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单元 《“梦想”的副作用》
作品:《食卦人》 一月十六日,傍晚六点一刻。
“多多麻辣烫”里雾气氤氲,学生挤满了八张桌子,呼啦啦的吸面声和聊天声混成一片。我站在灶台后,左手漏勺右手夹子,同时煮着四份麻辣烫。汤锅里的红油翻滚,把各种食材染成诱人的颜色。
玻璃门被推开时,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门口的一片白雾。
“张老板,老样子。”
是阿乐。他站在柜台前,穿着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耳朵,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气。
“今天来得早。”我擦了擦手,“还没到下课时间吧?”
“调课了。”他简短地说,走到冰柜前。
阿乐是附近“星光艺术培训中心”的音乐老师,教钢琴和声乐。三十三岁,单身,租住在大学城后面的老小区。他来我这儿吃了两年多,每周至少三次。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直到有次听见他和同事聊乐理,才知道是个搞音乐的。
但和我想象中的“音乐人”不太一样——他不留长发,不穿奇装异服,不谈艺术理想。大多数时候沉默,点单吃饭,吃完就走。唯一特别的是他点单的习惯:永远点一大堆,永远不要主食。
今天也一样。他打开冰柜门,开始夹菜:
培根,一片,两片,三片……六片。动作很快,几乎没犹豫。
鸡蛋,两个。
牛肉,一片。
娃娃菜,两片。
菠菜,一撮。
西兰花,三朵。
土豆,四块。
满满一篮子,堆得冒尖。全是吸油吸辣的食材。
“中辣,不要主食。”他把篮子递过来。
我接过时,手指刚触到塑料筐边缘,“气感”就猛地窜上来——六培根金烈火燃,蔬多木盛藏清欢。
六片培根,乾卦?,金象。金主刚健,主野心,主压抑的锋芒。六是老阴之数,这是憋了多久的劲?
鸡蛋和中辣,离卦?,火象。火主灵感,主迸发。但火太旺,烧金——野心被灵感灼烧,是创作前的焦躁?
牛肉也是乾金,金上加金。这是要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
娃娃菜、菠菜、西兰花,巽卦?,木象。木主生机,主清雅。这是他本真的音乐梦?土豆,艮卦?,土象。土主根基——可他又不要主食,土虚浮无根。
这一篮子,金火相生,灼烤木土。是个内心有团火在烧,烧得自己难受,烧得梦想变形的人。
“阿乐,”我没急着煮,靠在柜台上看他,“你每次点这么多菜,又不要主食,吃得饱吗?”
他推了推眼镜:“就是……想吃点有味道的。”
“有味道的?”我笑了,“你这搭配可够怪的。培根六片,油腻;鸡蛋两个,撑肚子;蔬菜一大堆,纤维多;土豆管饱。全是吸汤的,又中辣——你这是要刺激味蕾,还是刺激灵感?”
阿乐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
我继续说:“我这儿老顾客里,点单最有意思的就数你。别人要么图省事点套餐,要么按口味搭配。你倒好,每次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必须点够几种,必须不要主食,必须中辣。跟做音乐似的,得按谱子来?”
这话戳中了什么。阿乐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低了些:“张老板,你说……人是不是都得按谱子活?”
“什么意思?”
“就是……”他抬头看我,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种疲惫的光,“我做音乐,教音乐,应该算自由职业吧?可每天还是得按课表上课,按教学大纲教,按家长要求哄孩子。晚上回家想写点自己的东西,对着空白谱纸,脑子也是空白的。有时候我觉得,我活的谱子,早就被人写好了。”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三岁的音乐老师,脸上有常年熬夜的暗沉,眼角有细纹,嘴角习惯性地下垂。不像搞艺术的,倒像个被生活磋磨久了的小职员。
“阿乐老师,”我把篮子放到灶台边,“你知道你点的这堆东西,在食卦里叫什么吗?”
