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肌肉记忆
作品:《第147场雨》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日光灯管持续嗡鸣,光线冷白,照在排列到天花板的铁架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空气里是旧纸、灰尘和防虫剂的味道——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陈腐的气息,但对君荼白来说,这是秩序的味道。一切都编号归档,一切都可追溯。
至少,在昨天之前,他还能这样说服自己。
此刻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的是一份私人文件夹。标签是他自己的笔迹:《病情异常记录(持续观察中)》。
只有三页纸,记录着半年来那些无法解释的瞬间:03:17的准时苏醒、左手腕月牙痕的灼烫、铁锈混檀香的幻嗅、咖啡馆里那个叫陆予瞻的留下的字条、巷子中沈鉴谜语般的情景剧、周屹沉默的跟踪……最后一行是昨晚添加的,墨迹还很新:
“归家后,字条背面浮现第二行字: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我’。左手腕持续低热,伴随轻微蓝光现象,约23分钟后自行消退。”
他放下笔,用右手拇指按压左手腕痕。这底下总像埋着一小块不熄灭的余烬。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一个在福利院长大、没有任何亲属的孤儿,考上大学,现在他是个研究生在做着文献修复的实习——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些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精神病、名人扯上关系?
也许一切都是——
砰。
一声闷响从走廊深处传来,很轻,像厚重的书本掉落在软垫上。
君荼白瞬间绷直了背脊。
他的肩胛骨自然内收,重心下沉,右手无名指与中指无意识地并拢,在桌沿叩出一个节奏:三长,两短。一个他大脑完全陌生的信号节奏。
他又在干什么?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呼吸微滞。这绝不是文献修复研究员会有的习惯。这更像……某种暗号,或是高度紧张下的自我调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均匀。
通风口栅格的倾斜角度、第三排灯管末端有微弱频闪、身后档案架第七列第二个蓝色文件夹比旁边的凸出约0.5厘米、门轴转动时会发出特定频率的摩擦音……
这种高度警觉的、近乎战术观察的状态,让他后颈汗毛倒竖。他难道是侦探小说看多了?这是病入膏肓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门外。
“荼白?在吗?”
是部门主任老陈的声音。
君荼白的动作快得自己都惊讶——文件夹合拢、塞进抽屉底层、镇纸推到桌角更“顺手”的位置,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选择的位置:背靠实墙,侧对门口,既能观察全室又避开窗户直射,还有墙体作为紧急掩护。
“在。”他开口,声音非常平稳。
门开了。老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忙着呢?”
“嗯。第三柜的户籍档案,脆化比较严重。”君荼白站起身,目光却落在老陈的鞋尖——左侧鞋帮有新鲜泥点,档案馆内部是水泥地,今天没下雨,泥点从哪里来?
“嗯,进度不错。”老陈走近,扫过工作台,“有件事。馆里接了个合作项目,和‘循古基金会’合作修复一批捐赠古籍。那边派顾问过来跟进,我推荐你负责对接。”
君荼白接过老陈递来的名片。纯白卡纸,黑色楷体:“循古基金会”,一个地址,一个电话。没有LOGO,没有头衔。
指尖触及卡片的瞬间,左手腕又开始剧痛。
冰冷的刺痛,像冰锥扎进骨头。同时太阳穴突跳,视野边缘闪过一个快速缩放的画面——像是透过某种光学镜片看到的十字准星,瞬间锁定了一个模糊轮廓。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老陈拍拍他的肩,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你脸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门关上。
君荼白撑着工作台,冷汗浸湿了后背。那是一种被锁定的应激反应,是身体在警告他:危险。
他猛地拉开抽屉,重新抽出那份《病情异常记录》。看着自己写下的“幻嗅”、“眩晕”、“陌生男人”,一个荒谬的念头炸开:
这些真的是“病情”吗?
还是这具身体,在试图向失忆的大脑,传递另一个“我”生存过的痕迹?
