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第一天’的分派信名单被贴在了广场中央的展板上，兰可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落选了，惹得学生们议论纷纷。


    展板上的两张照片，一个是众望所归的出色机甲师罗新，一个是几乎没有人认识的新生季寻。


    兰可来到时，展板前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兰可来了”，众人纷纷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路。


    兰可一眼盯上那两张照片。


    对比罗新名字下大片优异的的成绩记录和机甲成就，还有贴都贴不下的琳琅满目的各种发明，另一个人仅仅只有最基本的介绍而已。


    [季寻，武士、十四岁]


    资料写他有十四岁，但他看上去却像十六岁，白帽子遮住他的黑色头发，完全没有稚嫩的感觉，只有眉宇间残留青涩。


    眉目形状无可挑剔，线条清晰利落，确实是个俊俏帅气的少年，可这却是一种像凡人一样的长相，和传统天国人的样貌背道而驰。更惹人注目的是，他居然长着和人类一样的黑色头发和一双另类的红色眼睛。


    拥有漂亮的浅色头发是天人出生前父母基本的愿望，也是天人最显著的特征。


    天人出生时肤白如纸，只有通过父母的强弱推断出天生“天赋”的差别，等待到能说话的年纪，这种差别更是体现在头发的颜色上。简单来说，天赋越高，发色越浅。


    罗新作为机甲师，并不擅长法术，头发颜色偏深发棕，英卡比他略微浅些，而兰可作为风系法者天生法力强悍，头发天生就是浅浅的金色，远看微微笼着一层苍白的光。


    季寻却是黑发红眸，扎眼得很。


    法力低到纯黑的地步，哪里比她强？


    她刚扫到照片下的名字时，周遭突然有人叫唤几声，片刻后又骤然安静了下来，眼神纷纷朝后看去，气氛顿时诡异起来。


    兰可怒上心头，半晌才发觉不对劲，等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烧起一把火。


    不知道是谁嗷了一嗓子。


    “是季寻！”


    周遭人忙不迭退到一边，给他们空出一大片区域。


    没了乌泱泱的人群当背景，兰可一回头就和他对上眼。


    季寻穿着校服站在兰可对面，绿色领带干净整洁，他甚至没带任何武器。黑色头发短短的，被他自己剪的长短不一，只能刚好扎在脑后，他只瞟了一眼展板，就站在原地。


    兰可停在展板前，好像他只要挪动一下就要拔剑砍下他的脑袋，两人僵持许久，对立无言。


    周围一干人等也静不下来，开始窸窸窣窣的讨论起来，甚至有人要去叫来罗新来再加一出好戏。


    众目睽睽下，最后还是季寻先挪动脚步朝兰可的方向走去。


    兰可勉强平息愤怒，带有审视意味的看着他。


    突然，季寻递给她一个东西。


    一封信。


    是她梦寐以求的太阳纹信封，右下角多了一块瑕疵，写名字的地方用白灰石薄薄覆盖了一层，遮住了原本的字。


    “兰可。”三个字端端正正出现在信封上。


    “你什么意思？”


    把自己的名字抹掉写上她的名字，现在还要再把从自己这里拿走的东西送回来。


    季寻此刻才抬起头，上前一步，一把将自己的名字和照片从展板上撕下来，几下撕成了条，当着她的面撒了一地。


    他当时，没来得及看清兰可，她瞳孔中映照的，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厉色。


    兰可自己想来，那一刻自己的脸应该已经接近扭曲，一夜未眠的眼底充满血丝，她虽脾气暴躁，可也不知为何，就在近距离看到红色的眼睛时，愤怒就冲出肺腑，令她神智不清。


    她一拳砸向了季寻的脸。


    出手迅猛刮过空气，掀起气流。


    但拳头在将要落在季寻脸上的前一刻被季寻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他表情木讷一瞬，眼底又浮上歉意和尴尬。


    红色的眼睛在无形中熄灭了兰可眼中的熊熊烈火，仿佛有无形的魔力迫使着她慢慢冷静下来。


    “住手！”


