个妈妈全部的心愿。
柳青山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从前的场景和画面,他哭了。眼泪,从他憔悴黝黑的脸上,流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中握着的刀,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却没有意识到,强人们在旁边,已经问了他无数遍,要不要杀掉这母女俩。他柳青山根本没听懂,因为他正在出神,他在流着泪回想,从前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在一起,幸福的时光。他脸上微微一笑,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那些强人们,只当他点头是说要杀,于是早挥起刀来,朝那母女俩砍去。就在这一瞬间,那母女俩发出的惊叫声,把柳青山吓醒了。他看着那几把刀,朝着她们砍下去。他大喊一声:“不要啊!”已经来不及了,那母女俩都被砍死了。他看着地上的鲜血,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鲜血,他看着鲜血,他突然发疯似的喊叫了起来,含着眼泪拼命地喊叫,拼命地哭喊,就像当时他看到自己母亲和妹妹的尸身时一样。
就在这时,突然间雷声轰轰,天上下起了雨来。
柳青山疯也似的冲出了后堂,跑到大街上来。那天上的雨水仿佛眼泪在倾洒,很冷,非常地冷。柳青山含着眼泪,一脸绝望又无奈的苦笑。他在想,自己本来也是一个好人,至少也不是一个坏人,但现在,怎么自己也会变坏了呢?他最后仰天大喊了几声:“我报仇啦!我报仇啦!我终于报了仇啦!”突然眼睛一瞪,向后便倒。他死了。
狄仁杰众人这时一齐来至知县府后堂,见了这场面,都大吃一惊。
狄仁杰不忍多看,回过头来,望着漫天飞雨含泪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谭知县身上仍是被缚着,冲到佛前跪下,望着自己的妻儿,嚎啕大哭。
村民们笑道:“活该!报应!”
洪辉道:“你们也别说了。他虽罪有应得,可他的妻儿未必就该杀。”
谭知县忽然不哭了,缓缓起身,转了过来,满面泪痕,望向众人。
众人均想:“这厮要拼命!”都怒目盯着他,看他如何。
却听那谭知县哽咽着说道:“我夫人常说,人有‘贪嗔痴’三毒。夫人平日里常常劝我的话,我是听到厌烦,也从未在意。今日我方解其中之意。贪婪使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我妻儿……她们是代我……这个恶人死的……”
他说着,便跪了下来,放声大哭,一面向众人磕头道:“我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从今以后想好好做人!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我孩儿,对不起百姓,对不起你们!我不是人哪!呜呜……”
洪辉将他扶了起来,一面替他解开了绳子,叹了口气,看着他道:“要说恨你啊,我洪辉是恨你恨到骨子里了。你作恶多端,今日也得到了报应。只是人非草木,看到你妻儿落得如此下场,也着实令人感叹。你若是当真爱她们,就该给我好好地重新做人,少他妈的再作孽!那些被你害过的人,他们就该吗?他们就没有家人、没有感情吗?”
谭知县摇头哭道:“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我……我……我该死啊!”
狄仁杰道:“你能在此刻幡然悔悟,也为时未晚。但有一点,我狄仁杰没有资格,替村民们原谅你。因为你迫害的人不是我狄仁杰,而是他们。你是一个当官的,却滥用权力,去压迫百姓。你觉得你这种人,值得被原谅吗?我虽然也愿意原谅你,如果你是真心悔改了话,但是前提,是你迫害的这群人,先选择原谅你。如果他们不原谅,那么我狄仁杰也永远不会原谅,更不会替他们原谅!”
村民们道:“还我们粮食,还有钱财,我们就原谅。”
谭知县道:“你们跟我来。”
众人跟着他,来至一处小屋前。
他指着道:“这是衙门的仓库,里面有我收你们的粮食,还有多余的钱财,今日都还给你们!”开门一看,只见里面果真堆着一袋一袋的粮食,一包一包的银钱。
众人还不肯相信,齐望向他。
谭知县道:“你们都拿回去吧!”
众人这才去搬。
狄仁杰问道:“军粮可在?”
谭知县道:“不久前来了一些人,他们给了我银两,将军粮都要走了。”
狄仁杰道:“他们有没有说他们是谁?”
谭知县道:“他们只说是奉了远刺史之命来的。”
此时雨停了,县里许多富户人家都来了。
谭知县对他们说:“我从前做了错事,伤天害理,如今遭到了报应方醒悟。你们也贪了钱粮,都交出来还与村民们吧。以后不可再贪了。”
富户们不敢违拗,向众人认了错,也将钱粮都交了出来。
村民们只是要拿回自己的钱粮,见不但还了交上去的,还多给了他们些,自然皆欢喜。
这时强人们早已不知去向了。
村民们只向狄仁杰道谢,狄仁杰叫众人先回柳溪村去,众人便带着钱粮自去了。
谭知县抬起头,含泪道:“狄……狄大人,我从前的所作所为,现在回头看来,实在是太无知了。如果我早些悔悟,我妻儿或许就不会……”
狄仁杰道:“但愿你妻儿之死,会成为你谭某人的新生。若是这般,她们地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谭知县听了,流下泪来,点了点头,又问狄仁杰,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一定做到。
狄仁杰道:“我希望你辞去官职,从今以后,不要再做官了。”
谭知县道:“我知道了。”
狄仁杰道:“但我希望你辞去官职之前,做一件事。”
谭知县道:“什么事?”
狄仁杰道:“你上奏朝廷,就说我狄仁杰,故意犯上作乱,逼着那些村民,跟着我一起造反。是我逼着他们的,不是他们自愿的。”
谭知县一听就明白了,不由得含泪道:“狄大人,你心中只有百姓,没有你自己吗?”
狄仁杰微微一笑,道:“我希望他们好好地活着。我这条老命,已经不值钱了。”
谭知县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狄仁杰道:“谢谢。”
谭知县于是向狄仁杰作了个揖。
狄仁杰便转身回去了。
自此柳溪村村民安居乐业,皆感激狄仁杰,留着住了好几日。狄仁杰住在村长洪老家中,与洪辉谈天说地,颇爱这位青年。经过此事,洪辉亦愈加敬佩狄仁杰,还道:“要是逆犯都能像先生你这么好,那么逆犯也可以算是英雄好汉了!”
后来听得说谭知县不见了,村民们有的说他是畏罪潜逃了,也有的说是出家为僧了,众说纷纭,难以确切知晓。仁德县亦懒立新官,只各人过各人的了,倒也太平。柳溪村诸人不用再上交赋税,不用再挨饿,官府不再追逼,强人们也没有再来闹过,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
这日,狄仁杰想到还有正事未办,执意要走。村民们虽极力挽留,狄仁杰却去意已决。各人只好备了些干粮,又凑了些盘缠与狄仁杰二人。当日一村饯行,洒泪而别。洪辉多有不忍,又送出了几里路。
狄仁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此别过吧。”
洪辉道:“不知与先生几时还能相见?”
狄仁杰微笑道:“若有缘,定会再见。”
遂与狄宁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