他摇头。
“叫‘土里埋着不甘心’。”我说,“土豆是土,蔬菜是木,土生木,本该是生机勃勃。但你这土太虚——不要主食,根基不稳。木又被金火围攻——培根牛肉是金,鸡蛋中辣是火,金火相生,灼烧木气。你这哪是吃饭,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阿乐怔怔地看着我。
“我的建议是,”我开了火,把食材一样样下锅,“下次点单,试试最怪的组合。不按常理,不按习惯,想到什么夹什么。有时候打破谱子,才能听见心里真正的声音。”
汤锅沸腾,培根的油脂化开,鸡蛋在红油里翻滚,蔬菜迅速蔫软,土豆沉在锅底吸收汤汁。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浓郁的、刺激的气味。
我把煮好的麻辣烫端给他。阿乐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他总坐那儿,因为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他说看着地图吃饭,能想象自己在别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掰开筷子,先夹了片培根。红油顺着培根的纹理流下来,滴进碗里。他塞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了几口,他抬头:“张老板,你说……如果一个人,一直做着自己以为喜欢的事,却越来越不快乐,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我擦了擦隔壁的桌子,“喜欢的事,变成了谋生的工具。工具用久了,会磨损,会生锈。”
“那怎么办?”
“要么修,要么换。”我说,“但更多人选择——假装没坏,继续用。”
阿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仿佛要把那些培根、蔬菜、土豆里的什么味道嚼出来。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张老板,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今天卦还没送出去。”我走到柜台后,拿出朱砂笔和黄纸,“但你这碗面,卦象已经写好了。”
我闭目凝神。指尖还残留着接过篮子时的“气感”:金火燥烈,木土虚浮,五行失衡却又有种奇异的冲动。脑海里浮现卦象:乾卦?在上,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他的野心;离卦?在中,火势熊熊——这是被激发的灵感;巽卦?在下,风入松林——这是本真的音乐梦;但中间隔着一层虚浮的艮土?,根基不稳。
乾金遇离火,星火燎原势;巽木藏清音,却被火焚心;艮土无根基,一朝风云起,终是镜花影。
我睁开眼,落笔:
“六培根金烈火燃,蔬多木盛藏清欢;
怀才不遇心中怨,一朝爆红反失鞍。”
写完,压进玻璃板下。
阿乐吃完饭过来看。他弯腰,凑得很近,盯着那四句诗看了很久。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这……是说我?”他声音很轻。
“说你。”我点头,“‘六培根金烈火燃’——你有野心,有才华,憋着一股劲。‘蔬多木盛藏清欢’——你心里其实有很纯粹的音乐梦,喜欢清雅的东西。‘怀才不遇心中怨’——现在这种生活,你怨,但不甘心。最后一句……”
我顿了顿:“‘一朝爆红反失鞍’——如果你真按我说的,打破常规,可能会火,会成功。但那成功,可能会让你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阿乐直起身,推了推眼镜:“失去什么?”
“鞍。”我说,“鞍是让你稳稳坐在马上的东西。是初心,是根基,是你真正热爱的音乐本身。”
他沉默了。手指在玻璃板上无意识地划着那几行字。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简单。”我指了指他的空碗,“先把这碗怪味麻辣烫消化了。然后回去,写点真正想写的东西——不是给家长听的,不是给学生练的,不是符合任何‘谱子’的。就写你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旋律,不管多怪,多不靠谱。”
阿乐点点头,付了钱。二十八块五——他总是给三十,说不用找。
走到门口时,风铃响。他回头:“张老板,谢了。”
“客气。”
他走了。我收拾碗筷时,看着那碗残汤。红油凝固在碗壁,培根的碎屑和菜叶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卦象说得很清楚:乾金遇离火,星火燎原。
这火要是烧起来,恐怕会把他自己也烧成灰。
“星光艺术培训中心”在大学城商业街的二层,招牌是蓝色的,画着星星和音符。一楼是奶茶店和文具店,培训中心的楼梯夹在中间,窄而陡,墙壁上贴满了学生的演出照片和获奖证书。
阿乐每天早上九点半到中心,下午六点下班。中间有六节课,每节四十五分钟,课间休息十五分钟。学生从五岁到十五岁不等,学的都是考级曲目——《小星星变奏曲》《献给爱丽丝》《天空之城》简化版。
他的琴房在走廊尽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占了大半空间,墙上贴着音阶表和五线谱,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的绿萝。冬天暖气不足,琴房里总是冷的,他得穿着羽绒服上课。
一月十七号,周三。阿乐照常上课。
上午十点,第一节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叫朵朵。梳着羊角辫,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手指短短胖胖。
“朵朵,上节课教的《小星星》,练了吗?”阿乐坐在琴凳旁。
“练了!”朵朵大声说,然后开始弹。手指僵硬,节奏全乱,错音连篇。
阿乐听着。这首他教过不下一百个孩子的曲子,此刻像钝刀子割耳朵。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得微笑,得鼓励。
“这里,这个音是so,不是fa。”他俯身,握住朵朵的小手,带她按正确的键。
小女孩身上有牛奶和饼干的味道,手指温热。阿乐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第一次摸琴。那是亲戚家的一台老风琴,键都黄了,但他一按下去,听见声音从那个木头盒子里传出来,觉得像魔法。
现在,魔法变成了工作。
十一点,第二节是个十二岁的男孩,学了一年,准备考三级。男孩妈妈陪着来,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全程盯着手机,但耳朵竖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节奏不对,”阿乐指着谱子,“四三拍,强弱弱,你弹成四四拍了。”
男孩不耐烦地撇嘴:“老师,这曲子太难听了,我能换一首吗?”
