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单元 《“靠谱”中年人的风筝线》
作品:《食卦人》 十二月七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大学城后街的喧闹刚刚散尽。奶茶店打了烊,烧烤摊的烟还飘着,几个学生拎着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远。“多多麻辣烫”的灯还亮着——这是这条街上最后一个打烊的店,专做夜班人的生意。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
“张老板,还开着呢?”
是老陈。陈建国,五十一岁,开夜班出租车,我的老熟客。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磨破皮的黑色腰包。脸上是常年熬夜的浮肿,眼袋很重,但眼睛还亮着——出租车司机的眼睛都亮,得时刻盯着路。
“给你留着火呢。”我擦了擦灶台,“刚送走最后一波学生。”
老陈笑了,笑容里全是疲惫。他走到冰柜前,没怎么看,熟门熟路地夹菜:香菇两个,豆腐三块,鸭血六片,木耳两撮。然后到主食区,拿了两份米饭。
“还是中辣?”我问。
“中辣,汤多点儿。”他声音沙哑,“今天跑得晚,饿透了。”
我把篮子接过来。指尖触到塑料筐时,“气感”来了——菌豆鸭血聚水土,中辣藏火暖肝腑。
香菇、木耳属巽卦?,为木。木主生发,主变化。但老陈点的这两种木,都是吸汤吸味的——他在吸收什么?在为什么变化做准备?
豆腐属兑卦?,为金。金性刚健,稳定,是老陈开了二十七年出租车的经验,是他认得的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红灯的时长。
鸭血属坎卦?,为水。水性流动,连接万物。这水连接的是什么?
米饭属坤卦?,为土。土主承载,是老陈作为父亲的担当,是他觉得“我得扛着”的责任。
中辣属离卦?,为火。火性温和,是暖,是关切——但这关切压在心底,不张扬,只是“中辣”。
五行俱全,但卦象很怪:木欲生发却被吸汤的性状所困,金性刚健却被豆腐的柔软中和,水性流动却被鸭血的凝固所滞,土性厚重被两份米饭加倍,火性温和被中辣限制。
这是一个被各种力量拉扯、找不到出口的卦象。
我把食材下锅。香菇木耳在汤里迅速膨胀,吸饱汤汁;豆腐炖煮后孔隙张开;鸭血越煮越嫩;米饭泡进汤里,吸油吸辣。
煮好,端过去。老陈已经在他的“专座”——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坐下。桌上放着他的腰包、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一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
“今天怎么样?”我坐下,递给他筷子。
“不怎么样。”老陈掰开筷子,先夹了块鸭血,“跑了十四小时,流水才四百二。去掉油钱、平台抽成、车租,剩不到一百五。”
他吃得很急,但吃相规矩——香菇整个吃,豆腐不夹碎,鸭血一片片抿,米饭和汤分开。这是常年开车养成的习惯:快,但不乱。
“儿子呢?最近联系没?”我问。
老陈的手顿了顿。他有个儿子,陈宇,大四,学计算机的。这事我知道,因为他每次来,三句话不离儿子。
“上周打了电话,”老陈扒了口饭,“说要参加什么……算法比赛。我也听不懂,就说需要钱就说。”
“算法比赛好啊,有前途。”
“前途……”老陈苦笑,“张老板,你是不知道。他学那个专业,我一点不懂。他说的什么Python、Java、人工智能,我听着像天书。我就怕他走歪了。”
“走歪?”
“嗯。”老陈放下筷子,从腰包里摸出包烟,想起店里不能抽,又放回去,“现在这些大学生,心都浮。我儿子那个宿舍,四个人,三个天天打游戏,还有一个搞什么直播,说月入过万。我怕宇子也这样,学些虚头巴脑的,以后找不到正经工作。”
“陈宇不像那样的孩子。”我说。我见过陈宇几次,清瘦,戴眼镜,话不多,但眼神认真。
“以前是不像,”老陈叹气,“可这半年,变了。电话打得少了,问他在干嘛,就说‘忙’。忙什么?也不说。我上次去他学校,看见他跟几个同学在咖啡馆,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他们干嘛,他说在‘写代码’。代码能当饭吃?”
