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花船迷踪
作品:《剑照孤光》 “听说了吗?溪湖巷挖出的那具女尸,已经有人认罪了。”
隔壁桌的闲聊声传过来时,谢泠正咬着半个馒头,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眼旁边二人,周洄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杯,随便虽然还在吃,动作明显都慢了些。
“早传开了!这不是前几天的事吗?据说还是个书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害,要说这年头杀个人有什么稀奇的,只怪那书生手脚不干净。”
谢泠蹙起眉,嘴角一抿。
“你刚从外地回来不清楚,这是老天爷开眼,那晚刚好下了场暴雨,那女尸埋得浅,一冲就现了形。”
“哎呦,那不得泡得跟馒头一样,这发现尸体的人也真是够倒霉的!”
“罢了,罢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一会去花船上再喝几壶!”
随便刚把馒头塞嘴里,又吐了出来,低头嘟囔道:“饭桌上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谢泠有些在意,抬手啃着指关节,一盘清炒竹笋推到了她面前,抬眼对上周洄温和的目光:
“先吃饭。”
......
淮河水面平静无波,两岸灯影垂落,大大小小的花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船间丝竹声、琴音错杂,混着歌声笑语,嘈嘈切切显得格外热闹。
谢泠站在岸边,双手放在围栏上,深吸了一口气:“好漂亮啊。”
随便的目光早就被岸上卖泥人、灯笼的小摊吸引,周洄从怀里掏出些碎银递了过去,他便一溜烟跑了。
谢泠只得在他身后喊:“别跑太远!”
忽闻远处几声闷响。
谢泠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中金红色的烟火率先炸开,又如同被吹落的星子般散落下来。
她眼神一亮,指尖雀跃地指向夜空,转过身时脸上满是笑意:“快看,烟花!”
少女身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嘴边的梨涡浅浅,眼中盛满了欢喜。
周洄垂眸望着她,唇角弯弯,并未说话。
谢泠见他反应平平便开口:“忘了你是大户人家,想必这些早都看腻了。”
说着便转身,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
周洄望着她的背影,在这宽阔的河岸与层叠的画舫之间,那道身影显得格外纤细。
这平东郡少时也来过几次,当时谢危总是拉着周克去花船上看姑娘,他和周礼便在岸上等着。
景色依旧,人却已散。
不远处的谢泠忽然停下,捂着嘴朝他招手,见他看过来又悄悄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周洄顺着看了过去,树下一对年轻男女正依偎着,情意浓浓。
见谢泠冲他挤眉弄眼,方才的一些感伤被冲散开,化作唇边的笑意。
那女子似是发觉有人在看她,忙羞得躲进男子怀中,男子抬眼瞪向谢泠。
谢泠连忙小跑过来,拽着周洄的胳膊就往另一边走:“快走,快走,要被打了。”
人间皆旧色,眉眼即春光。
......
见随便许久还未回来,谢泠有些担心,便与周洄沿着小摊一路寻找。
走到桥边远远看见随便正站在一个小摊旁,她快步走过去刚要训斥,却瞥见他脸上赫然印着一个巴掌印。
她顿时一阵怒火,扶住随便肩膀,蹲下身问:“出什么事了?谁打的?”
随便本来没什么表情,看见谢泠后,嘴巴一抿:“我...我...”
一旁的摊主连忙插话:“你是他家人?这事,”
“你先别说话。”谢泠冷眼看过去:“我要听他自己讲。”
那摊主似是被她的眼神吓到,讪讪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随便咬了咬下嘴唇:“方才我正蹲在这儿看摊上的小玩意儿,不知道谁从背后踢了我一脚,我就摔倒了,然后就压坏了摊主好几样东西。”
谢泠盯着他:“周洄不是给你银子了?”
随便连忙点头:“我赔了的。”
谢泠一听瞪向一旁的摊主。
摊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打的呀。”
随便摇摇头拉住谢泠的衣角:“打我的是踢我的那个人。方才我被他踢到,心里气不过,便追上去找他理论,谁知他却说是我挡路,我没忍住,就拿桃木剑教训了他,结果他们人太多,我就被抓住,挨了一巴掌,是摊主过来帮我求情,他们才放了我。”
谢泠伸手碰了碰他有些红的脸颊:“疼吗?”
随便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
周洄上前一步问那摊主:“您可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谢泠也起身,对着摊主抱拳,带着歉意笑了笑:“对不住啊,方才心急。”
那摊主这才直起腰,抖了抖衣袖,咳嗽了一声:
“我也是见这孩子认错爽快,才帮着说了两句,那帮人都是贺府养的恶奴,平日里嚣张惯了,自然不把这小娃娃放在眼里。”
周洄眼睛一眯:“江州牧贺恺之吗?”
