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惊蛰

作品:《《秋月寒江》金陵篇

    秋祭在即,整个礼部与翰林院都处于最后校验、如履薄冰的紧张之中。裕王刘戍协理典仪。这差事风光,也是他打压东宫势力的绝佳切入点——祭典规制由翰林院拟订,任何疏漏都可直指太子监管不力。


    裕王命属官揪住典仪中一处冷僻疏漏,召集翰林院全体官员于清晖阁前院,当众发难。


    负责此条的年轻翰林蒋成安没见过这阵势,吓得面色惨白,支吾难答,主理此事的杨文远外出公干。众人屏息,目光落向掌院周濂。


    周濂心中雪亮。此非疏忽,而是裕王刻意刁难——版本考据乃极端细节,纵有瑕疵,亦不影响主体仪程。但若当众认下,翰林院学术不谨的名声便坐实了,太子脸上也无光;若引经据典反驳亲王,后果更不堪设想。


    他余光极轻地扫过末尾那抹月白身影——此事本非宇文戎职分,但他却是唯一可能破局之人,且……他担得起风险。


    裕王笑意渐冷:“翰林院掌天下文书礼仪,竟有此纰漏,可见日常松散,辜负圣恩。”


    一片死寂。


    “殿下。”


    声音从末尾传来,平稳清晰。宇文戎出列,月白衣袍似覆霜雪。


    “《周礼·春官》载,‘祭日前七辰,鉴眡明水,仪如旧章’;《开元礼纂》卷十三,页七,行九至十一,详述此仪变通之处。今回秋祭循的是贞观后制,非原典,故条文略有出入,非疏漏,乃依制变通。”


    他语速平缓,引经据典,连页码行数都确切无疑。


    裕王脸色微青:“宇文侍读怎么对礼制如此熟稔?本王此刻便命人取来《开元礼纂》原卷,当场查验……并非你所说的页七,行九至十一,又当如何?”


    “下官编书需考据各地祭祀风俗,故略览礼典。”宇文戎躬身,“若殿下存疑,可调贞观至开元年间祭典实录比对,若臣记忆有误,误导殿下与诸位同僚,甘领妄言之罪。”


    他的姿态谦卑,言语却无丝毫退缩。那份笃定,让裕王胸腔那股邪火猛地一窜,却硬生生压住。他不能真在此地、此时,与一个穿着陛下亲赐衣袍的侍读纠缠查验典籍,那太失身份。


    更何况,他心中早有预判——即便查验,结果定然与宇文戎所言分毫不差。此人自幼颖悟绝伦,过目成诵,昔年在太傅席前,往往只听一遍诗文讲读,便能从容背出全文,而后在满座惊异的目光中,径自拂衣而去,射箭、攀树、斗蟋蟀……玩得不亦乐乎。如今虽处境迥异,那副于无声处透出、几乎令人发指的从容气度,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裕王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既然翰林院有‘能人’记得如此清楚,本王便不再深究。只是望尔等日后,慎之又慎!”


    翰林院众人散时,目光再落向宇文戎,已多了几分复杂。周濂经过他身边,脚步微顿,终只轻轻颔首,无声离去。


    他们明白:刚刚,是那抹孤立的月白,挡在了翰林院的清誉之前。


    宇文戎依旧立于原地,垂眸整了整素袖。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与裕王芥蒂更深。而陛下,猜忌更深。


    事后,梁帝轻描淡写地责备了裕王,却是在一次仅有几位近臣在场的御前小议上,语气如同寻常家长教导:“裕王,你协理筹备秋祭,繁杂难免,在翰林院与戎儿争执什么?你是兄长,本该宽容仁厚,戎儿年纪小,又任性些,你让让他便是了。兄弟和睦为重。”


    这话,看似责备裕王不够宽和,实则将宇文戎维护翰林院的举动,定性为年纪小和任性,轻巧抹去了其中可能蕴含的立场与锋芒。既敲打了裕王不可过于放肆,又未给宇文戎任何实质褒奖,反而坐实了他年少任性的形象。裕王听得懂,宇文戎更听得懂。


    周濂垂眸端茶时,心中那声叹息,愈发沉重。


    离国,上京。


    离帝萧骋披着一件玄色披风,脸罩面具,未戴冠冕,长发仅以一条丝带束起,正俯身看着案上一幅摊开的、极其详尽的大梁金陵宫城舆图。他的手指,点在翰林院所在的位置,指尖微凉,眼神却锐利如鹰。