我看着他碗里的麻辣烫。汤汁被米饭吸了大半,剩下浓稠的红油,裹着食材。
“老陈,”我说,“你这碗面,卦象有点意思。”
“哦?”他抬起头,“你又看出什么了?”
我指了指碗:“香菇、木耳,属木,木主生发,主变化。但你点的这两种,都是吸汤的——你想吸收新东西,想理解儿子,但方法错了。你不是去学,是去‘吸’,想把他的世界吸到你的认知里,消化成你能懂的样子。”
老陈愣了。
“豆腐,属金,是你的经验,你的规矩。”我继续说,“但豆腐是软的,一煮就散——你的经验在他的世界里,可能不适用。鸭血,属水,本该连接金木,但鸭血是凝固的——你和他之间,缺了流动的沟通。”
老陈盯着碗,没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米饭两份,土太重了。”我声音放轻,“你把自己当‘地基’,当‘依靠’,想把儿子的一切都承载起来。但老陈,儿子长大了,他有自己的地基了。你这份沉甸甸的父爱,现在不是承载,是负担。”
老陈的喉结动了动。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别给儿子‘地图’。”
“什么?”
“你开了二十七年出租车,这座城市的地图在你脑子里。”我说,“但儿子要去的地方,不在你的地图上。你给他地图,他要么迷路,要么反抗。你要做的不是给地图,是去看他的‘导航’——看看他要去哪,怎么去,路上需要什么。你可以告诉他哪条路堵车,哪个路口容易闯红灯,但别指挥他往哪走。”
老陈沉默了很久。他慢慢吃着剩下的麻辣烫,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最后他抬头:“张老板,你能……给我算一卦吗?就算算我儿子,他那个什么算法,到底靠不靠谱?”
我摇头:“今天卦送出去了。但卦象其实在碗里了——父爱如线牵风筝,谁知线断惊天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收走他的空碗,“你现在像放风筝,手里攥着线,怕风筝飞丢。但真正的好风筝,不是靠线拽着的,是靠风托着的。你得学会松手,让风筝找自己的风。至于能飞多高……那得看天了。”
老陈付了钱,二十五块。他走到门口,回头:“张老板,谢了。”
“客气。”
风铃响,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想起卦象最后一句——线断惊天路。
这风筝一旦松手,飞的恐怕不只是高空。
而是会掀起一场风。
陈建国的家在城北的老厂区宿舍。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五层,没电梯。他家在四楼,一室一厅,五十平米。妻子十年前病逝后,他就一个人带着儿子住这里。
客厅很小,摆着老式沙发、电视柜、一张折叠饭桌。墙上挂着妻子的遗照,还有儿子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团员”。最新的一张是大一的“程序设计大赛三等奖”,已经有点卷边了。
每天早上五点,老陈起床。先给妻子的遗像上炷香,然后做早饭——通常是稀饭咸菜,或者下碗面条。自己吃完,给儿子留一份在锅里保温。六点出门,开白班。
他的车是公司的,蓝色捷达,跑了三十万公里。座椅塌了,空调时好时坏,但发动机还行。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把车开到大学城附近,开始接单。
开出租车二十七年,老陈有一套自己的“地图”:
早高峰(7:00-9:00):主攻写字楼和地铁站。白领们赶时间,不挑剔,小费给得爽快。
上午(9:00-11:30):医院、商场、政府部门。这些地方单子稳定,但容易堵车。
午高峰(11:30-13:30):餐厅、商业区。最好接拼车单,一车拉两三个,效率高。
下午(13:30-17:00):学校、培训机构。家长接孩子,路程短但频繁。
晚高峰(17:00-19:00):最黄金的时间。写字楼下班,聚餐开始,长途单多。
晚上(19:00后):看情况。要么继续跑,要么交班。
这套“地图”是老陈用二十七年时间,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他知道哪个路口红灯最长,哪条小路能避开拥堵,哪个小区门卫不让出租车进,哪个酒店门口等客不会被赶。
他靠这张“地图”,供儿子上了大学,还攒了十万块钱——准备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但现在,儿子要去的地方,不在他的地图上。
十二月十号,周六,老陈轮休。他买了排骨和藕,炖了汤,等儿子回来。
陈宇是中午到的。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眼镜片上全是油污。
“爸。”他喊了一声,放下包,去洗手。
老陈看着他。儿子又瘦了,头发长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但眼睛很亮,那种沉浸在某个世界里的人才有的亮。
“洗手吃饭。”老陈盛汤。
父子俩对坐着吃饭。老陈问了些例行问题:“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天冷了加衣服。”
陈宇答得简短:“还行。”“够。”“知道。”
沉默地吃完一碗饭,陈宇突然说:“爸,我那个算法……快弄好了。”
老陈心里一动:“什么算法?”