“考级曲目是规定的。”
“那我考完级就不学了。”男孩说,“我妈说学这个没用,又不能加分。”
阿乐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为了买第一把吉他,捡了三个月废品。那把红棉吉他音不准,但他抱着它,能在阁楼上弹一下午。
现在,音乐变成了“有没有用”的衡量。
下午三点,第五节是个十五岁的女生,学琴八年,准备艺考。她弹肖邦的《夜曲》,技巧纯熟,情感饱满。这是阿乐今天唯一一节能称得上“教学”而不是“哄孩子”的课。
女孩弹完,他点头:“很好。但这里,左手伴奏太响了,要再轻一点,像夜晚的风。”
女孩认真地记笔记。
课后,女孩妈妈进来,满脸笑容:“刘老师,听说您以前是音乐学院毕业的?能不能给我们雯雯指点指点艺考曲目?”
阿乐点头:“可以。”
“那费用……”妈妈压低声音,“能不能优惠点?我们学这么多年了……”
“按中心规定,一对一指导是两百一节。”
“一百五行吗?您私下教,不通过中心。”妈妈眼神闪烁。
阿乐沉默了几秒:“对不起,不行。”
妈妈的笑容淡了:“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她们走了。阿乐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培训中心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教室的鼓声、对面教室的小提琴声、楼下奶茶店的叫号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调不准的交响。
他想起昨晚那碗麻辣烫,想起张老板的话:“写点真正想写的东西——不是给家长听的,不是给学生练的。”
真正想写的东西……
他打开琴盖,手指放在冰冷的琴键上。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旋律,是昨天半夜失眠时哼的调子——很怪,不和谐,像小孩胡乱按出来的。
他试着弹出来。几个不协和音,跳跃的节奏,没有逻辑,但有种奇怪的……生命力?
弹到一半,琴房门被推开了。是培训中心的老板,姓赵,五十多岁,以前是歌舞团的。
“阿乐,还没下班?”赵老板探进头,“正好,跟你说个事。下个月有个社区文艺汇演,咱们中心得出个节目。你组织孩子们排个合唱吧,《让我们荡起双桨》就行。”
“赵总,我最近……”
“知道你忙,但这是宣传机会。”赵老板打断他,“好好排,到时候我给你发奖金。”
门又关上了。
阿乐的手指停在琴键上。那个怪旋律断了,像被掐死的鸟。
他看着琴谱架上那些考级教材,看着墙上那些“优秀教师”的奖状,看着窗台上蔫了的绿萝。
忽然觉得窒息。
下班后,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边。冬天的江风很冷,吹得脸生疼。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脑子里那个怪旋律又冒出来了。这次更清晰,还配上了词——很无厘头的词,关于一只不想起床的猫,和一只总丢钥匙的狗。
他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机,哼了出来。哼完回放,自己都笑了——这什么玩意儿?儿歌不像儿歌,民谣不像民谣,怪里怪气。
但笑着笑着,他停了。
因为这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写出来的、不是为任何人、任何目的写的东西。
纯粹是心里冒出来的。
他想起张老板的卦诗:“一朝爆红反失鞍”。
爆红?就这怪东西?
他摇头,把录音存进一个叫“废稿”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十多个类似的片段,都是这些年偶尔冒出来、又被他否定的“不靠谱”灵感。
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挂着一把泰勒吉他,标价八千八。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想起自己那把已经掉漆的红棉吉他。
最后他走进去,试了试那把泰勒。音色清亮饱满,手感顺滑。店员热情地说:“先生好眼光,这是今年的新款,卖得特别好。”
阿乐问:“能分期吗?”
