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余琼(下)

作品:《反派?那也得冲业绩!

    放在圣殿,放在镜都,放在天国,这都是最敏感的话题之一,是曾经以元祈为荣的天人的心结,所以从前兰智再好奇,却从不多说。


    而现在,在这样四面隔绝的小空间,兰智反而敢直言不讳的和余琼谈论,因为她知道,这也是余琼心里的心结。


    天族九百年极限的记忆力,理论上会让人忘记所有,实际上保存了内心最难忘的回忆。


    那些宝贵的,感动的,热泪盈眶的。


    那些屈辱的,恶心的,深恶痛绝的。


    忘掉的,都是没用的。


    到底什么样的记忆,才能令余琼上万年难以忘怀?


    “当时跟着他的三千士兵一个不剩,我们收到来报的时候元祈已经被灼王带兵包围,我们救援无门。”余琼娓娓道来:“当时的将领都很担心。如果元祈被生擒,父亲会被威胁,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元祈是几个孩子里,唯一一个被惊蛰亲手带大的,他聪慧,骄傲,自负,一定程度上,元祈身体里流淌的血,已经有他四分之三。


    而其他的孩子,哪怕有二分之一,也仅仅只有二分之一而已。


    谁能去劝一个父亲?劝他对自己的缩影、和十几万年的付出、对自己的亲骨肉置之不顾?


    于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被惊蛰安全的放置在军营里的余琼身上。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无奈,如果父亲真的为了元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我们身后,天国的城邦里,他们的家人妻儿就会是牺牲品。”余琼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马车颠簸了一下,他才张开眼:“其实他们就算不来找我,我也会去劝父亲的。”


    “我只是很失望,他们只顾及天王和元祈的父子情分,忘了我和元祈之间同样十几万年的相互扶持,我们一起长大,我对弟弟的期望,不比父亲母亲的少……”


    他说着,兰智静静听着。


    心里好像有什么陈年的旧疮,沾了污水,发热发痒,忍不住想要破坏伤口,却又畏惧疼痛。


    战火纷飞,余琼身边就站着天国的左天王,他的父亲,也是元祈的父亲。


    余琼简要的分析了战况,一番话说下来,他突然发现,元祈的性命好像变得越来越轻,一口气,就要吹走了。


    他征求父亲的决策,其实已经从父亲望着远方战场的眼神中理解了父亲很多说不出口的感情。


    惊蛰把手搭在长子肩膀上:“如果他们抓了元祈来要挟我,我会当自己从来没有这个儿子。”


    余琼那时也还年轻,如果他再长大一些,或许言辞会更温和一些,也会更坚定一些,但在当时,他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身边的人突然变得冰冷,一点点结上了霜,一下子,父子二人隔的好远。


    一场战争,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失去了父亲,兄弟,儿子。


    惊蛰也一样,他亲手杀了一个最重要的儿子,也险些失去另一个最喜欢的儿子。


    “我和遥夏去救他。”余琼闭上眼,仿佛又身置当年那惨不忍睹的景色中。弟弟那平日里几乎没有喜怒哀乐的脸因为失血变得诡异僵硬,被插在旗杆上,随着妖族士兵在马上的起伏仿佛飘扬在大海的波浪中。父亲母亲静观其变,遥夏暴怒上前和灼王硬战,为他争取了机会,余琼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把那颗头颅从杆子上拔下来的触感。


    少年淡金色的头发上满是血污,先前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嚣张和神气,现在暗淡下去,转也不转,他脸上一点伤都没留,只是已经看上去像个死人。


    军队在河边找到了元祈头以下的身体,所幸灵心还在,元祈大难不死。


    “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年少的余琼想去拉住自己的弟弟,却又觉得元祈用不上。


    元祈一向比他强,所有方面。


    在这段兄弟关系中,余琼虽然处于哥哥的位置,在多年被人拉去和弟弟比较的过程中,他对元祈有莫名的自信。


    这个弟弟,从不需要帮助,哪怕再大的问题,他也不需要旁人伸出援手。所以这一次,余琼也没有例外,静静等着元祈自己来解决。


    少年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连什么时候有人从男人身后走出来都不知道。


    余琼看见自己的母亲,也是元祈的母亲。


    第一时间以为她是想为元祈分辨什么,毕竟三千人的突袭,本身就不是胜算很大的策略,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


    “啪!”