下午一点五十,君荼白提前进入三楼小会议室。
他没有选择昨天靠窗的位置,而是本能地选了门边、侧对窗户、背靠实墙的角落。这个位置能观察整个房间和门口,不易被窗外直接瞄准,墙体可作为掩护。
他坐下,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叩击:三长,两短。
显然,他已经坦然接受肌肉下意识的动作了。他,累麻了。大脑已断路。
两点整,门被准时推开。
烟灰色西装,剪裁合体。陆予瞻拎着黑色公文包走进来,另一只手摘下眼镜——又是那个动作——用丝绒布擦拭镜片。
“君先生,幸会。”陆予瞻微笑伸手。
君荼白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握力恰到好处,对方完美得像计算过的社交表演。
但他的目光在0.5秒内扫描了数个细节:西装袖口内侧有极细微的磨损、无名指指根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肤色差、镜片反光的角度……以及,那股被古龙水掩盖的、极淡的铁锈檀香味。他安慰自己这是沉迷侦探小说的后遗症,他代入感太强了。
“幸会。好像咱们刚见过,祝我生日快乐?”君荼白松开手,落座。
陆予瞻打开公文包,取出项目计划书推过来:“也是,算是这辈子的第二次见面吧,不过我没吓到你吧。这是基金会捐赠的古籍清单和修复建议。”
君荼白不想再套话了,也懒得去问为什么了。
他直接翻开计划书。目录、简介、预算、时间表……专业得无可挑剔。他的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
《梦溪异闻录·残卷》
旁边标注:年代不详,材质特殊,内容涉及民俗巫蛊,现状——濒危。
“巫蛊……”他念出声。
“是的。”陆予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桌,指尖轻敲木质桌面——三下快,一下慢,重复循环,“这部分内容有学术争议,但作为民俗资料仍有价值。君先生有兴趣?”
君荼白盯着那个敲击节奏,感到轻微眩晕,像沉睡的鱼被石子惊动。
“只是好奇。”他说,“我接触的多是户籍、地契这类实用文献。”
“理解。”陆予瞻笑了笑,指尖停下,“但有时候,最不实用的东西反而藏着最真实的……历史。”
他的目光落在君荼白脸上,审视的意味明显。
“或者说,记忆。”陆予瞻靠回椅背,“君先生相信记忆吗?”
问题突兀。
君荼白停顿,说:“我是做文献修复的,只相信有实体承载的东西。”
“务实的答案。”陆予瞻的视线扫过君荼白左手腕的位置——尽管被衣袖遮着,“但记忆会藏在血液里,骨髓里,甚至……旧伤疤下面。”
君荼白手指在桌下收紧。
“陆顾问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到一些民间说法。”陆予瞻重新戴上社交面具,“抱歉,跑题了。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谈话回归正轨。修复流程、时间安排、人员配置……陆予瞻专业得无可挑剔。但君荼白的心跳从未平复。他的左手腕持续发烫,锁骨下方的皮肤开始微跳。
谈话结束时,陆予瞻取出一个U盘。
“这是《梦溪异闻录》残卷的扫描件,君先生可先评估修复难度。”他将U盘推过来,指尖在桌面轻点,“不过这本书材质特殊,修复时可能释放一些气味。如果闻到任何不寻常的味道,或感到不适,请立刻停止并联系我。”
他又递来一张私人名片,只有一个名字和手机号。
君荼白接过。指尖碰到卡片的刹那,左手腕灼热感加剧,而一段清晰得可怕的碎片记忆炸裂般涌入脑海:
逼仄空间,闪烁的红光,浓烈的铁锈与硝烟味(这次不是檀香!),剧烈心跳,耳边一个急促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在低吼:“‘皿’已就位!重复,‘皿’已就位!三牲计划最后阶段启动——”
碎片戛然而止。
“君先生?”陆予瞻关切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没事……”君荼白压下翻腾的心绪,“我可能精神最近有点问题。不过这种气味描述,很特别。”
“铁锈。”陆予瞻轻声说,“混着檀香。”
陆予瞻离开后,君荼白在会议室坐了十分钟。
庭院里的灰雀跳进水洼又飞走,溅起水珠。世界看起来平静的正常。
但他记得那段闪回里的每一个字。“皿”。“三牲计划”。这些词像冰锥扎进意识最脆弱的角落。
他起身离开。经过二楼休息区时,听见几个同事低声议论:
“……老城区那对夫妻,都半个月了……”