    “陛下,风险太大。”跪在下首的黑衣人声音沉哑,“翰林院巡防森严,宇文戎每日往返皆有宫廷侍卫护’,途中下手必惊动大梁禁军。”


    萧骋没有抬头,指尖顺着翰林院到德泽殿的路线,缓缓移动:“途中不行,就在翰林院。”


    黑衣人呼吸一滞。


    “清韵斋。”萧骋说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他每日独自在此编书,是宫墙外唯一规律且相对‘自由’的所在。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抢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离国皇城肃杀的夜景。“秋祭前最后筹备期,人心浮躁,防卫精力分散。我们趁机从翰林院入手,重伤一下梁国的文脉。让刘云磬引以为傲的清贵之地见血,让天下士子心寒。”他转身,目光灼然,“其次,制造机会,尝试将戎儿带离现场。此事难度极大,伺机而动。”


    黑衣人眼神一凛:“是,陛下。”


    离帝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敲在翰林院的位置:“去告诉‘癸’字组,按‘惊蛰’预案动。七月初一午时,翰林院。记住,首要目标是制造大规模恐慌与混乱,袭击尽可能多的翰林官员,尤其要重点关照周濂、杨文远等几位清流领袖,但务必留其性命,只需重伤。而戎儿……以擒获、制造‘失踪’假象为优先,万不可伤其性命。若事不可为,则务必留下裕王的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绝对的冷酷:“离妃那边,可以无意间让她知道,裕王欲借翰林院之事铲除宇文戎、嫁祸太子。以她的聪明必会向梁帝告发,以求自保或立功。而这,正是我们脱身的关键。”


    黑衣人恍然大悟:“陛下英明。离妃告发,焦点便会集中在裕王身上。属下只要在行动中刻意留下指向裕王府的死士信物,便可祸水东引。”


    萧骋颔首,面具下的眼神幽深:“离妃自以为在背叛我,实则在执行我最后的指令。梁帝多疑,绝不会尽信离妃一面之词。他会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抓裕王的把柄,也等着看,到底还有没有别的鱼。而我们,癸字组之后,便与离国再无瓜葛。他们,是裕王暗中蓄养的死士。”


    七月初一午时,清韵斋。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清韵斋的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宇文戎刚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腕骨,算算时辰,该换岗了。


    可庭院里一片死寂。


    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本该来交接的四名看守,踪影全无。


    宇文戎感到不妙,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风穿过柳梢的沙沙声里,混杂了一丝极不和谐的凝滞——那是高手屏息潜行时,衣袂与空气摩擦的、近乎消失的微响。


    共六道。


    几乎是同时,前院方向,那持续了一上午的、隐隐约约的校书争论声、纸张翻阅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断,戛然而止。


    不是喧哗,是彻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宇文戎的瞳孔微微收缩。


    翰林院出事了。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


    宇文戎推门而出,望向屋外仅剩的四名看守。


    为首之人辰影面色凝重,低声道:“公子,情况不对。此地恐已不安全,属下等先护送您离开!”一招手,四人围住宇文戎,


    宇文戎的声音斩钉截铁:“此刻我们若退,翰林院再无武力可挡!”


    宇文戎目光如电,看向右首身形最轻捷者:“阁下轻功最佳,烦请即刻潜出,避开主院,速往文华殿!禀明太子殿下:翰林院骤生巨变,急需调拨绝对可靠之精锐人手,并请太医随行!”


    又转向对身后两名看守:“烦劳二位,请即刻潜往主院。勿正面冲突,勿暴露身形。首要任务是查明:诸位大人状况如何、贼人具体人数与分布、探明贼人是否持有制式军弩或特殊火器,留意其协同手势或哨音!若有机会,可在远处制造些许小动静引开贼人注意,但一切以保全诸位大人性命为先,拖延周旋,等待援兵!”


    最后望向左首的辰影:“我们主动出击,一人挡三个,为他们开道!”


    言罢,率先飞入院内,柳树旁边,左手一抬,“喀”一声轻响,折下一段拇指粗细的柳枝。右手握住枝干,左手沿着枝条一抹,内力轻吐,六片翠绿柳叶已被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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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在他指间。左腕一振,六片柳叶射出,分取六个不同方位,遵循着一种简易的合击阵型轨迹,破空之声尖锐如哨!