    “打什么？！”


    英卡和罗新接到通风报信一同赶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季寻死死攥着兰可的拳头，两人正僵持不下。


    罗新短暂松了口气，见没什么大事，又有英卡着急忙慌的冲过去，便再次高高挂起，放慢了脚步。


    他看着远处黑发的少年，和周围的浅发学生们形成强烈的反差，难得对一个陌生人心生好奇。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学校里还有这么个人。


    等那个少年的脸在眼前渐渐清晰了，罗新却不敢朝前走了。


    在英卡赶到后，僵持着的两人才被迫松，退到两边，准确的说应该是季寻被英卡一把推开了。


    “你没事吧？”英卡着急的问。


    兰可沉默几秒：“没事。”


    罗新站在远处看着，心神不宁，然听一声惊呼。


    兰可和英卡争执之间，一直默不作声的黑发少年突然一拳朝英卡砸过去，英卡没有他如此机敏的反应力，硬生生挨上一击，鼻血瞬间涌出。


    罗新：“？！”


    众目睽睽下，不止罗新，连挨了一拳的英卡自己都懵了，罗新连给他找东西擦血都顾不上，死命拦住兰可以防她扑上去和季寻打起来，一时间吵嚷声又乱了套。


    已经有跑得快的人直奔校长处而去，季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比起刚刚差点动手的兰可，看起来冷静的多


    从他柔和的五官上看不出一丝愤怒，也没有任何慌乱，好像动手打人就在他计划之内。


    罗新百思不得其解，眼神落在那封信笺上，引起这场闹剧的东西，正无辜的躺在地上。


    太阳金纹在天空照射下折射出白色光芒，此刻无人问津。


    罗新默默将它捡起来，收进口袋。骂道：“不是因为这个打起来的吗，现在又每一个人要了，神经病吧……”


    校长处，四个身影站成一排型如雕塑，英卡脸上挂了彩，雪白的校服衣领上粘着血花，颜色还很新鲜。对面皮质沙发上正坐着艾伦校长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雪松针学院很少会有人不认识他。


    那是‘第二天’的驻军军长，军服胸前三枚勋章，象征着他深厚的资历与功勋。是眼下‘第二天’具有最高军事权的长官——麟其。


    他和艾伦校长关系匪浅，常有往来。据说雪松针学院的半军事化管理也是麟其长官提议的，因此成了学生中因不满抱怨的对象。


    十几分钟前，受邀而来的麟其长官在通往艾伦校长办公室的途中，刚好被他撞到展板前的闹剧，立即把几位当事人领到了校长面前。


    兰可这会反倒不慌了，幸灾乐祸的看了罗新一眼，挑挑眉。


    罗新翻了个白眼给她，手指摸索着袖口，火气不小。


    片刻前，正巧在校长处的麟其长官听到消息，按住胡子气的翘起来的校长，兴致勃勃的亲自来抓人，他行动迅速，可也只来得及抓住季寻、英卡和兰可三人，罗新则是无比自然的闪到了人群中，自认为躲过一劫。


    谁知长官大人盯着展板看了看，对兰可说了句什么，后者在人群中精准定位到罗新，抬手一指。


    “不关我事，我就是个看热闹的。”罗新装出一副茫然的脸：“我才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长官已经注意到人群中好几个捂着嘴偷笑的学生，扫了一眼展板上罗新的照片，友好的笑了笑。


    于是四人一个也没跑掉，全部落网。


    “你们！”艾伦校长从他们被带进来就一直叹气，他一眼扫过四人，眼神落在兰可身上：“你是要气死我是吧！”


    “冷静点艾伦，孩子们犯点错很正常。”男人穿着天国的标准白色军装，坐姿却显得随意“我是‘第二天’驻军军长麟其，你们几个，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法术师兼武士，兰可。”


    “声名在外，兰羌族长的妹妹，你有这么好的天资，难怪成绩优异。”


    兰可不愿看艾伦校长的冷脸，侧身对眼前身着军装的长官说：“我哥是我哥，我是我，别把我们扯在一起。”