“就是……优化路线规划的。”陈宇放下筷子,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你看,这是现在的打车软件,派单逻辑有问题。比如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的地图:“司机在A点,乘客在B点,直线距离三公里。但中间有高架,实际开过去要绕五公里,耗时十五分钟。而另一个司机在C点,距离B点四公里,但全是平路,十分钟就能到。系统会派给A点的司机,因为算法只算直线距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陈凑过去看。屏幕上全是线条和点,他看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算法,和他的“地图”有关。
“你的算法……能改这个?”他问。
“能。”陈宇眼睛更亮了,“我的模型考虑了实时路况、道路等级、红绿灯时长、甚至天气因素。能算出最优匹配,减少空驶,提高司机收入。”
老陈心跳加快了。他想起麻辣烫店张老板的话:“去看看他的‘导航’”。
“你……怎么算出来的?”他问,声音有点干。
“靠数据。”陈宇调出另一个界面,“我收集了这座城市三年的交通数据,出租车GPS轨迹,天气记录,节假日信息……然后用机器学习训练模型。但现在卡在一个地方——”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曲线:“预测准确率到78%就上不去了。我怀疑是有些‘隐性规则’没考虑到,比如……司机们的经验。”
老陈盯着屏幕。那些曲线在他眼里只是弯弯曲曲的线,但他听懂了“司机们的经验”。
“比如什么经验?”他问。
“比如……”陈宇想了想,“有些小路,地图上显示能走,但实际很窄,出租车不好掉头。有些小区,白天让进,晚上不让进。有些路口,看着能左转,但其实有隐藏的禁转标志。这些,数据里没有。”
老陈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脑子里的那张“地图”——那些只有老司机才知道的窍门,那些用时间和轮胎磨出来的经验。
“爸,”陈宇看着他,“你能……帮我吗?”
老陈抬起头。儿子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不是小时候要玩具的光,不是考试考好的光,而是一种成年人之间,请求帮助、认可对方价值的光。
那一刻,老陈心里的某根线,松了。
“怎么帮?”他问。
接下来的三个周末,老陈没去跑车。他把白班调成了夜班,白天在家,和儿子一起弄那个算法。
陈宇把电脑搬到客厅饭桌上。老陈坐在旁边,拿着本子和笔。
“先从大学城开始。”陈宇打开地图,“爸,你说说,这一片,有哪些‘隐性规则’?”
老陈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他手指着地图:
“这里,学府路和文苑路交叉口,早高峰左转车道排队太长。但有经验司机会走右边车道,到前面虚线处插进去。能省五分钟。”
陈宇快速敲键盘:“记下了。还有呢?”
“这里,创业园区北门,下午四点后不让出租车进。但南门一直能进,就是得多绕五百米。”
“这里,地铁站C口,排队接客的出租车太多,其实D口人少,走过去也就两百米。”
“这里,过这座桥,如果堵车,可以走桥下的辅路,虽然多两个红绿灯,但比桥上快。”
一条,一条,又一条。老陈说了二十七年攒下的经验:哪些路口容易违章拍照但实际不拍,哪些路段早晚高峰单双号限制有特殊执行,哪些酒店门口等客要给保安递烟,哪些医院哪个门停车不会被贴条……
陈宇飞快地记录,把这些“经验”转化成参数,输入模型。
老陈一边说,一边看着儿子。陈宇工作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紧,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那样子,像极了老陈年轻时修车——整个人钻进问题里,不解决不出来。
有时候说到一半,陈宇会突然抬头:“爸,为什么这条路晚上车少反而更慢?”