“这平东郡哪还有第二个贺府啊。”摊主左右看了看,摆了摆手:“钱也赔了,你们就别在我摊子前围着了,我怕那伙人又回来找麻烦,唉,今晚还是提早收摊好了。”
谢泠从怀里又拿出些碎银,塞给随便,朝他使了个眼色。
随便接过银子双手递到摊主面前:“多谢大叔方才救我。”
那摊主笑嘻嘻地接过银子放到怀里:“哪里的话,那群人打着贺大公子的名号在此为非作歹好久了,我早就看不惯了。”
......
回去的路上,谢泠一言不发,随便也不敢说话。
周洄快走两步,挡在了谢泠面前,低头看着她:“很生气?想去贺府讨个说法?”
谢泠停下脚步,抬眼望他:“你不也说了,那可是江州牧的人,我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直接打上门去。”
她又想起客栈那些人的谈话,声音低了下去:“只是觉得,这普通人的命也太轻贱了些。”
周洄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气冲冲地杀到贺府,将那些人都斩于剑下呢。”
谢泠只觉得他是在挖苦自己:“当初对游南星我都没敢下死手,说到底还是怕惹麻烦,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很生气,可又怕自己一时冲动,反倒闯出更大的祸。”
说着她揉了揉脸,皱着个眉头望着周洄:“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像个女侠?”
周洄摸了摸她的马尾:“我倒是觉得,更像了。”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随便:“你呢,会不会觉得委屈?”
随便立刻挺胸上前:“当然不会!”
他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颊,眼睛却亮了起来,语气雀跃:
“而且刚才我可厉害了,只用桃木剑就打得那个人落花流水,哼,要不是他们人多,指不定谁挨打呢。”
谢泠看了一眼边说边比划着架势的随便,抬手想打,落下去的时候却收了力,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底的一些郁闷也随之散开,看向周洄:“那咱们去花船上看看?”
周洄侧身让开一步,手臂向前一伸,眼底带着笑意:“小谢女侠,请。”
此刻这声女侠让谢泠很是受用,她立马翘起嘴角,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从周洄身侧走过,马尾也跟着一晃。
见她过去,周洄朝还在原地的随便扬了扬下巴。
随便立刻会意,小跑两步,跟了上去。
“这次我用了你教我的剑法,有点剑客的感觉了。”
“剑客可不会被人扇巴掌。”
“你这人真扫兴。”
不远处花船上的歌声飘了过来,月光洒在青石路上,三个人的影子相互交叠,不断拉长。
......
踏上花船,谢泠才发现,这船远比岸上瞧着更为宽阔,整座船宛如一座阁楼,分为三层。
周洄在她身侧,介绍道:“这最上面一层是雅室,许多文人墨客会在上面饮酒题诗,外面设有观景台,可以眺望淮河夜景,中间这层被称为莲花厅,是歌女舞姬表演之地,设有许多散桌,最为热闹。这最下面一层,”
他话音顿了顿:“是鸳鸯房。”
随便抬头追问:“鸳鸯房是做什么用的?”
周洄侧过头看向一边:“不清楚,我没去过。”
谢泠虽没见过但是也听过一些,忍不住凑过去打趣道:“想不到周大公子阅历不浅啊。”
周洄皱眉,伸手将她推远了些:“都是周克同我讲的。”说罢不等她再问,便自个儿朝里走去。
这莲花厅四周皆是镂空木窗,穿堂风吹过,带走不少酒气、胭脂气。
登船虽不收费,但进入这莲花厅每人需得五文钱入场费。
室内中央有一座木台,铺着红毯,歌女舞姬在此献艺,台子周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案台。
临窗的小桌需得花费十两银子酒水方可入座,靠近舞台,桌面更宽的大桌则需要五十两,而那环绕舞台最近的那排座位,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台上轻纱飘动的身影,是专为贵客预留的闻香席。
交了钱后,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迎了上来,打量了他们三人,捂着嘴笑眯眯地开口:“哎呦,头一次见带着女眷孩子来听曲儿的,几位可是要做大桌?”
谢泠和随便眼神一亮正要点头,周洄伸手将银子放在女子手中淡淡地说了一句:“靠窗小桌即可。”说完便自顾自向窗边走去。
那女子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模样打扮都如此俊俏,没想到是个穷鬼,又看向正垂头丧气的那二人,怪不得丫鬟书童也穿得如此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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碜,便不再理会,继续迎下一个客人。
这靠窗小桌是个方形,三个人坐有些拥挤,好在随便是个小孩,倒也能坐下。
谢泠接过周洄递来的酒杯看着远处跳舞的身影,忍不住感叹:“这十两银子花的也太亏了些,离这么远能看清啥?”