    骤然挨了一耳光,元祈脸偏到一边,半晌一动不动。


    “你害怕他了?”


    她是在问元祈,他怕梨灼吗?


    元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手在背后攥成了拳,指尖死死扎进掌心,被余琼看的清清楚楚。


    “你知不知道,他砍下你的脑袋,挂在枪上,天国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士气因为你散的一点不剩,他们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击溃了羽族的空军,连兰家都死了一半!”


    完了。


    全完了。


    余琼觉得自己的五脏肺腑突然搅和在一起,窒息感弥漫在战场和烽火中,烧的他看不见元祈的脸色。


    这是母亲最后对他说的话,站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元祈落魄的像条被人追着打的牲畜。虽然还活着,但已经被刺的千疮百孔,虽然遍体鳞伤,他依然活着。


    余琼能从弟弟的眼睛里看到无尽空白,敌人能带来的只有屈辱和恐惧,而父母给他的,却无疑是全世界最大的否认和绝望。


    余琼硬着头皮从尤渚身后冲出来,扯下披风裹在他满是泥水的白衣上。仅此而已,他第一次觉得元祈需要自己的援助,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他只有把弟弟拉走,拉进他自己的帐篷,直到走到帐篷门口,元祈一把推开他,余琼迫不及防,跌坐在地。


    元祈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是泪水了。


    余琼一愣,手忙脚乱的捏紧了帐篷的每一丝空隙。


    那里传来元祈压抑又难以压抑的呜咽声音,余琼甚至能想到,元祈用手臂把自己藏起来,血混着泪,从脖子淌到污黑的衣襟里。


    他当晚在帐篷外守着元祈,静静坐了一夜。


    时间一晃,战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余琼听到元祈准备进入成人门的消息那一刹,他觉得很荒诞,但又很快放下心,似乎元祈从前也就是这样在荒诞中成就一次次奇迹。


    他选择继续相信元祈,相信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强大。


    可这次不一样。


    元祈又失败了。他当晚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为了保住天人的身体,他只能自废一身法力,从此彻底从山顶落下悬崖。


    这一落,他就变成了很小的一点,再也看不到了。


    “长官。”兰智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余琼回神道:“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右天王把元祈带回来了。”


    “嗯……”余琼将话题从元祈这里岔开,他不想将这段已经被人们遗忘的过往拿出来说,便转了方向道:“我那时很烦躁,因为元祈,也因为自己,但时间过得飞快,我马上就到了成年考试的日子,我很害怕,如果我没能成功,如果失去了重要的东西该怎么办?”


    害怕?余琼居然也会害怕。


    兰智从刚才那沉重的气氛中解脱出来,奇道:“那您是怎么解决的?”


    “我的师父,他拿出这个……”


    他再次伸出左手,是那枚雷戒。


    原本相连这连个环的位置有一道暗浅色的痕迹,应该是修补所留。证明他曾经将戒指一分为二,后又合在一起。


    兰智马上抬起手把光戒凑上去,拳对拳,让雷和光再次贴合在一起。


    “师父告诉我,这枚戒指是世间唯一的无上法宝,能发挥多大的威力,在于操纵者。”余琼说:“我问他力量从何而来,他说,一是守护,二是破坏。”


    兰智忍不住上手去摸了摸这枚简单的戒指:“破坏?”


    比起守护,破坏两个字更能让人心中一炬,余琼平淡如水的垂下了眼睫:“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那个词。”


    守护。


    “他告诉我,变强的意义不一定是为了要创造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是守护已有的东西。”


    兰智点点头,说:“有了能力,当然即能得到新的,也能守住旧的,这不矛盾。”


    “失去是在不知不觉间的,真正的失去,是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余琼温柔的笑了,不过这次兰智觉得他是在笑自己幼稚,但她不明白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不明白。”兰智皱着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房子里很闷,热风烤的人脸上又潮又黏,一团模糊的粘腻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融化不开,兰智放弃思考,问:“鹿露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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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跟我讲讲,她为什么试炼失败了吗?”兰智是真的很想知道。


    余琼没有回答,兰智就不再说话了。


    好半天过去了,余琼才说:“她和你一样。”


    兰智警惕的转过头,余琼接着说:“都很好强,事事都要争第一,但遇上自己一个人的战场,又都傻到一起去了。”


    兰智安静的像窗外的一根树枝。


    “我也一样,我那时候太自以为是,她变成这样,我有一半的责任。”他说的很缓慢,不知道是记不清,还是记得太清。


    “……为什么?”