“因为路灯暗,司机不敢开快。”
“那应该加个‘夜间照明系数’。”
然后继续敲键盘。
老陈看着,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第一次觉得,儿子在做的这件事,不是“虚头巴脑”的。那些代码、算法、模型,在一点点吸收他的经验,转化成一种新的、更强大的东西。
第三个周末下午,模型跑出了新结果。
“爸!你看!”陈宇指着屏幕,声音激动,“预测准确率——85%!提升了七个百分点!”
老陈凑过去。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儿子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有光的。
“这……算好了?”他问。
“算阶段性突破!”陈宇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走了两步,“有了这些经验数据,模型更‘聪明’了。它能理解司机的实际选择,而不只是地图上的最优路径。”
老陈也笑了。那种笑很陌生——不是开出租接到大单的笑,不是儿子考了好成绩的笑,而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笑。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陈宇回学校前,老陈塞给他五百块钱。
“爸,我有钱。”陈宇推辞。
“拿着。”老陈硬塞进他口袋,“买点好的吃,别老吃泡面。”
陈宇看着他,突然说:“爸,等这个算法成了,我赚了钱,给你换辆车。”
老陈愣了一下,摆摆手:“换什么车,这车还能开。”
“反正……”陈宇没说完,背上包,“我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门关上。老陈站在客厅里,听见儿子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两层,三层,消失在楼外。
他走到窗前,看着儿子走出楼道,在路灯下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刻,老陈忽然想:也许张老板说得对。他不该给儿子地图,而该去看儿子的导航。
现在他看了。导航指向的地方,很亮。
但他没看见的是,那光亮背后,藏着多大的风。
算法比赛叫“智慧交通创新大赛”,主办方是省里的交通研究院,赞助商里有两家知名的科技公司。一等奖奖金十万,还有直接签约的机会。
陈宇的团队进了决赛。团队三个人:陈宇负责算法核心,一个叫林浩的负责数据清洗,一个叫刘晓的负责界面设计。决赛在十二月二十八号,地点在省科技馆。
老陈是二十七号晚上知道的。陈宇打电话来,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爸,我们进决赛了!明天答辩,你来吗?”
“明天……”老陈看了看排班表,“明天我白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陈宇说,“你忙你的。”
老陈听出了儿子声音里的失望。他想起这半年,儿子每次提到比赛,他都只是“嗯”“哦”“知道了”。他想起儿子眼睛里的光,想起那些周末,儿子听他讲经验时的专注。
“几点?”他问。
“上午九点开始,我们排在十一点左右。”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老陈打开司机群。群里正在吐槽今天的流水:
“今天惨淡,跑了一天才三百。”
“平台又调价了,短途单根本不赚钱。”
“听说又有新平台要进来,补贴大战又要开始了。”
老陈盯着屏幕,想了很久,打字:“明天上午谁有空?帮我顶个班,下午我还你。”
很快就有人回:“老陈,我明天上午没事,帮你跑。下午你还我半天就行。”
“谢了,老王。”
第二天早上七点,老陈就起来了。他翻出最体面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妻子在世时买的;一条黑色西裤,裤线已经不明显了;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对着镜子,他仔细刮了胡子,梳了头发。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不是那个穿着工装、满脸疲惫的出租车司机,而是一个……要去参加儿子重要时刻的父亲。
八点半,他到了省科技馆。气派的玻璃幕墙建筑,门口挂着红色横幅:“第三届智慧交通创新大赛决赛”。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西装革履的评委,穿着正装的学生,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老陈有点局促。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高档场所的农民工。
“爸!”