“……家里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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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人像蒸发了……”
“……片警小刘说,最后一次露面是来咱们馆查房产资料……”
君荼白脚步微顿。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
“荼白?没事吧?”同事问。
“没事……低血糖。”他快步离开。
回到档案室,反锁。靠在门上喘息。他低头看那片月牙痕,总觉得皮肤下有东西在动。
那个“失踪夫妻”……他隐约记得。几个月前,有两人来查旧房产资料,态度很差,对着老陈嚷嚷“遗产”、“证明”。他当时在隔壁整理档案,隔着门听见争吵。
之后他们又来过两次,最后一次是一个月前。
现在,失踪了。
君荼白摇头,试图甩开杂念。巧合,都是巧合。
他走到工作台前,插入U盘。文件夹里只有一个PDF:《梦溪异闻录·残卷(高清扫描)》。
点开。
第一页扉页,纸质焦黄,边缘卷曲如被火烤。手写繁体字,墨迹晕染:“梦中所见,皆为心渊之影。渊深难测,慎入。”
他滚动鼠标。
第二页不是文字,是一幅手绘图。线条粗犷,画着扭曲的人形,被无数细线缠绕。线的一端扎进人形四肢百骸,另一端延伸出画面,仿佛连接虚空。
而人形的左手腕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是月牙形符号。
和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君荼白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图像仿佛有魔力,锁死他的目光。
然后,图像开始波动。
细线蠕动,延伸,在画面边缘汇聚,凝结成一行小字:
“契成三牲,皿承之。三牲者:无悔之牺,无爱之观,无我之卫。”
字迹显现三秒,消失。
屏幕恢复平静。
君荼白猛地后仰,椅子刮出刺耳声响。幻觉?压力后遗症?重度精神病?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看向屏幕。图像未再变化。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契成三牲,皿承之。三牲者:无悔之牺,无爱之观,无我之卫。
“皿”……“三牲”……与闪回记忆瞬间串联!
他关掉PDF,拔出U盘。金属外壳冰凉,但他觉得它在发烫。
把U盘锁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通风系统的低鸣。
几秒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档案室角落,蹲下身,用手指关节以特定力度和节奏敲击地砖。
“空。”
下面是空的。这个他工作了一年的房间地下,有隐藏空间。
他的身体陌生的肌肉记忆——在接触足够多线索(异常古籍、被试探的会面、失踪案件、诡异图文)后,自动引导他侦查。
他继续敲击,摸索砖缝。在第三块地砖边缘,摸到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用力按压——
咔。
地砖弹起半厘米。
下面是幽蓝的微光。光源来自一个金属物体,半埋在地下室的尘土里。君荼白伸手,触到冰凉表面。他把它拿出来。
那是一个老式警用徽章。铜质,边缘磨损严重,但图案清晰:盾牌、麦穗、中央的五星。徽章背面刻着编号,和一行小字:
“授子:特殊侦查科代号‘皿’ 服役期限:1998-2003”
1998年?可他现在才二十五岁。1998年他还没出生。
但徽章握在手里的触感,熟悉到令人心颤。仿佛他曾无数次摩挲它,在另一个时空,另一段人生。
而徽章正面的盾牌图案中央,有一个细微的凹痕——月牙形。
和他左手腕的痕迹,完全吻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君荼白机械地掏出它,屏幕亮着,一条新的未知号码信息:
“记忆开始苏醒了,''皿''。”
“但小心,每一次唤醒,都在他们的观测之下。”
信息末尾附着一张模糊的老照片一角:穿着旧式警服的年轻人背影,正被人推向一扇发光的门。门框上刻着的,正是一个扭曲的环。
而那个背影的轮廓,与君荼白自己,惊人地相似。
他握紧徽章和手机,骨节发白。左手腕月牙痕冰冷刺骨,而心脏在剧烈、兴奋地搏动。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沉下来。
新的一场雨,似乎又要开始。
君荼白觉得自己平静的生活可能要被打破了。他可能真的是个精神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