    阴影晃动,六道身着灰褐色劲装、面覆无特征皮具的身影,被迫从藏身处现身。


    那四名看守虽直属皇帝,但此刻骤逢大变,宇文戎沉静如渊的气场与瞬间洞悉要害的判断力,竟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辰影默默握紧了手中短刃,站到了宇文戎身侧。


    这六人现身后,阵型瞬间明确:三人直扑浴血的辰影,招式狠辣无比,完全是战场搏杀、以伤换命的打法,显然意在最快速度清除护卫;另外三人则呈三角阵型缓步逼近宇文戎,他们手中虽也持刃,但步伐配合精妙,封堵退路为主,其中一人手腕一翻,竟亮出一张柔韧的精钢丝网,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哑光——这不是刺杀,这是抓捕。


    趁他们缠斗,轻功最佳者身影如烟,悄然滑向院墙阴影。另两人也互视一眼,迅速向前院方向潜去。


    宇文戎心头雪亮:这三人的目标是擒我。那三人对辰影的杀招也绝非虚张声势,而是为了高效扫清障碍。他们对翰林院整体的袭击,则是为了制造最大恐慌,瘫痪救援,并让我的失踪混杂在普遍的受害中,难以立刻辨明性质。


    他当即改变策略,不再尝试用柳枝破敌(以免右手腕旧伤复发),身形变得越发飘忽,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三人合围的缝隙中游走。那夹在左手指间的柳叶,则成了他支援辰影的利器。每当辰影遇到致命危机,便有一片柳叶以诡异的角度疾射而至,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替辰影化解一分杀机。


    那三人并不急躁,步步为营,丝网、套索与淬着麻药的短箭交替使用,配合间有独特的节奏和手势,隐隐透出军伍合击的痕迹,却刻意混杂了几式江湖中与裕王府某位退役护院教头类似的冷僻擒拿手起势。


    宇文戎的大部分心神,在倾听。倾听前院的动静,分辨风声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战斗激烈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僵持。辰影浴血苦战,宇文戎游斗周旋。时间在刀光剑影与飞叶流光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东侧院墙阴影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声!


    宇文戎余光瞥去,心头一紧——是那名被他派去前院查探的护卫之一!他正被一名不知何时潜至的灰衣人自后心刺穿,缓缓软倒。但在倒下前,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枚染血的腰牌奋力掷向宇文戎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声。


    几乎同时,另一名派出的护卫从西侧檐角疾掠而回,身形踉跄,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他脸色惨白,眼中尽是惊怒,人还未落地,嘶声喊道:


    “公子!前院众人皆已力软倒地,贼人们正在有组织地驱赶、控制官员,像是在找什么……”


    宇文戎瞬间明白了,前院为何寂静地如此迅速彻底!贼人要的不是当场屠杀,而是可控的瘫痪。


    不能再被困在此地!


    “突围去清辉院!”宇文戎低喝,语气决绝。他的攻势骤然一变。不再吝惜内力,左手五指间剩余柳叶尽数激射,借着这刹那的混乱,宇文戎身形如鬼魅般从三人的合围缝隙中滑出,并非直冲前院,而是折向侧方假山——那里有一条通往清辉院后檐的隐秘小径,是他多日观察所得。辰影也怒吼一声,不顾背后空门大开,短刃化作一团光幕,死死缠住欲追击的灰衣人。


    宇文戎身形一展,如一道月白轻烟掠上屋檐,几个起落已越过两重院落。从高处俯瞰,前院景象触目惊心。


    六名灰衣人已将翰林院众官员逼至墙角,刀锋凛冽。文溯阁阁门已被撞开,两名书吏倒在血泊中不知生死,周濂被一名首领模样的黑衣人扼住咽喉,刀横颈侧。另有两名黑衣人正在迅速翻检、毁坏阁内典籍书稿!


    “住手!”宇文戎清喝一声,自屋檐飘然而下,落在文溯阁前庭。


    那首领闻声转头,露在面罩外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狠戾:“宇文戎?来得正好。”


    他手中刀锋微紧,周濂颈侧立现血线,“放下武器,走进来。否则,我先杀这老儒,再烧了这满阁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