店员笑容不变:“可以,首付三千,分十二期。”
他摸了摸琴身,放下:“我再看看。”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废稿”文件夹,找到刚才录的怪旋律。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这次,他听出了点什么——那种无厘头里的天真,那种不和谐里的真实。
也许……可以完善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阿乐把那首怪歌完善了。用了三个晚上。
歌名就叫《不想起床的猫和总丢钥匙的狗》。旋律简单到可笑,只有四个和弦循环;歌词幼稚到尴尬,讲猫和狗的日常琐事;编曲加了点电子音效,咕噜咕噜的猫叫和叮叮当当的钥匙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做完后,他自己听了一遍,笑得前仰后合——这要是被音乐学院的同学听见,得笑掉大牙。
但笑完,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传到网上。
不是用真名,也不是用他那个只有两百粉丝的音乐人账号。他注册了个新号,ID叫“失眠的阿乐”,头像是个简笔画的月亮。简介空着,只上传了这一首歌。
上传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传完他就睡了,没抱任何希望。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拿起来一看,消息通知99+。点开,是他上传那首歌的平台——播放量三万,评论八百,转发五百。
他瞬间清醒了。
评论区很热闹:
“救命,这什么鬼东西,我听了三遍停不下来!”
“猫叫太魔性了,我家猫听见都抬头了!”
“歌词好真实,我就是那只不想起床的猫……”
“作者是天才还是疯子?”
“已设成闹钟铃声,每天在猫叫中惊醒。”
阿乐一条条翻评论,手有点抖。他做音乐十几年,从没得到过这么多即时反馈。以前发自己认真写的民谣,最多几十播放,几条“好听”“加油”。
现在这首他随手写的、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怪歌,一晚上火了?
他刷新页面,播放量跳到五万。
接下来的三天,这首歌像病毒一样扩散。播放量突破五十万,上了平台热门榜。有人做了动画MV,有人编了舞蹈,有幼儿园老师拿来当课间操音乐。
阿乐的那个“失眠的阿乐”账号,粉丝从0涨到五万。
第四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某文化公司的音乐总监,说想买这首歌的版权,出价两万。
阿乐懵了。两万?他一个月工资才六千。
“可以……可以。”他听见自己说。
“那明天来公司签合同?”对方说。
“等等,”阿乐忽然想起什么,“这首歌……我上传时没注意,可能涉及一些采样……”
“采样?”
“就是猫叫和钥匙声,是我从素材网站下载的免费素材,但不知道能不能商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确实是个问题。这样吧,你把原文件发我,我们找人重新录制音效。版权费……一万五,怎么样?”
阿乐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说:“好。”
挂断电话,他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个账号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粉丝数还在涨,评论还在刷,播放量向一百万逼近。
这一切,都因为那首他花了三个晚上、用最不认真的态度写出来的歌。
而他认真写了十年的那些歌,那些他以为是“真正的音乐”的东西,静静躺在硬盘里,无人问津。
讽刺吗?
太讽刺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点单时,他夹菜的手在抖——还是那些:培根六片,鸡蛋两个,牛肉一片,蔬菜一堆,土豆四块。中辣,不要主食。
张老板把面煮好端来时,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对啊。”
阿乐抬头:“张老板,你上次说的卦……准了。”
“哦?”
“我写了首怪歌,传网上,火了。”他说,声音有点飘,“有公司要买版权,一万五。”
张老板在他对面坐下:“好事啊。但卦诗最后一句怎么说来着?”
“一朝爆红反失鞍。”阿乐重复,“你说,我会失去什么?”
“你现在觉得呢?”
阿乐想了想:“我还没觉得失去什么。反而……得到了很多。关注,认可,钱。”
“那挺好。”张老板点头,“但阿乐,我问你——你现在还想写那种‘真正想写’的东西吗?还是想写下一首能火的歌?”
阿乐怔住了。
“火是有代价的。”张老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观众喜欢你这首,就会期待下一首类似的。市场认可这种风格,就会要求你复制这种风格。到时候,你写音乐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些数字?”