陈宇跑过来。他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身边跟着两个同学,也都穿着正装。
“爸,你怎么……”陈宇看着他,眼睛亮了。
“请了半天假。”老陈简单说,打量着儿子,“你这身……挺精神。”
陈宇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我给你介绍,这是我队友,林浩、刘晓。”
两个年轻人礼貌地打招呼:“叔叔好。”
老陈点点头,有点不自在。他习惯了和司机、乘客打交道,不习惯和这些“大学生精英”打交道。
九点,比赛开始。参赛队伍一个个上台答辩。老陈坐在后排,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神经网络”“深度学习”“卷积算法”……但他看得懂大屏幕上的演示。
有的队伍做自动驾驶模拟,有的做交通信号灯优化,有的做公交调度系统。演示都很炫酷,3D动画,实时模拟,数据可视化。
轮到陈宇的团队时,老陈坐直了身子。
陈宇走上台。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显得格外干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老陈听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听懂了几个关键词:“司机经验”“隐性规则”“实际路况适配”。他看见大屏幕上,地图的某个区域被放大——那是大学城,是他最熟悉的区域。
陈宇演示了一个例子:“假设司机在A点,乘客在B点。传统算法推荐路径是这条红色路线,耗时十八分钟。但我们的算法,结合了老司机的经验,会推荐这条蓝色路线——”
屏幕上,蓝色路线绕了个弯,但避开了拥堵路段和难掉头的小路。
“——实际耗时十四分钟,节省百分之二十二的时间。”
台下有评委点头。
陈宇继续说:“我们收集了超过一千条这样的‘经验规则’,将其量化为算法参数。模型测试显示,在高峰时段,我们的算法能平均降低司机空驶率百分之十五,提高单均收入百分之十二。”
数字出现在大屏幕上。台下响起议论声。
老陈看着台上的儿子。那个在他眼里永远是个孩子的陈宇,此刻站在聚光灯下,用清晰、自信的声音,讲述着一个能改变行业的东西。儿子的手势,表情,语调,都透着一股专业和笃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老陈从未见过的陈宇。
答辩结束,评委提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评委问:“你们的‘经验数据’如何保证时效性?路况和规则是会变化的。”
陈宇从容回答:“我们建立了动态更新机制。一方面接入实时交通数据流,另一方面设计了司机反馈系统——司机在实际使用中,如果发现某条经验已失效,可以标记,系统会自动修正模型。”
“如何激励司机提供反馈?”
“我们设计了积分体系。提供有效反馈的司机可以获得积分,兑换平台奖励或优先派单权。”
评委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另一个评委问:“你们的算法如果大规模应用,可能会让一部分不熟悉‘经验规则’的新司机处于劣势。这点如何平衡?”
陈宇顿了顿。这个问题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老陈在台下,心提了起来。
陈宇思考了几秒,回答:“我们会设置‘学习模式’。新司机初期会获得更保守、更安全的路径推荐,同时系统会提示他们‘老司机通常怎么走’。通过一段时间的使用,新司机也能逐渐掌握这些经验。”
评委没再追问。
答辩结束,陈宇和队友下台。老陈看见儿子下台时,腿有点发软——那是紧张过后的松弛。
中午休息,老陈带三个孩子去科技馆旁边的面馆吃饭。
“叔叔,刚才陈宇讲得真好。”林浩说,“那个评委的问题,我都捏了把汗。”
“是啊,”刘晓也说,“陈宇反应真快。”
陈宇低头吃面,耳朵有点红。
老陈看着他们,忽然说:“你们做的这个……如果真的成了,会怎么样?”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
林浩先开口:“如果被大公司看中,收购了,我们可能直接入职,或者拿一笔钱。”
刘晓补充:“更重要的是一—这算法如果真的应用到打车平台,可能会改变整个行业的派单逻辑。司机更高效,乘客等车时间更短,平台收入更高。”
“那……”老陈犹豫了一下,“那些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司机呢?那些只认得几条固定路线的司机呢?”
饭桌上安静了。
陈宇抬起头:“爸,你是说……”
“我是说,”老陈放下筷子,“像我们车队的刘师傅,五十八了,手机只会接单打电话。你让他用这个算法,他学不会。还有李师傅,只跑火车站和机场,别的路不熟。他们怎么办?”
