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就是他得在钢琴曲中拥抱那个刚刚当众羞辱他的凶手，还得挤出感恩戴德的表情。


    而现在最真实的，是他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脸上每一处伤口都在灼烧，心里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冰冷的恐惧。


    “爸，走了。”


    顾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平静得像是刚逛完菜市场。


    顾大强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到顾陌已经背好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神色如常。


    节目组那件临时借来的衬衫已经被换下，顾陌又穿回了自己那件灰扑扑的夹克，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顾叔叔，辛苦了！”李制片大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热情过头的笑容，用力握住顾大强的手摇晃，“钱已经让财务处理了，最晚今晚十二点前肯定到账！”


    顾大强的手被握得生疼，他想抽回，却使不上力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行，后续如果还有什么需要配合宣传的，我们会再联系您。”李制片又转向顾陌，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变得谨慎，“顾陌，你也辛苦了，那个……回家好好照顾父亲，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们节目组。”


    顾陌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演播厅，穿过长长的、铺着深蓝色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真情在线》以往节目的巨幅海报，每一张都是泪流满面的面孔、紧紧相拥的亲人、感人至深的标语。


    顾大强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笑脸。


    他觉得自己像只误入人类庆典的老鼠，浑身沾满油腻的耻辱。


    电梯门缓缓合上，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陌啊……”顾大强开口，声音嘶哑，“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电梯数字跳动，从15降到10。


    “你看，钱马上要到了，二十万……爸一分都不要，全给你，给你妈治病，给你自己娶媳妇用……爸老了，不中用了，以后都听你的，行不？”


    顾陌，“……”


    说的好像这笔钱他有处置的权利似得。


    数字跳到5。


    顾陌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顾大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语调说：“爸这辈子是混蛋，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姐，对不起你……但爸现在悔改了，真悔改了……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过，爸再也不喝酒了，不赌了，不打人了……你看，在电视上，全国观众都看着呢，爸都保证过了……”


    电梯“叮”一声，到达B2层。


    顾陌睁开眼睛，先一步走出电梯。


    顾大强愣在原地，直到电梯门开始闭合，才慌忙跟出去。


    节目组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出口。


    “顾叔叔，顾先生，请上车。”司机客气地说。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


    顾陌依旧闭目养神。


    顾大强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二十万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他不停地在脑子里盘算：钱到账后怎么取出来？怎么避开顾陌？是直接去城里租个房子躲起来，还是远走他乡，去一个顾陌找不到的地方？


    顾陌会不会追来？报警的话警察会管吗


    ？在电视上他都承认自己打残老婆卖女儿了，警察会不会先抓他？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缠绕，越理越乱。


    他偷偷摸出那部节目组送的老年手机。


    说是方便联系，其实是为了确保他们能随时找到采访对象。


    屏幕很小，键盘很大，顾大强笨拙地按着按键，


    “还有四十分钟到家。”司机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死寂，“顾叔叔，您脸上的伤要不要先去卫生院处理一下？”


    “不用！”顾大强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缓了缓语气，低声补充，“没事，一点小伤……回家弄点草药敷敷就行。”


    车子驶出城区，拐上国道没多久，车子在顾家沟村口停下。


    司机熄了火，转过身来：“顾叔叔，小兄弟，到了，李制片交代了，让我看着你们进村再走。”


    “谢谢师傅，辛苦了。”顾陌突然开口，声音清醒得没有丝毫睡意。


    她拉开车门，拎着帆布袋下了车。


    顾大强动作迟缓地跟着挪下车，双腿因为久坐和疼痛而僵硬，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家里。


    堂屋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和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破碎的光斑。


    顾大强看到顾母摸索着走出来，她瘦小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摇曳。


    “陌陌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顾陌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


    “吃饭没？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上电视累不累？那些人……没为难你吧？”她一句接一句地问，语速很快，仿佛生怕来不及说完。


    “吃了，不累，没人为难我。”顾陌一一回答，声音是顾大强从未听过的温和。


    顾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走，进屋，饭该凉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问顾大强一句，没有看他一眼。


    顾大强僵在门口，夜风吹过他肿胀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顾陌扶着顾母在桌边坐下，自己转身去灶台盛饭。铁锅里的米饭还温着，她盛了满满一碗，又给顾母盛了小半碗。


    “妈，你吃过了吗？”顾陌问。


    “吃过了。”顾母说，手在桌上摸索着找到筷子，握在手里，“你多吃点，电视上录节目，肯定没吃好。”


    顾大强还站在门口，门槛像一道无形的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堂屋里的灯光暖黄，饭菜的蒸汽袅袅升起，母子二人对坐，低声说着话。


    而他站在黑暗里，脸上伤口抽痛，浑身冰冷，像一个误闯别人家的流浪汉。


    “陌啊……”他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咱们……咱们今天在节目上说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他说得毫无底气，甚至连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说，仿佛多说几遍，就能变成现实。


    顾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抬起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