    余琼道:“我把戒指分给了她一半。”


    兰智:“……”


    “我以为这样会让她明白,我对她的倚重,没想到,间接害了她。”


    余琼的微笑成了压力,被给予的信任成了负担,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可是传承亿万年的雷司命之戒,莫大的荣誉,兰智紧紧盯着它看。


    真的会有人,将它戴在手上后,还舍得或者说甘心摘下来吗?


    兰智绝对不会。


    三日后,鹿露就戴着那枚戒指进入了成人门的幻境。足足在里面待了一个月,所有人都觉得她出不来了,余琼也是。


    “所以我进去救她了。”


    兰智怔怔道:“所以您为了把她从幻境拉出来,斩断了她一只胳膊。”


    “她入迷太深,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一开始只是断了她一指,后一手,最后砍下她一条胳膊,断了她全部法力,留在幻境中替她承担,才勉强把她拽出来。”


    “这和您有什么关系?”兰智皱眉,语气里带着嘲讽:“是她自己做不到,就像我一样。”


    “我想,这整件事的诱因都是因为那半枚戒指。”余琼若有所思,摩挲着那一环金属,声音很低:“无形之中,是我在逼迫她。”


    余琼把她安顿在偏殿,以为她会意志消沉几年,却没想到鹿露醒来后只是静静坐在床上一天,下地后整个人毫无异常,如往常一样做着该做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她一直避着余琼。


    一个月后的一天清晨,余琼拉开殿门,一个白色小盒子静静站在那里。


    里面是那半枚戒指。


    前后接连两个重要的人在幻境中失去一切,也是那段时间开始,余琼整个人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也是在那五百年间,戒律殿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几万年过去,他才成了现在的余琼。


    戒指的断痕却不断提醒着他的错误,动摇着他的意志。


    余琼一口气讲了许多话,最后才真正对兰智发问:“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选你吗?”


    兰智摇头。


    “因为你不认错,和当年的我一样。”


    十四岁的兰智在台上抛弃了同伴,只为了胜利,看到女孩坚定而又叛逆的选择和事后虽然道歉可内心却一点都不后悔,余琼心里掀起的,是不比洛水要小的惊涛骇浪。


    “所以……”他看着兰智天空般的眼睛,带着希翼和期盼的眼神让人无法直视,那句话话在嘴边徘徊良久,却不敢出门。


    “你可以放心的对我施压,我喜欢被重视的人委以重任的感觉,被人期望着,会让我感到幸福。”兰智看出了他的忧郁,说出这句话,她不是一般的认真。


    说罢他不等余琼的回答,她挥了挥手,风拉开了窗户,冲破了窗外的爬山虎绿帘子。


    帘子被猛地拽开的瞬间,像是有无数碎钻骤然炸开。阳光以不可阻挡的姿态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金灿灿的河,余琼不由自主的眯起他碧绿的眼睛。灰尘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舞,空气里浮动着暖融融的粒子之前被阴影笼罩的角落突然亮得晃眼,窗台上的绿萝叶片沾着光,连叶脉都看得一清二楚,一时间整个世界都被这道光芒重新镀了层金边。


    余琼站起身,迎光走到窗边。


    “兰智,我虽然信任你,可也真的很担心你。”他抬起手臂遮住阳光,“我能感觉到,你有一件埋藏心底多年的事,这或许就是你接连失败的原因。”


    兰智紧紧捏着被自己套在手指上的戒指,似乎陷入了天人两际的挣扎,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对不起,我的秘密,我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戒指,我会收好的。”兰智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辜负你的信任了。”


    一番天地,大千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