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017。


    我正在偷窥星乙。


    以上，就是我从认识星乙，到被星乙害死，这一年之内的故事。


    冒牌傀儡占据了我的人生，而我的意识无处安放，只能生生世世被囚禁在这里。我可以上天入海的穿梭，真正做到了异世界游行，但同时，我也失去了作为人生活的资格。


    比如此刻，我就能看到星乙站在自己家二楼的落地窗前，低头笑着看幼儿园放学，但他看不到我。我现在才敢相信，养育孩子组建家庭，真的是他的梦想。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让我对他的理解几次刷新，我见到了星乙的童年，见证了他的三次死亡，从头到尾观摩了他的一生。然后，我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不是个正常人，他有严重的自毁情节和恋母癖，他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慈母，严母。他渴望尤渚平等纵容的母爱，也同时希望得到兰可的批评教训。


    真正认识他以后，我才知道，他有多想触碰那份幸福。


    星乙需要的不是孩子，他需要的是母亲，需要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和原谅。


    我多想剧透给他。


    星乙，你会如愿拥有一个女儿。


    你献祭似的奉献出自己的全部，并为你的梦想而死。你会是个伟大的父亲，为那个女儿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那份令人翘首以待的幸福，却与你无关。


    这，就是报应。


    ……我不想说了，每次提起星乙，我就想到我的妈妈。


    但很可惜，我的妈妈不认识我了，她到死都没看出来018是个冒牌货。


    妈妈，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彻底回不去了。离开的原因，只是无法忍受一事无成的自己，如同傀儡木偶一样的人生，就像你给我的爱，那么的劣质却又真的独一无二。


    你的女儿，017。


    我们继续说回星乙，说回星乙和他的女儿。


    要从一张报纸开始。


    “天王副官死了！”


    两个月来像是被踩住尾巴一样销声匿迹的街报和市侩，憋着一口长气，终于在云宫内泄露出消息的两个小时内全盘爆发。


    天王副官，星乙，死了。


    重磅炸弹！


    死亡原因是法庭处决，死状不明，但据不明人士爆料，死状凄惨不亚于千刀万剐。接着是他生前所有的人际关系、个人财产、还有他身后那体量庞大的黑恶团伙相继被爆出。


    雨后春笋般被端上餐桌，供人分食。


    消息霸占了一个月的头版头条，除了消息本身足够这个排面外，极具戏剧张力的插画也起了关键作用。


    报纸上，采用了声称更符合星乙副官本人风格的可爱简笔画来丰富版面。


    图中，左叉子，右勺子，中间盘子里是一只死鹦鹉。


    别出心裁的设计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或将被采用入中小学历史书。设计者一飞冲天，面对采访报员时满脸青涩，知无不答。


    “为什么采用简笔画设计呢？”


    “其实是因为，在寻找灵感的时候，星乙副官的员工曾对我说，他本人私下极其喜欢童话故事、儿童绘画还有童谣之类可爱的东西，每年资助困难儿童的资产金额惊人，所以我觉得，用卡通画来阐述这个可爱的人的死亡，也是非常浪漫和可爱的。”


    星乙副官，可爱？


    “那……那为什么选用鹦鹉呢？”


    “这不难猜吧，星乙副官是聋哑人，用学舌的鹦鹉当然是为了讽刺。除此之外，和他一直针锋相对的那位长官，出身羽族，用鸟类来代表星乙，肯定会让他十分膈应。我想以此来达到鞭尸的效果，以学舌鹦鹉的姿态和大家见最后一面，是极具贬低和羞辱性的，天国有他这样的人进入云宫，是可以载入史册的莫大的耻辱。”


    星乙副官，耻辱？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把鹦鹉放在盘子里，还要配上刀叉呢？”


    “这个啊，这很简单。”设计者说：“这象征着他未来的处境。”


    负责记录的人停下笔：“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懂，他已经死了，哪里还有未来呢？”


    “就是现在呀。任凭他可爱也好，可恶也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王副官也好，是监狱里死无全尸的一滩血水也好，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成年人也好，未成年也好……说到现在，不都也就算被我们挑挑拣拣的，一盘新鲜的菜吗？”


    星乙副官，一盘菜？


    采访结束后，记者们围成一个圈，纷纷失去灵感。


    明天的报纸，要怎么写呢？


    有了！


    就叫：“一个人，一只鸟，一盘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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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这份黑白报纸，心里暗暗冷笑，这些人恐怕还不知道，真正的灾难此刻正躺在人造子宫里，等待出生，再掀波澜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正拿一种因为见到极端恐怖事物而失控情绪放声大叫，声音沙哑刺耳，震耳欲聋的嘶吼着，音调早已变形，但仍然在拼命呼吸，不顾一切的嚎叫。


    就像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什么都不懂，只能发出这种刺耳的尖叫，来证明他活着。


    喉咙突然弥漫上一股腥甜和疼痛，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但与此同时，那个尖叫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原来，尖叫的人，是他自己。


    青年睁开眼。失忆般断层思绪和四肢仿佛被剥离开，手脚都不听使唤，痛觉都丧失了。能活动的只有干涩的眼眶里僵硬转圈，上、下、左、右，本能打量四周的蓝色眼珠。


    这是哪儿？


    数不清不认识的人围在他身边，拿盯着刚出生婴儿一样的眼神盯着他，打量他，观察他，让人无比恶心，还有羞耻。


    别看我，别看我！


    他想要逃开这些视线，却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


    勉强抬起脖子，朝下看了自己一眼。


    记忆中临死之际千疮百孔的身体，新增了无数的刀痕，黑色的丝线穿过皮肤把错位的红肉拉扯在一起。宛如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刺，将皮肤当作布料，黑压压覆上一片线头。


    黑线头随着呼吸不停颤抖，形如细长的虫子，诡异惊悚。


    不止是胳膊，全身都是这样。


    就像一个将四肢缝在躯干上的黑色人偶。


    大脑放空的同时，耳畔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叫着叫着，他又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笑起来。


    “他这是第几次被自己吓晕了？”


    “醒了又晕，晕了又醒，记不清了，大概五次吧？”


    病房里又传出哄笑声：“赶紧把他送回家，他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赶紧让他女儿来把他领回家。”


    赶紧回家吧。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