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47场雨
作品:《第147场雨》 纸条上的字迹,是君荼白自己的。
可他不记得写过这个。
纸片边缘沾着暗红,像干涸的血。背面画着一个扭曲的、首尾相连的环——与他每周三凌晨在卧室窗玻璃上无意识画出的,一模一样。
“星期三的雨,下到第147场了。”
陌生的男人留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了咖啡馆门外的雨幕里。潮湿的冷气灌进来,裹着铁锈与檀香的、只存在于君荼白嗅觉里的气味。
他捏着纸片,指尖冰凉。
一切始于七小时前。
03:17。电子钟幽光闪烁。
君荼白在雨声中准时睁眼,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人偶。连续十七个星期三,分秒不差。
左手腕内侧的旧痕灼热发烫,他怀疑皮下是不是埋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三年前他在图书馆地下室昏迷后醒来,就有了这道痕。校医说是割伤,但他不记得任何受伤的瞬间。
也不记得那天为什么去地下室。
记忆像被精准擦除的磁带,只留下刺眼的空白。
他突然坐起身。在意识完全清醒之前,身体已经自行动作——赤脚下地,走向窗边。
雨点敲打着玻璃,霓虹在水雾中晕成流动的色块。指尖划过玻璃表面,一个扭曲的环自动成形。
首尾咬合。无限循环。
陌生的熟悉感如潮水涌来,带来一阵尖锐的头痛。昏暗的走廊、摇晃的烛火、遥远的哭声——碎片般的画面闪过,又迅速沉入黑暗。
又是那股气味:铁锈混着檀香。
穿衣时,他习惯性地闻了一下卫衣袖口。洗衣粉的洁净味道下,依然有的那股铁锈和檀香。
“荼白?又醒了?”
室友林澈含糊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雨声太吵了。”君荼白回答。这个理由用了太多次,近乎本能。
“你该去看看医生……总这样半夜醒来……我都快神经衰弱了、君荼白!”林澈咆哮。
君荼白愧疚了一秒。然后走到书桌前,台灯照亮摊开的古籍修复笔记、泛黄的复印件、半杯冷茶。一个普通的文献修复专业研究生,普通的夜晚。
除了他左手腕的痕,还在持续发烫。
而且他的身体会带他做下一个动作。三小时后,他会“准时”前往“渡口”咖啡馆,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喝一杯杯沿带裂纹的、早已准备好的拿铁。
仿佛他的生活,是一卷被反复擦拭、只留下固定轨迹的磁带。
下午两点,雨未停。
“渡口”咖啡馆暖气充足,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焦香和旧木头的味道。吧台后的服务生小陈看见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擦拭杯子。
君荼白走向老位置。深蓝色釉面的咖啡杯已经在那儿了,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没点单,但杯子总是在。
第一次问时,小陈说:“老板交代的,有位常客每周三都点这个。”
后来他不再问。有些真相,追问会撕裂本就稀薄的日常。
他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道裂纹。仿佛他曾无数次重复这个动作。
窗外的城市浸泡在雨幕中。玻璃倒映出他苍白的脸、黑色的头发、过于安静的眼睛。有时候他想,这个无趣的倒影真的是他吗?还是某个借用了他的躯壳、却遗忘了所有约定的精神病?
点唱机飘出哀婉的粤语老歌。每次坐在这里都会听到,他没点过,不过他想这种风格也许是老板的固定嗜好。
歌声到第二段副歌时,左手腕的月牙痕剧痛。
声音像是变成了虫子从皮肤钻进骨头,沿手臂窜上肩膀,最后汇聚在锁骨下方三寸,那里有片淡红色的、像胎记的痕迹,此刻突突跳动,仿佛底下埋着第二颗炸弹。
他闷哼一声,攥紧杯子。
几乎同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肩头湿了一片。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上的水雾,动作从容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他抬头,目光扫过室内。
在看见君荼白的瞬间,男人的动作停滞了几秒。
君荼白的心脏也跟着漏跳一拍。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磁铁遇到相反的一极,像黑暗中嗅到同类的气息。
几个破碎画面闪过:烛火摇曳的密室、羊皮纸卷、沾血的手指在书写什么……画面带着铁锈味的悲伤,转瞬即逝。
男人走向靠墙的卡座。君荼白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看见他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
那里也有一道月牙形的痕迹。
真是一模一样啊。
反胃感骤然涌上,是某种情绪的强行灌注:愧疚、悔恨、一种扭曲到极致的保护欲……这些不属于他的情感,正通过左手腕发烫的痕迹,蛮横地闯入他的感知。
他猛地移开视线,灌下一大口咖啡。苦味压住喉咙的不适。
窗外的雨更大了。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短暂照亮街道对面的书店屋檐。
屋檐下立着一个标枪。
君荼白觉得那就是个标枪,已经阴魂不散地跟了他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那就是个标枪。
黑色连帽衫,身形挺拔如标枪。那么大的雨,他却一动不动,面朝咖啡馆的方向,帽檐压得很低。
闪电熄灭,人影没入黑暗。
君荼白转回头,发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在看窗外,侧脸线条绷紧,指节微微发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别回头。”
三个字,他最讨厌谜语人。
君荼白的指尖冰凉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就要回头的时候,突然从玻璃窗的倒影里,他看见戴眼镜的男人缓缓起身,朝他走来。
脚步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如计时秒表。
一步。两步。三步。
男人停在他的桌旁,影子落在咖啡杯边缘,正好切过那道裂纹。他俯身,在君荼白耳边轻声说:
“我叫陆予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像在压抑随时会崩溃的东西,“生日快乐。”
君荼白浑身僵住。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他的生日在七月,现在是深秋。