阿乐没回答。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那晚回家后,他收到文化公司的合同邮件。条款很多,核心是:一万五买断所有版权,包括署名权——以后这首歌在任何场合使用,作曲作词都写公司指定的名字。
他犹豫了。署名权……意味着这首歌从此和他无关。
但一万五……
他看着出租屋里那架老电钢琴,看着掉漆的红棉吉他,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无人问津的演出海报。
最后,他回复:“可以,但我要保留网上的上传账号,那首歌可以继续在我的账号里。”
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
签合同那天,阿乐去了那家公司。在CBD的高档写字楼里,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音乐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潮牌卫衣,说话很快。
“阿乐是吧?坐坐坐。”总监递给他一杯咖啡,“你那首歌我们分析了,爆点在于‘反差感’——看似幼稚,实则精准戳中了年轻人的压力。我们打算做一个系列,就叫‘魔性儿歌’,专做这种解压音乐。你有没有兴趣合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合作?”
“对,签约我们公司,做专属音乐人。底薪八千,加分成。每月至少出两首歌。”总监打开PPT,“你看,这是我们的推广计划……”
屏幕上是一张张图表:流量预测、用户画像、变现路径。阿乐看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考虑一下。”他说。
“尽快啊。”总监笑容灿烂,“现在热度正高,得趁热打铁。”
阿乐拿着合同离开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手机响了,是培训中心的赵老板。
“阿乐,听说你歌火了?可以啊!”赵老板声音很大,“正好,下个月中心周年庆,你给写首主题歌吧?就那种欢快的,适合小朋友唱的。”
“赵总,我最近……”
“知道你现在忙,但中心待你不薄啊。”赵老板语气变了,“这样,给你加五百奖金,怎么样?”
阿乐想起那些永远调不准的钢琴,想起那些说“学音乐没用”的家长,想起琴房里永远不足的暖气。
“赵总,”他听见自己说,“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辞职?你找到下家了?”
“还没有。”
“那你辞职干嘛?就因为你那首歌火了?”赵老板声音冷下来,“阿乐,我告诉你,网上火的东西,三天就过气。你靠这个能活多久?培训中心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你好好想想。”
“我想好了。”阿乐说,“谢谢赵总这些年的照顾。”
挂断电话,他深深吸了口气。冬天的空气很冷,呛得他咳嗽。
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辞职手续办了一周。最后一天,他收拾琴房里的东西。那些考级教材,那些学生送的贺卡,那些用了一半的粉笔。装进一个纸箱,不算重。
朵朵的妈妈来接孩子时,听说他要走,惊讶地说:“刘老师不教了?那我们朵朵怎么办?她可喜欢你了。”
朵朵拉着他的衣角:“老师,你以后还教我吗?”
阿乐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会有更好的老师教你的。”
“可我就喜欢你。”朵朵眼睛红了。
阿乐鼻子一酸。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会变成那个对着《小星星》也能麻木微笑的人。
抱着纸箱走出培训中心时,天在下小雨。他没打伞,慢慢走回出租屋。
路上经过那家乐器店,橱窗里那把泰勒吉他还在。他停下看了一会儿,这次没进去。
回到家,他把纸箱放在角落。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失眠的阿乐”账号。粉丝数已经十万了,私信箱爆满,有夸赞,有合作邀请,有问他什么时候出新歌的。
他点开创作软件,新建一个工程文件。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以前在培训中心,每天被各种声音包围,反而会渴望安静,渴望创作。现在真有了大把时间,真可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却不知道写什么。
他坐了两个小时,一个音符都没写出来。
最后,他关掉软件,打开游戏,玩到凌晨三点。
睡觉前,他想起张老板的话:“火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什么呢?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和文化公司签约后,阿乐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公司给他安排了新的住处——一套公寓,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工作室。工作室里设备齐全:专业的录音设备,MIDI键盘,监听音箱,还有公司配的苹果电脑。
条件是:每月至少出四首歌,风格必须延续“魔性儿歌”路线;每天直播两小时,内容可以是创作过程、唱歌、闲聊,但必须保持“接地气”“有梗”;所有社交账号由公司运营团队打理,他只需要配合。
第一个月,阿乐很拼。他写了六首歌:《不想写作业的铅笔》《总卡住的电梯》《丢了一只袜子的洗衣机》……延续了那种无厘头风格,旋律简单,歌词幼稚,加一些搞怪音效。
公司推广很给力,每首歌都上了平台热门。他的账号粉丝涨到三十万,直播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千以上。打赏收入,加上歌曲分成,他第一个月到手三万二。
比在培训中心半年工资还高。
他买了那把泰勒吉他,八千八,一次性付清。还换了新手机,买了新的声卡,给家里寄了一万块钱。
妈妈打电话来:“儿子,你真出息了!网上那些歌是你写的?邻居王阿姨说她孙子天天唱!”