三个年轻人沉默了。
最后陈宇说:“爸,技术发展……总会淘汰一些东西。就像汽车淘汰了马车,智能手机淘汰了功能机。这是……进步的成本。”
老陈没再说话。他想起麻辣烫店张老板的卦象:谁知线断惊天路。
这风筝飞起来,带起的风,可能会吹倒很多东西。
包括像他这样的人。
下午宣布结果。陈宇的团队得了二等奖,奖金五万。一等奖被一个做“无人驾驶公交车调度系统”的团队拿走了。
但更重要的消息在赛后——一家国内顶级的出行科技公司找到陈宇,表达了收购意向。
“我们很看好你们的算法模型。”公司的商务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尤其是那个‘司机经验集成’的概念,很有价值。如果愿意,我们可以谈谈合作或收购。”
陈宇和队友们激动得脸都红了。
老陈站在不远处,看着儿子和那个商务总监交换名片,交谈。夕阳从科技馆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那一刻,他应该高兴的。儿子成功了,前途光明。
但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晚上,陈宇要和队友庆祝。老陈说:“你们去吧,我回去了。”
“爸,一起去吧。”陈宇说。
“不了,你们年轻人玩,我去了你们放不开。”老陈拍拍儿子的肩,“好好玩,注意安全。”
他独自坐地铁回家。晚高峰的地铁很挤,他站着,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他想:如果儿子的算法真的被大公司买走,应用到全国的打车平台,会发生什么?
更高效的派单,更少的空驶,更高的收入——对那些年轻、学习能力强的司机,是好事。
但对那些像刘师傅、李师傅,像他这样开了几十年车、只会按经验跑的老司机呢?
他们会被算法“优化”掉吗?
他不知道。
回到家,冷锅冷灶。他热了剩饭,坐在饭桌前吃。墙上是妻子的遗照,温柔地看着他。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建国,以后就你带宇子了。别太严,孩子有自己的路。”
当时他点头,但心里想:我得管着他,不能让他走歪。
现在儿子没走歪,走上了一条他完全不懂、但看起来光明的路。
他却开始害怕了。
怕的不是儿子飞走,而是儿子飞起来带起的风,会吹垮他站了半辈子的地基。
那天晚上,老陈失眠了。凌晨三点,他起床,翻开那本记满了“经验规则”的笔记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页一页,一条一条,都是他二十七年的心血。
现在这些心血,变成了儿子算法里的参数,变成了可能让很多像他一样的老司机失业的“优化”。
他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快亮了。
收购谈判在一月初开始。那家出行科技公司叫“智行科技”,在国内打车市场占三成份额。他们的出价很诱人:一百五十万买断算法全部知识产权,外加给陈宇团队三个正式offer,年薪不低于二十五万。
对三个大四学生来说,这是天文数字,是梦想成真。
谈判在智行科技的本地分公司进行,在CBD的高档写字楼里。陈宇和队友去了两次,每次回来都兴奋得睡不着。
第三次谈判时,对方拿出了正式合同草案。厚厚的一沓,三十多页。
“你们可以带回去仔细看,找个律师咨询一下。”商务总监微笑着说,“不过要快,我们这边项目排期很紧。”
陈宇把合同带回家,给老陈看。
老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他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看懂了几条关键条款:
第4.2条:乙方(陈宇团队)须在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移交全部源代码、数据集及相关文档。此后该算法所有知识产权归甲方(智行科技)独家所有。
第5.3条:甲方有权对该算法进行任何形式的修改、升级、商业化应用,无需另行通知乙方。
第7.1条:乙方团队成员(陈宇、林浩、刘晓)须在毕业后入职甲方,服务期不少于三年。服务期内,不得从事任何与甲方业务构成竞争的研究或工作。
附件三:算法应用规划书。
老陈翻到附件三。这一页他看懂了,也看凉了。
上面写着:
“第一阶段(0-6个月):在试点城市(拟定为本市)部署该算法,优化出租车、网约车派单逻辑,目标降低空驶率15%以上。”
“第二阶段(6-12个月):推广至全国三十个重点城市,预计可减少平台司机总数需求约8%-12%,同时提高活跃司机单均收入18%-22%。”
“第三阶段(12-24个月):基于该算法开发‘智能调度中台’,逐步替代人工调度岗位,预计可减少相关人力成本30%。”
老陈的手指停在“减少平台司机总数需求约8%-12%”这一行。
他抬起头:“宇子,这是什么意思?”