但男人说完就直起身,留下一张折叠的纸片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风铃摇晃,他消失在雨幕里,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纸片是普通的便签纸。君荼白盯着它看了几秒,才伸手拿起。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星期三的雨,下到第147场了。”
字迹太熟悉了——转折的弧度,收笔的力度,逗号尾巴微微上扬的习惯……
这是他自己的笔迹。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颅骨内侧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尖叫。破碎的声音在耳膜上炸开:
“……这次要藏得更好……”
“……不能记得,记得就会露馅……”
“……相信身体,相信痛……”
疼痛持续了大概五秒,如潮水退去,留下一身冷汗。君荼白喘息着抬头,发现小陈正担忧地看着他。
“您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他把纸片攥进手心,纸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遇到几个跟踪狂,我可能不小心被人开盒了。”
小陈立马掏出手机报警了。
君荼白也没想拦,他早就想报警了,但是懒。
因为身体在疼痛的余韵里又自动进行了下一步——起身,朝后门走去。好崩溃啊,这个场景难道在他白天梦游的时候又演练过无数次吗,为什么肌肉记得每一步。
后门通往窄巷。雨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汇成浊流。两侧是潮湿的砖墙和枯萎的藤蔓。
君荼白靠在墙上,重新展开纸片。雨水打湿纸面,墨迹晕开,但那个扭曲的环依然清晰,在昏暗光线下仿佛缓慢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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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鞋跟敲击湿滑石板,从容,稳定,但君荼白觉得这应该又是一个变态。
君荼白抬起头。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穿着暗红色丝绸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过分苍白的脖颈。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古银币,银币在修长指间翻转,君荼白心里暗叹,可惜了,又是个抛媚眼给瞎子的变态。
君荼白认得这张脸——财经杂志的常客,最年轻的天使投资人,以精准判断力和神秘私生活闻名。
沈鉴。
“找到你了。”沈鉴开口,声音像浸过蜂蜜的酒。
“我不认识你。”君荼白觉得他看过的狗血电视剧里的女主一般都会这么说。
沈鉴的眼睛微微眯起,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怀里掏出手术刀。
他走近,丝绸下摆在潮湿空气里轻摆,“事实上,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真的受够了,不要那种表情看我,实验标本。”
“实验标本?”君荼白往后退了一步,正在计算何种速度跑可以脱身。
沈鉴的目光落在他攥着纸片的手上,又移向左手腕的月牙痕。
“第147场雨。”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在背课文,“‘锚点计划’,唯一存活样本。你是我们在147次‘星期三循环’后,还能保留基础生理记忆的个体。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记得更牢。”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沈鉴的神情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恢复从容。
“今天不是深入交谈的时候。”他收回目光,银币消失在掌心,“但我们很快会再见。在一个更安静、更适合……剖开真相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阴影,步伐依旧优雅。
警笛声在小巷口停下。
君荼白走出巷子时,闪烁的蓝红警灯把湿漉漉的街道切割成诡异的光块。警车旁站着两个人:穿制服的警察,以及——
黑色连帽衫,身形挺拔,正是之前在书店屋檐下那个人。此刻他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很深,眼神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领地安全。
“君荼白?”警察问。
他点头。
“有人报警,说看到你被可疑人员跟踪。”警察的目光在他和黑帽衫男人之间移动,“这位周屹先生坚持要跟来,确认你的安全。”
周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强烈到有物理重量,沉默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堵无形的墙。
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苍白的月亮。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积水的地面上。
君荼白看着周屹,又回头看了眼深不见底的巷子,最后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的纸片,已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
三个陌生人:一个留下自己笔迹的偷窥狂,一个有着表演人格的精神病,一个在警灯下沉默守护的跟踪狂。
而他左手腕来历不明的旧痕,还有每周三准时醒来,身体记得大脑遗忘的事,还会在雨夜看见这些奇怪的人。
很明显,他被人做局了。
雨后空气,冷得刺骨。
做完了笔录,他大脑宕机的回到了公寓,君荼白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口袋里那张濡湿的纸片像个滚烫的烙铁。他把它拿出来,摊平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月光惨白。
就在他目光再次掠过那个扭曲的环时,
纸片上的墨迹,像被月光激活的隐形墨水,缓缓浮现出第二行字。
依旧是那熟悉的笔迹:
“别相信他们任何一个。包括‘我’。”
君荼白的呼吸骤然停止。
而他的左手腕在死寂的房间里,从疤痕处开始渗出一点微弱的、冰冷的蓝光。
仿佛某个沉睡了的程序,终于收到了启动信号。。
第147场雨,停了。
但星期三的雨季,在他的世界里,从未真正听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