阿乐笑着应和,心里却有点空。
第二个月,公司要求提高产量。“现在竞争激烈,你得保持热度。”总监说,“每月六首吧,直播时长加到三小时。”
阿乐答应了。他开始熬夜写歌,有时候写到天亮,趴在键盘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写不出来的时候,就翻评论,看粉丝喜欢什么,然后往那个方向靠。
粉丝说喜欢猫叫,他就每首都加猫叫;粉丝说喜欢幼稚的歌词,他就故意把歌词写得更幼稚;粉丝说旋律要洗脑,他就用最简单的和弦循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在重复。第六首歌和第一首歌,除了歌词不一样,结构、节奏、编曲思路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不敢停。直播时,评论区在催:“新歌呢?”“什么时候出新歌?”“等得好着急!”
他只能笑着说:“在写了在写了。”
第三个月,问题来了。
他写不出来了。
不是没时间,是没灵感。以前那些怪念头,那些无厘头的想法,好像被前两个月掏空了。现在对着空白工程文件,脑子里只有一片嗡嗡声。
交稿日快到了,他还欠两首歌。总监打电话来催:“阿乐,怎么回事?这个月进度落后了。”
“总监,我……写不出来。”他实话实说。
“写不出来?那就找找感觉啊。”总监说,“看看最近什么梗火,借鉴一下。或者翻翻你以前的废稿,改改能用。”
阿乐翻出那个“废稿”文件夹。里面有三十多个片段,都是他这些年随手记的。有些很实验,有些很抒情,有些很黑暗——没有一首符合“魔性儿歌”的风格。
他试着把其中一个片段改幼稚,加猫叫,改简单和弦。改完后自己听,觉得恶心——像把一块原木生生削成塑料玩具。
但他还是交上去了。公司很快制作发布,数据……一般。评论里有粉丝说:“这首好像没之前的好笑了。”“作者江郎才尽了吗?”
阿乐看着评论,手指冰凉。
更糟的是直播。现在每天三小时直播,成了他的酷刑。他得对着镜头笑,得讲段子,得回答那些重复的问题,得感谢每个打赏的人——哪怕打赏的是那种让他不舒服的言论。
有次直播,一个ID叫“土豪哥”的人连着刷了十个火箭,然后要求:“主播唱个《学猫叫》呗,要撒娇的那种。”
阿乐僵住了。《学猫叫》是另一首网红歌,和他风格类似但更口水。他不想唱,觉得掉价。
但评论区在起哄:“唱啊!”“土豪哥大气!”“主播别端着了!”
他看了看在线人数——八千多人。又看了看后台,那十个火箭价值五千块,他能分两千五。
最后,他唱了。捏着嗓子,学猫叫,做可爱的表情。
唱完,评论区一片“哈哈哈”“好萌”。土豪哥又刷了五个火箭。
阿乐笑着感谢,下播后冲进卫生间,吐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多多麻辣烫”。还是老样子点单,但这次,他吃得很少。
张老板看出不对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阿乐抬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张老板,我……写不出歌了。”
“瓶颈期?”
“不只是瓶颈。”阿乐放下筷子,“是我根本不想写现在这种歌了。但我不写,就没收入,没法跟公司交代,粉丝也会跑。我像……像被架在火上烤。”
“卦诗怎么说来着?”张老板擦着桌子,“‘一朝爆红反失鞍’。你的鞍——你真正热爱的音乐——是不是已经丢了?”
阿乐没说话。
“回去好好睡一觉。”张老板拍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有时候停一停,才能看清路。”
阿乐点点头,付钱走了。
但回去后,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公司运营发来的消息:“明天直播主题定了,‘宠粉日’,多跟粉丝互动,记得提醒他们订阅加粉丝团。”
他回了个“好”。
第二天直播,他强打精神,笑着跟粉丝聊天,唱歌,讲段子。在线人数保持在一万左右,打赏不断。
直播到一半,公司总监连麦进来:“阿乐,跟你说个好消息!有个奶粉品牌想找你写广告歌,预算二十万!”
评论区炸了:
“哇!二十万!”
“阿乐牛逼!”