陈宇凑过来看:“就是……算法更高效了,可能不需要那么多司机了。比如以前需要一百个司机才能满足需求,现在算法优化后,九十多个就够了。”
“那……多出来的司机呢?”
陈宇沉默了一下:“可能……就接不到那么多单了,收入下降,慢慢就转行了吧。”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车队里的那些人:
刘师傅,五十八岁,开了三十年出租。妻子下岗,儿子刚工作,房贷还有十年。他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
李师傅,五十二岁,只跑机场线。因为早年车祸腿有旧伤,不能久坐,机场线路长,适合他。
赵师傅,四十九岁,前年厂子倒闭,卖了工龄买辆车开出租。老婆有病,儿子上高中,全家就靠他。
还有他自己。
如果算法推广,真如合同所说“减少司机总数需求8%-12%”,那意味着每十个司机里,就有一个可能会被“优化”掉。
而这算法的核心,有他贡献的“经验”。
是他,亲手给儿子递了刀。现在这把刀,可能要架在他和无数同行的脖子上。
“爸?”陈宇看着他,“你怎么了?”
老陈放下合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宇子,”他声音很沉,“这合同……不能签。”
陈宇愣住了:“为什么?一百五十万!还有工作!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以买房付首付了,意味着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跑车了!”
“我知道。”老陈说,“但宇子,你知道这合同签了,会怎么样吗?”
“会……会让打车更高效,让司机收入更高啊。”
“真的吗?”老陈看着他,“附件三写了,‘减少司机总数需求’。你想想,那些被‘减少’的司机,他们怎么办?他们可能像刘师傅那样,除了开车什么也不会。可能像李师傅那样,身体不好只能开这种车。可能像我这样,开了半辈子,只会这个。”
陈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算法里的那些‘经验’,是我告诉你的。”老陈继续说,“那些小路怎么走,哪个路口怎么绕,哪条路晚上没灯……这些都是我们这些老司机,用时间、用轮胎、用油钱,一点点试出来的。现在,你把这些经验变成算法,拿去卖给大公司。公司用这个算法,让更少的司机赚更多的钱,那更多的司机呢?他们去哪?”
“这是……技术进步的代价。”陈宇声音低了,“爸,你不能因为害怕改变,就阻止进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不是阻止进步。”老陈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走了两步,“我是问,进步的时候,能不能……慢一点?能不能给那些可能被落下的人,留条路?”
他停下来,看着儿子:“宇子,你还记得你妈病重的时候吗?我白天跑车,晚上去医院陪床。有时候实在困,就在车里眯一会儿。那时候,车队的兄弟们,刘师傅、李师傅、赵师傅,他们轮流帮我顶班,帮我凑医药费。刘师傅把他儿子结婚的钱都借给我了,说‘老陈,先救嫂子要紧’。”
陈宇的眼睛红了。
“这些人情,这些义气,算法里有吗?”老陈问,“算法能算出最优路径,能算出最高效率,但能算出刘师傅借我钱的情分吗?能算出李师傅帮我顶班的义气吗?”