随便表示认同,伸长脖子往台子上瞅:“就看到她们穿着都很凉爽。”
谢泠一巴掌拍了过去:“小孩子不准看!”忽地眼睛一眯看见旁边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青。
后面还有个男人在追她,随便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二话没说就冲了出去。
周洄刚端起酒杯,对面两个人就一溜烟跑出去了,他闭了闭眼,将酒杯放在桌上,这到底是要护谁周全,抬头喝完手中的酒,也起身向外走去。
阿青正绕着船跑,忽见前方一大一小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扑倒在地。
身后追她的男人见她摔倒,也停下脚步,喘着气粗声骂道:“小贱人,打了我们少爷还想跑?”
说着便要伸手去拽她的头发,被一把长剑指住眉心,他顿在原地不敢动弹。
谢泠歪头看着那男人:“怎么,强抢民女啊。”
随便只觉得谢泠此刻很有侠客风范,连忙挺起胸脯,双手抱臂,扬起下巴,站在她身侧,
一脸正气地看着那男人。
“谢姑娘!”阿青双手扶地,起身飞快地躲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意在看到一旁缓步走来的周洄后又僵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
周洄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
阿青冲他做了个鬼脸,听见谢泠唤她名字后忙转头咧嘴笑。
“怎么回事?”谢泠话音刚落,那男人身后便涌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手持一柄玉竹折扇,模样倒算周正,只是眉眼间有些纨绔子弟的邪气。
“那些打我的人和他们穿的衣服一样!”随便踮脚在谢泠耳边急声说道。
谢泠迟疑间,那男人从剑尖下躲了过去,跑到那锦衣公子身旁:
“少,少爷,那贱人还有帮手!”
那公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谢泠,向前一步,用扇子将谢泠的剑尖托起,声音慵懒:
“姑娘这是何意?”
谢泠收剑入鞘,侧头瞥了一眼阿青:“路见不平。”
那公子轻笑一声,将扇面展开:“你可以问问你身后的这个小丫头,分明是她动手袭击我在先,我不过是派人请她回去说个清楚。”
谢泠侧头:“他说的是真的?”
阿青连忙摇头:“你怎么能信他的话,他是贺府的大少爷贺元朗,在这平东郡名声是出了名的坏!”
谢泠挑眉:“你不是失忆了吗?”
阿青看向一边,抿嘴不说话。
贺元朗却听出几分蹊跷,眯着眼仔细端详阿青:“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说着看向谢泠微微一笑:“姑娘,我无意与你发生冲突,只是这人实在是与我有些旧怨,我必须得带回去。”
谢泠本就因他是贺府的人心生反感,这话一出更是让她难以忍受:“有怨你去报官,当街抓人算什么道理。”
那贺元朗也收起了客气,轻哼了一声,举着扇子在掌心敲了敲:
“我见你拿着剑敬你三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洄在一旁静静盯着贺元朗,只觉得他的脸色有些怪异。
谢泠上前一步讥讽道:“怪不得你手下那般嚣张,原来主子就是个不讲理的。”
“呦呵,好大的口气。”一个家丁忍不住嚷嚷道:“我们公子好言相劝,你别给脸不要脸!”
贺元朗抬手止住他,笑了笑:“姑娘怕不是刚来这平东郡,在这儿我的话就是理。”
他扫了一眼谢泠的佩剑轻蔑地说:“你即便剑术再高,还能与官府作对不成?”说着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地说:“懒得同你们这些江湖人废话,把人交出来,我既往不咎。”
“不交又如何?”
那贺元朗笑出声,眼神却变得凶狠,提扇便挥了过来,谢泠侧头躲过,他趁此空隙便要去抓阿青。
“且慢!”
谢泠反应极快,趁那海东青飞至他面前时,抬脚一踹,正中贺元朗胸口。
贺家公子就这般被远远地踹飞出去,身体瘫软倒地。
阿青在身后拍手叫好:“厉害!厉害!”
家丁们皆惊恐向后退去。
谢泠手持长剑:“还不带上你家公子快滚!”
周洄此时却走了上来,瞥了一眼阿青,目光落在那被踹了一脚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贺元朗,心中有些不安。
他上前蹲下身,伸手一探,转过头看向谢泠,语气凝重:
“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