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市的那条胡同，风比来时更猛烈了些。


    即使兜里揣着刚赚的一笔巨款，叶雯也没敢在路上多耽搁。江海更加卖力地蹬着自行车，直到看见国营饭店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灯箱，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些许。


    “先进去吧。”叶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推开了那扇挂着厚棉门帘的木门。


    屋里和屋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实物的香味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那股阴冷的寒意。


    叶雯点了两碗肉丝面，特意又要了两个茶叶蛋。江海默默拿起那枚深褐色的茶叶蛋。大概他的神情过于专注，剥蛋壳的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仪器。


    很快，一颗光溜溜的鸡蛋被放进了叶雯碗里。


    桌子不大，两人的腿在桌下挨得很近。江海的膝盖无意间擦过叶雯的小腿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差点撞翻了长条凳。


    叶雯刚想逗他一下，笑容却僵在了嘴角。


    隔着饭店玻璃的水汽，刚刚似乎有一块阴影贴着玻璃擦了过去。像是一只手，又像是一张要把脸贴上来往里看的人脸。


    叶雯后颈的汗毛瞬间炸开。她猛地扭头看向窗外。可那里只有模糊的白雾和黑漆漆的夜色，刚才那块阴影就像是她的错觉，瞬间融入了黑暗里。


    “怎么了？”江海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手里刚拿起的筷子立刻放下了，眼神也跟着警惕起来。


    “没事，可能是看错了。”叶雯手心已经渗出了冷汗，“快吃。吃完我们赶紧回学校。”


    —


    吃完饭后，叶雯匆匆结了账，把围巾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对江海说：“我们还是走来的时候那条巷子吧，不然不知道要几点才能到学校了。”


    江海点点头，提上那个灌满开水的军用水壶，小心地挂在车把前，又检查了一下塞子是否拧紧了。叶雯跳上后座，二八大杠一头扎进了饭店后身的巷子里，市井的喧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巷子又窄又深，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非但没能照亮前路，反而衬得夜色更加浓厚。四周除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便是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突然“叮铃铃，叮铃铃”一阵自行车铃响毫无预兆地响起，铃声轻佻，还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从前方的拐角传来。


    叶雯的心猛地一沉，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江海的胳膊。


    紧接着，三辆自行车如同幽灵般，横着滑出，摆成一排，彻底堵死了狭窄的胡同。


    几乎同时，身后也传来了沉稳而杂沓的脚步声。两个穿着臃肿军大衣、双手插在兜里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封住了退路。


    借着微弱的月光，叶雯看清了为首的男人。三十出头，披着件半旧的将校呢大衣，歪戴着雷锋帽，帽耳耷拉着。他跨在一辆改装过的弯把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墙根，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颗深色核桃，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歪着头，目光在叶雯和江海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后，才终于开口：“二位，面儿生啊。哪片儿晃悠的？在我这地界上摆摊，连声招呼都不打？”


    叶雯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她虽然心里害怕，却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江海紧绷僵硬的后背，然后翻身下车。她上前半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二十块钱，递了过去，语气尽量平稳：“这位大哥，我们是学生，头回不懂事，坏了规矩。这点心意，给兄弟们买包烟抽，还请您行个方便。”


    赵老三眼皮都没抬一下，盘核桃的手停了。 “二十？”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慢条斯理地从车把上拿下一把锃亮的□□，用指甲盖轻轻弹了一下刀刃，“叮”的一声脆响，在寒夜里格外渗人。


    “刚才那两台家伙，我可是知道你们出手的价钱。”赵老三抬起刀尖，虚虚地点了点叶雯的心口，“你当我赵老三是吃素的？”


    “这片儿，我说了算。按规矩，这钱，你得原样儿给我摆这儿。”他顿了顿，眼神更加贪婪，“钱留下，车留下。人，也得给我留下长长记性。”


    叶雯没想到他们这么倒霉，第一天出摊就碰到这地头蛇。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有刀。硬碰硬，他们两个学生绝对没有胜算。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如果江海今天为了这就几块钱伤了残了，或者进了局子毁了前途，那才是真的完了。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做出了决断。


    “江海，别冲动。”她低声安抚挡在自己前面这个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的少年。


    然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钞票。整整八十多块，那是他们这一周所有的心血。


    “三哥说得对，是我们不懂规矩。”叶雯面色平静，双手将钱递了过去，“钱都在这儿了，车也是借别人的，不值钱。您拿去给兄弟们喝茶，就当交个朋友，放我们走。”


    看着那一沓钞票，赵老三不慌不忙地接过，沾着唾沫点了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江海看着钱被拿走，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冲出去。他心疼，那是叶雯的钱，是他一个个零件焊出来的。


    “行，算你识相。”赵老三把钱拿在手里抖了抖，却不着急收起来。


    叶雯松了口气，拉着江海就要退后：“那我们就先……”


