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沙里带着股子躁动的土腥味。


    江卫国坐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牛，直接碾过城西无线电一厂大门口那条积满污水的减速带。


    车没停稳，江卫国就推门跳了下来。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旧军装，而是换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黑子紧跟着蹿下车，对着那扇锈迹斑斑、半死不活的大铁门呲了呲牙。


    这就是京城无线电一厂。


    曾经也是响当当的红旗单位，如今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厂区里静得吓人，听不见机器响，只有几只野猫在荒草丛生的花坛里乱窜。


    烟囱不冒烟，窗户玻璃碎了一半，用旧报纸糊着，透着股子凄凉劲儿。


    “江爷，这地儿……比咱们当初接手被服厂时还烂啊。”


    孙大虎跟在后头，捂着鼻子。


    空气里没饭香，只有股子发霉的胶木味。


    “烂才好。”


    江卫国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眼那块掉漆的厂牌。


    “烂透了，才没人跟咱们抢。”


    他抬腿，一脚踹在虚掩的铁门上。


    “哐当！”


    沉重的铁门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层铁锈。


    传达室里，一个裹着军大衣、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老头吓得一激灵，差点滚到地上。


    “谁！谁敢闯国营厂！”


    “**机械厂，江卫国。”


    江卫国没废话，把那张盖着重工部大印的“资产重组令”往桌上一拍。


    “通知你们朱厂长，十分钟内，我要在会议室见到他和所有的技术骨干。”


    “晚一分钟，我就让人把这传达室拆了。”


    老头揉揉眼，看清了那**上的大印，又瞅了瞅门外那一排杀气腾腾的联防队员，魂儿都吓飞了，抓起电话就开始摇。


    十分钟后，厂部会议室。


    朱厂长是个两百斤的胖子，满脸油光，但这会儿那油光上全是冷汗。


    他带着几个衣衫不整的车间主任，缩在会议桌一侧，看着对面那个气场强得吓人的男人。


    “江……江同志，这事儿太突然了。”


    朱厂长擦着汗，还在试图打官腔，“虽说部里有文件，但这毕竟是无线电厂，是高精尖技术单位。您一个搞机械、做衣服的，来接管我们……这专业不对口啊！”


    “专业？”


    江卫国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自制的钨金打火机。


    “叮！”


    清脆的金属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朱厂长，我听说你们厂去年接了个任务，生产军用电台的电子管。结果良品率不到百分之五，废品堆满了三个仓库？”


    朱厂长脸皮一抽：“那是……那是原材料不行！还有苏联专家撤走后，核心工艺图纸没了……”


    “借口。”


    江卫国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那个堆满废料的仓库。


    “技术不行，那是人笨。管理不行，那是心黑。”


    “大虎，把东西拿上来。”


    孙大虎嘿嘿一笑，把一个木箱子重重顿在会议桌上。


    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个电子管。


    玻璃壳通透，管脚镀金，在阳光下闪着精密的光泽。


    “这是我昨晚用你们扔在废品站的次品料，在那台‘土机床’上复原出来的。”


    江卫国随手拿起一个，扔给朱厂长。


    “找个懂行的测测。”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工程师颤巍巍地接住，掏出万用表一搭。


    指针猛地跳动，稳稳停在了一个数值上。


    “这……这跨导值……这真空度……”老工程师声音都在抖，“这是特级品！比苏联原厂的指标还高！”


    全场哗然。


    朱厂长手里的茶杯盖“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用废料做出了特级品？


    这简直是在扇他的脸，还是左右开弓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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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厂长，现在还谈专业吗？”


    江卫国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股子压迫感让朱厂长觉得呼吸困难。


    “我接管这里，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是来救命的。”


    “从今天起，无线电一厂更名为‘**电子元件厂’。”


    “所有账目封存，所有库存清点。”


    江卫国目光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干部。


    “谁屁股底下不干净的，自个儿去市局自首。别等我也查出来，那时候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了。”


    “至于技术……”


    江卫国指了指那个老工程师。


    “老师傅，你留下。带着愿意干活的人，去车间。我要把那条停了半年的晶体管生产线，重新开起来。”


    “我要造的，不是电子管，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芯’。”


    朱厂长瘫在椅子上，看着这个雷厉风行的男人。


    他知道，这无线电厂的天，塌了。


    但对于那些几个月没发工资的工人来说，这天，亮了。


    江卫国走出会议室，站在二楼的走廊上。


    楼下，几百名闻讯赶来的工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开仓！发粮！”


    江卫国大手一挥。


    几辆卡车轰隆隆开进厂区，车斗里装的不是机器，而是白面、猪肉，还有成捆的大葱。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厂区。


    江卫国点了一根烟，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机械有了，电子也有了。


    他的“五轴联动”机床，终于有了装上大脑的可能。


    而这，仅仅是他在这个时代，布下的又一颗棋子。


    “大虎。”


    江卫国吐出一口青烟。


    “去给杨厂长带个话。”


    “告诉他，那台五轴机床的控制系统，下个月就能装机。”


    “让他把那种最难啃的航空发动机叶片，给我拉一车过来。”


    “我要拿它，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