陈宇低下头。
“我不是说你的算法不好。”老陈坐回椅子上,声音疲惫,“它很好,很厉害,我为我儿子骄傲。但是宇子,技术是冷的,人是暖的。你不能用冷的技术,去伤暖的人。”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最后陈宇说:“爸,合同……我已经答应队友了。林浩家里条件不好,等着这笔钱交学费。刘晓想出国留学,也需要钱。我不能……一个人说不签。”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见儿子眼里的挣扎——一边是现实的成功和承诺,一边是父亲的良知和担忧。
那一刻,老陈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长大到要自己做决定,要自己承担后果。
而他,这个一直想牵着风筝线的父亲,到了该松手的时候。
“你自己决定吧。”老陈站起来,走向卧室,“你是成年人了,该有自己的判断。”
“爸……”陈宇在他身后喊。
老陈没回头,关上了卧室门。
他靠在门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陈宇在翻合同,在叹气,在踱步。
很久之后,陈宇敲了敲门:“爸,我回学校了。”
“嗯。”
门开了又关。儿子走了。
老陈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陈宇背着双肩包,慢慢走出楼道,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
老陈躲到窗帘后。
陈宇站了很久,最后骑上车,走了。
老陈坐回客厅,拿起那份合同,翻到附件三。那行字还刺眼地躺着:“减少平台司机总数需求约8%-12%。”
他想起麻辣烫店张老板的卦象:父爱如线牵风筝,谁知线断惊天路。
现在线断了。风筝飞向了他看不懂的高空。
而他,和他身后的无数同行,可能要承受风筝飞过时,掀起的狂风。
手机响了,是车队群。刘师傅在发消息:
“今天又白跑,平台派单越来越偏了。”
“听说有新的算法要上线,能提高效率。”
“提高效率好啊,咱们能多赚点。”
老陈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
他想说:那算法,可能是我儿子做的。用了我的经验,可能会让你们中的一些人,再也接不到单。
但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他退出微信,关掉手机。
夜深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那份厚厚的合同,照着墙上儿子的奖状,照着妻子温柔的遗照。
老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那个周末,儿子问他“爸,你能帮我吗”时,他还会不会说出那些经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而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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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老陈的故事讲到这里。他坐在深夜的客厅里,面前是儿子的成功,身后是同行的生计。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没有敌人,只有选择。
有想食卦的吗?发出你长期习惯性吃的食物,可以进行长期食卦。今天吃的食物,可以进行短期食卦。
【上一期——沐妍菲菲的食卦详细解读:从食卦角度来看,你常食的食物有不同卦象与五行属性,长期以此为饮食习惯,对事业等方面可能产生如下影响:
食材的卦象与五行分析:青菜、芹菜、黄心菜、空心菜、海带、藕尖等蔬菜,多属巽卦,五行属木。板栗五行属土,对应艮卦,烤红薯五行属火,对应离卦。酸菜鱼中,鱼肉属坎卦,五行属水,酸菜有酸味儿,略带兑卦之性,五行属金。
食卦推演:
五行生克:木性蔬菜较多,木生火(烤红薯),火生土(板栗),水生木(酸菜鱼的鱼肉对蔬菜),五行相生较为顺畅,暗示长期来看事业发展有较好的基础和动力,能循序渐进地推进。且木主生发,意味着事业上可能会有较多新的想法和机遇出现,有一定的拓展空间。
卦象关系:巽卦蔬菜为主,巽为风,有灵动、传播之意,可能表示你在事业中思维较为灵活,善于捕捉信息,且有一定的宣传推广能力,利于业务的传播与拓展。板栗的艮卦有止的含义,可让你在事业发展中懂得适时停下思考,避免盲目前行。红薯的离卦有光明、丽之意,或暗示事业会有一定亮点。酸菜鱼的坎卦与兑卦组合,坎水滋润兑金,金又可克木(蔬菜之木),需注意在事业中可能会遇到一些小阻碍或需要做出一些调整,避免因过于求新求变而忽略了一些细节问题。
运势解读:
事业机遇:整体五行相生,食卦呈现较为积极的态势,长期来看,事业上有望获得更多合作机会,或开拓新的市场领域。如作为网文作家,可能会有新的题材创意,吸引更多读者,或有机会与其他作家多合作交流。
挑战与应对:长期素食若搭配不当,可能导致营养不均衡,从身体层面影响事业运势。中医认为,过度素食可能气血不足,影响精力和免疫力,进而使你在应对事业挑战时力不从心。建议适当调整饮食结构,保证营养全面,以更饱满的状态投入事业。同时,注意在事业发展中避免过度灵活而缺乏稳定性,可借鉴艮卦的“止”,适时沉淀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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