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师看向顾大强：“顾叔叔，你把妻子打成残疾，这是重伤害，你卖掉两个女儿，虽然年代久远，但也涉嫌贩卖人口。这些事如果追究起来，你也要负法律责任。”


    顾大强的脸白了：“我……我那是没办法……”


    “法律不讲没办法，只讲事实。”张律师语气严厉，“你给家人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这是事实，顾陌变成今天这样，你是主要原因。”


    然后他转向顾陌，语气缓和了些：“当然，顾陌，这不能成为你施暴的理由，以暴制暴只会让情况更糟。你应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比如起诉父亲的家暴行为，要求赔偿，或者申请禁止令。”


    顾陌问：“法律能让他也尝尝被打的滋味吗？”


    张律师皱眉：“不能，法律是惩罚和矫正，不是报复。”


    “那就算了。”顾陌说，“我觉得我的方式更直接。”


    张律师还想说什么，林薇赶紧打断：“好的，感谢两位专家的分析，看来这个问题确实很复杂，涉及到法律、心理和伦理多个层面。”


    她看了看时间，节目已经超时了，但导演在耳机里说收视率正在飙升，让她继续。


    “顾陌，最后，你有什么想对父亲说的吗？”林薇问。


    顾陌看向顾大强。


    顾大强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


    顾陌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爸，我以后会继续好好孝顺你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和解，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顾陌不会停手，她会继续孝顺下去，用她自己的方式。


    林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主持过那么多期节目，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结尾。


    按照流程，现在应该是父子拥抱，痛哭流涕，在感人的音乐中达成和解，观众鼓掌，节目圆满结束。


    可现在呢？父亲鼻青脸肿，儿子说会继续打他，专家分析了一堆也没用，整个场面尴尬到极点。


    但她毕竟是专业主持人。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笑容。


    “有这样一个……孝顺的儿子，顾叔叔你真有福气。”


    她说，声音有些干涩，“现在通过我们节目组的调解，顾叔叔你一定明白了你的儿子有多爱你吧？虽然表达方式可能……有些特别，但爱是真的，对不对？”


    顾大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顾叔叔，你拥抱一下你的孩子好吗？”林薇说，“给彼此一个温暖的拥抱，让过去的伤痛在这一刻融化。”


    顾大强的身体僵住了。


    拥抱顾陌？现在？


    他脸上的伤还在疼，鼻血还没完全止住，而顾陌刚刚当众把他暴打一顿。


    让他去拥抱这个人，比让他吃屎还难受。


    但他看到林薇的眼神，看到台下观众期待的目光，看到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顾大强有种被整个世界强奸的感觉。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的走到顾陌面前，张开手臂，却不敢真的抱上去，只是虚虚地环了一下。


    顾陌倒是很配合，也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一触即分。


    但顾大强能感觉到顾陌的手臂很有力，能听到顾陌在他耳边轻声说：


    “爸，放心吧，儿子我对你的孝心永远不会变。”


    顾大强打了个寒颤，松开了手。


    音乐响起，是那种催人泪下的钢琴曲。


    林薇对着镜头，用最温柔的声音做结束语：


    “家庭矛盾没有赢家，只有互相伤害。但只要有爱，就有希望。让我们祝福这对父子，愿他们能真正理解彼此，走出暴力的阴影，迎接新的生活。感谢收看本期《真情在线》，我们下期再见。”


    演播厅的灯光暗下最后一缕，那催人泪下的钢琴曲余音在空旷的录制现场若有若无地回荡。


    工作人员开始忙碌地拆除设备，拖拽电缆的摩擦声、折叠座椅的碰撞声、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与刚才节目氛围格格不入的日常嘈杂。


    顾大强瘫在深红色的绒面沙发上，一动不动。


    林薇已经脱掉了主持人的职业微笑，正站在导演台边与李制片低声交谈。


    她偶尔朝顾大强这边瞥一眼，眼神复杂，有怜悯，有尴尬。


    “收视率破了五年记录。”李制片的声音压抑着兴奋，“直播峰值同时在线四百三十万，围脖热搜前三我们占了俩，＃孝子暴打父亲＃这个词条已经爆了。”


    “舆情怎么样？”林薇揉了揉太阳穴，她精致的妆容在强光照射数小时后显出一丝疲惫的裂缝。


    “两极分化。一部分骂顾陌畜生不如，建议法律严惩；另一部分挖出了顾大强当年的家暴史和卖女儿的事，说这是现世报。”


    李制片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不管怎么说，这期成了，彻底成了，台里领导刚发短信，说下周要开复盘会，让我们准备材料。”


    林薇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观众席方向。


    大部分观众已经离场，但仍有十几个留在原地，举着手机对准沙发上的顾大强和站在不远处整理帆布袋的顾陌，窃窃私语，眼神里闪烁着猎奇的光芒。


    这个时代，苦难和伤疤都是可以围观的风景。


    “那二十万……”林薇压低声音，“真的给了？”


    “合同签了，现场公证过的，赖不掉。”


    李制片弹了弹烟灰，“况且，这钱花得值，你看到最后那个拥抱没？顾陌在顾大强耳边说话的时候，特写镜头抓到他父亲瞳孔收缩，浑身一颤——这才是真实反应，演都演不出来。观众要的就是这个。”


    真实。


    顾大强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尝出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真实就是他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演播厅地上被儿子暴打。


    真实就是他不得不对着全国观众承认自己打残老婆、卖掉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