    麟其不置可否，转头看向下一位。


    “机甲师兼武士，我叫罗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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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伦校长常提起你，说你很擅长机甲武器的创新。”


    “谢谢。”


    “法术师兼武士，英卡。”


    “法术师兼武士？那你肯定会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这些年军队正缺这样的人才。”


    英卡从小就有参军上战场的梦想，麟其说的话简直说到他心坎上，兰可瞥了一眼英卡暗喜的神色，在他回过神和她对视的时候打趣似的朝他眨眨眼，果不其然就见英卡的脸微微红了。


    只是这样一来，他脸上的伤就更明显了，兰可又燃起一股火。


    英卡说完，接着就该轮到季寻了。


    屋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哑巴。


    没人愿意站出来帮他回应，麟其军官得到的的只有一片沉默。


    “季寻，十四岁。”


    居然是麟其开口说的，男人帮男孩做自我介绍：“聋哑人，孤儿，目前住在我家，水系灵心的武士。”


    长官口齿清晰的念出了他的身份和所属，眼神又在几人之间扫视着。


    三人齐齐向季寻看去，就算是曾跟随父亲各处游历的兰可，也从没见过灵心水系的天人。


    简直比在缺乏颜料的天国大街上，看到彩色的衣服还要稀罕。


    天国风系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羽族的空军队，水系才是稀有中的稀有。如果说风系在光与火之间有绝对优势，而在水系面前，风系却被毫不留情的划分到劣势地位。


    兰可不自觉有点羡慕，又气恼起来。


    难道仅仅因为他稀有的属性？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就足以证明他法术烂到令人发指，再难得的武器，断了，不照样是废铁吗。


    在天国用不了法术，就和没手没脚一样。


    “长官，你是他的父亲吗？”兰可问。


    “不是啊。”麟其平静的说，顺便瞥了星乙一眼，后者不敢抬头跟他对视。


    “既然不是，为什么要给他开后门，他连考试都没参加，他凭什么能去镜都？”


    麟其愣了一下，好像是被兰可耿直的发言逗乐了，说：“因为他和你们不一样，他比你们都要强。”


    兰罗新豁然抬头，咬牙道：“哪里强了？他一点法力都没有，根本就是个残次品！”


    “闭嘴！”罗新狠狠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我就是要说！”兰可躲开罗新，瞪着面无表情的麟其：“他哪里比得上我！我是雪松针法武双冠，他不就是个残疾人吗！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比他弱了？”


    “过分了啊，”艾伦横在两人中间，连忙转移话题：“现在先不说这个，先把刚才动手打人的事说清楚。”


    “动手打人的是谁？”


    季寻朝前进了一步，不卑不亢。


    英卡的半边脸还泛着红，可见季寻下劲不小，生怕留不下罪证。饶是再明显不过，麟其长官还是象征性的问道：“被打的是谁？”


    兰可气的喘气，和罗新各自不约而同朝后退了一步。


    英卡：“……”


    “谁先挑事的？”


    兰可心底一凉，正要站出列，突然见罗新伸手指着季寻，英卡也立刻跟着指着季寻，她诧异的看了一眼罗新，但对方一点异样都没有，就好像一开始挑事的人真的不是兰可，而是季寻才对。


    兰可没出声，也没敢伸手。


    季寻则惊讶的看着罗新，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偏不倚的罗新突然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偏向兰可了。他拽了拽麟其，刚想抬手比划点什么，却被养父眼底的不耐烦和烦闷逼的收回了手。


    “啪！”麟其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兰可吓了一跳，连忙去看罗新，但见对方神态自若，一副“季寻活该”的表情，少女欲言又止，只有默默垂下了头。


    “道歉！”麟其拽着季寻的衣服，把他像个玩偶一样扯到英卡面前。


    季寻捂着脸，老老实实的朝英卡鞠了一个大躬，英卡直往后退，但季寻紧跟着他朝前走。


    “你别……”


    “啪！”季寻朝自己另一边脸也来了响亮的一巴掌。


    办公室里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