    “慢着。”赵老三突然横跨一步，再次拦住了去路。


    叶雯脚步一顿，脸色冷了下来：“钱已经给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钱是给了。”赵老三慢条斯理地用刀背拍了拍手心，目光恶心地从叶雯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口，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的嘴唇上，“但说好让你们长记性的。”


    这么漂亮又识趣的年轻女人，在这黑灯瞎火的胡同里，要是就这么放走了，那才是亏了。


    “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三哥也不为难你。”他逼近两步，一股浓重的烟臭味扑面而来，“陪哥几个去那边黑地里唠唠嗑，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说着，那只刚刚拿着钱的脏手，顺势就抬了起来，竟然想用钱去勾叶雯的脸蛋。


    “别给脸不要……”


    他的话音未落，江海动了。他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警告，没有怒吼，只是狠戾地一把握住了赵老三的手腕，五指如钢钳般骤然收拢！


    从被围住开始，江海就一直像一堵沉默的墙，在叶雯的要求下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哪怕抢了钱，他也能忍。可当那只脏手即将碰到叶雯脸颊的瞬间，理智彻底消失了。


    这一刻，一切道理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在他的世界里，钱可以给，命可以丢，但谁敢碰叶雯一下，他就让谁死！


    “咔嚓”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啊！”赵老三猝不及防，发出嚎叫，手里的钞票顺势滑落。江海眼疾手快，一把将钱抄回手中，同时狠狠地踹了赵老三肚子一脚。


    所有混混都愣住了，没人想到眼前这个弱书生模样的小子，下手竟如此狠绝。


    江海死死盯着三哥，那双平日里在叶雯面前总是温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想要同归于尽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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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眼神，让这些习惯了欺软怕硬的老油条，心底都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操！给我废了他！！”三哥疼得满头冷汗，嘶声咆哮。


    混战瞬间爆发！ 对方毕竟人多，两个混混一左一右扑上来，瞬间锁住了江海的胳膊。 “给老子跪下！”后面的人一脚踹在江海腿弯。


    江海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借着下跪的势头，猛地后仰头颅！ “砰！” 后脑勺狠狠撞在身后那人的鼻梁上，骨头裂开的声音并着哀嚎声响起。


    江海趁机挣脱束缚，像一头彻底疯了的野狼，面对迎面砸来的木棍，他竟然不躲，而是抬起胳膊硬扛了一记，只为了欺身而上，一口咬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眼里的凶光比那把刀还要渗人。


    “江海！”


    叶雯看得心都要跳出来。电光火石间，她看到了挂在车把上的军用水壶，里面是江海刚在饭店灌满滚烫的开水。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抓起水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混混脸上狠狠泼去！


    “啊~！我的眼睛！”更加惨烈的尖叫声划破巷子的寂静，被泼到的混混们乱作一团，捂着脸满地打滚。


    “上车！跑！”叶雯用带着哭腔的大叫，一把拉住还要往前冲的江海，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拉回自行车旁边。江海被她一吼，本能地跨上车座，叶雯同时跃上后座。


    “快骑！”她用力一拍江海的背。


    江海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双脚疯狂发力，自行车如同离弦之箭，趁着对方哀嚎不断的空隙，猛地从侧面一个吓呆的混混身边擦过，一头扎进巷子更深处的黑暗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江海把车蹬得像是要散架，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左冲右突，完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直到身后的咒骂和追赶声彻底消失，两人才在一个堆满破烂杂物的死胡同尽头瘫软下来。江海单脚支地，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额角的血混着汗水流到下颌，棉衣在撕扯中裂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叶雯情况也没好多少，头发和围巾都散了。她手忙脚乱跳下车，一看到江海的那张脸，眼泪一下就止不住掉了下来：“江海，你流了好多血……”


    江海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他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的眼神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但在看到叶雯的眼泪时，瞬间变成一片慌乱。


    他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用那双沾着泥土和血污的大手，笨拙地想要去擦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脏了她。


    “别哭。”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钱在呢。一分都没少。”


    这一句话，直接击溃了叶雯所有的防线。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眼前的少年，像是想在呼啸的寒风中找到一丝确定。


    江海僵硬着身体，任由她抱着，刚想抬手拍拍她的背。


    就在这时，远处隔着重重院落，赵老三气急败坏的嘶吼顺着风声穿到他们的耳朵：“跑？！我看你们能躲哪儿去！” “这是老子的地盘！记住你们的脸了！只要敢露头，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也就是这一瞬间，江海原本因为叶雯的拥抱而软化下来的眼神，重新冻结成冰。只要这个人还张得开嘴，叶雯就永远别想安生。


    江海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捂住了叶雯的耳朵。


    “别怕。”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是让人惊心的狠厉：既然躲不掉，那就让他，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