“什么奶粉?我买!”
阿乐心脏跳快了一拍。二十万……是他以前三年都攒不到的钱。
“什么要求?”他问。
“就写一首儿歌风格的广告歌,要洗脑,要容易传唱,歌词里得体现产品卖点。”总监说,“他们给了brief,我发你。”
直播结束后,阿乐打开brief文件。要求很具体:
旋律:简单重复,最好是“do re mi fa so”这种级别。
歌词:突出“营养”“健康”“宝宝爱喝”,要幼稚,要有记忆点。
时长:不超过一分钟。
附加要求:最好能编个简单舞蹈,方便短视频传播。
阿乐看着这些要求,脑子里冒出第一个旋律——很弱智,弱智到他都觉得羞耻。
他打开创作软件,试着写。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按不下去。那些音符像被冻住了,僵在指尖。
他换吉他弹,弦音干涩,不成调。
他站起来,在工作室里踱步。墙上贴着他自己手写的字:“做真正的音乐”。那是搬进来第一天写的,现在看,像讽刺。
他坐下,强迫自己写。写了几个小节,听了一遍,删掉。又写,又删。反复了十几次,最后工程文件里还是空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到凌晨。
他盯着空白的谱子,盯着闪烁的光标。脑子里一片死寂,连那种羞耻的弱智旋律都没有了。
只有空白。彻底的、令人恐惧的空白。
凌晨三点,他崩溃了。
抓起桌上的泰勒吉他——那把八千八的、他曾经梦寐以求的吉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琴身破裂,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哀鸣。
他又抓起MIDI键盘,砸向墙壁。塑料碎片四溅。
监听音箱,推倒。声卡,摔烂。电脑屏幕,一拳砸上去,屏幕裂成蛛网。
他像个疯子,把工作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直到筋疲力尽,跪在一片狼藉中,大口喘气。
然后,他哭了。
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像孩子一样,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想起七岁时第一次摸琴的惊喜,想起十二岁抱着红棉吉他的满足,想起大学时在琴房练到手指流血的执着,想起那些无人问津却依然认真写的歌。
现在呢?
现在他是个写弱智儿歌的网红,是个在直播里学猫叫的小丑,是个对着空白谱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废物。
梦想实现了?实现了。
代价呢?赔上了自己。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干了,喉咙哑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满屋狼藉。
手机在地上震动,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是公司运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奶粉品牌方来开会,记得准备demo。”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手机,打字回复:“好。”
发送。
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人。
然后,他回到客厅——那里有公司配的备用设备,一套简单的直播套装。
他打开补光灯,调整摄像头,登录直播账号。
开播。
在线人数很快涨到三千、五千、八千。
评论区在问:
“阿乐今天这么晚还播?”
“背景怎么换了?”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阿乐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
“大家晚上好。”他的声音沙哑,“谢谢还在的各位。今天……心情不太好,但看到你们,就好多了。”
他拿起另一把廉价的吉他——公司备用的,音色很差。
“给大家唱首歌吧。”他说,手指拨动琴弦,弹的是那首《不想起床的猫和总丢钥匙的狗》。
唱得很平静,没有搞怪,没有猫叫。就是简单地唱。
评论区在刷:
“好听!”
“阿乐今天好温柔。”
“加油啊!”
歌唱完,他放下吉他,看着镜头。
“谢谢大家。”他说,“喜欢的话……可以点个关注,加个粉丝团。有条件的……送点小礼物吧。”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礼物特效开始刷屏:玫瑰花,小星星,棒棒糖……偶尔有几个火箭。
他笑着说:“谢谢‘爱阿乐一辈子’的火箭,谢谢‘失眠的猫’的跑车,谢谢大家……”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没擦,就让它流着,继续笑,继续谢礼物。
凌晨四点的直播间里,一个音乐人,在为他曾经鄙视的一切,强颜欢笑。
而真正的音乐,死在了一小时前的那场崩溃里。
死得无声无息。
————
写单元故事时,总觉得顺手些。毕竟素材多取自周遭人事,即便添了几分笔墨做艺术加工,底子还是那份熟稔的真实,差不离儿的。
只是有桩事略感唐突,不少常来的顾客,我至今叫不上名姓。贸贸然去问,又怕扰了人家的自在,便只好凭着印象随口编些称呼安上。这般潦草,想来是有些对不住那份日日相见的熟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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