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孩子抢过相机，她长得矮一些，镜头拍到的东西就和刚才不同。


    她拍不同人衣服上漂亮的勋章，拍地上蹦蹦跳跳的鸟，中途被一只异常醒目的红色小鸟吸引，然后镜头跟着这一点红，来到两个勾肩搭背的大哥哥身上。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眉飞色舞不停的说，一个平心静气安静的听。


    那个眉眼更漂亮一点，带着帽子的大哥哥率先注意到他们，微微把头歪到一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方向。


    镜头顺着他手指得方向一转，进入镜头的是一对接吻接的忘情的情侣。


    “啊！”她叫了一声。


    孩子们吓得满脸通红，再拐回去，已经找不到淹没在人海中的那两个少年的身影。


    “够了吧，给我！”第三个孩子接过摄像机，别出心裁，开始朝前全力奔跑起来。


    画面流动飞快的镜头中，掠过分割成几个几个人一组的长官，疲惫困倦的人，说笑打闹的人，孤零零的的人，和专注手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人。


    镜头在转移到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少年身上，另一个傻子一样的姐姐夹在中间，面露难色的想把他们分开，但无济于事。


    时间被浪费掉。


    木头相机在每一个孩子手里轮流玩过一遍，最终定格在整个云宫最高的建筑，风琴塔的最高层。


    “风琴塔真高啊！”孩子人七嘴八舌，最后憧憬的抬起头。


    风琴塔，最高层，可以俯瞰到整个白金云宫。


    镜都官员的议事、决策以及处决都在圣殿进行，过于沉闷严肃。相比下，风琴塔才是镜都真正有趣奢靡的地方。


    金砖铺面，宝石雕花，百层办公楼一层胜过一层，大量的金银并没有使得这座塔看上去滑稽，反而用白石和大理石终结了金子的笨重，剩下恰到好处的讲究与精美。


    尤渚低着头，正颇有闲情逸致的看着脚下白色蚂蚁一样的人。金色的长发聚拢在脖子一侧，她今天没有带颈链或丝巾，带着白嫩的脖子上巨大的疤痕晒太阳，太阳微微刺眼，强弩之末，昭示着黑夜的来临。


    “在看什么？”


    “在等你。”尤渚转过头，抬起头，急不可耐的和丈夫亲吻在一起。


    大片的薄纱在风中浮动，使着四面无墙只靠几根柱子的地方不那么空旷。


    “最逼真的傀儡，是连感情都能模仿的。”尤渚说。


    男人牵起她冰凉的手，两人来到风琴塔的边缘，这个高度能看清每一朵白云的形状和层次，不过无人在意。


    “你当我是傀儡吗？”


    “如果是就好了，你坏了，我就能把你修好。”右天王把头埋进他颈窝，闷声说：“可惜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男人笑了，视线忽然看向下面，变了脸色：“有宝箱。”


    楼下，街边。


    孩童们呼啦啦涌到路边的土堆上，追跑笑闹，泥点溅了满身，正闹着，忽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往土里一探，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角。


    她扒开浮土，褐木色的箱角露了出来，带着些斑驳的纹路。


    “宝箱！是宝箱！”孩子的喊声瞬间点燃了喧闹，一众小童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刨土拽拉，憋红了小脸齐心协力，终于将那口巨大的木箱从土中拖了出来。


    木箱沉沉的，封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勾得孩子们扒着箱沿踮脚张望，叽叽喳喳猜个不停。


    恰逢暮时散衙，往来的官员们见路边围了一群孩子，又瞧着那口莫名的大箱子，也纷纷停了脚步，拱手相问间，皆好奇地围拢过来，都想瞧瞧这从土中刨出的箱子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我们也去看看。”乐摹拉着乐茴去凑热闹。


    星乙是最喜欢小孩子的自然也贴过去，罗新和兰可对视一眼，后者烦躁得很要走，被罗新不由分说推过去。


    “一个破垃圾箱有什么好看的？”兰可不情不愿的被拉过去。


    罗新笑的灿烂：“没准儿真有宝贝呢？”


    大人们不愿意扫小孩子兴，没有人上前帮助，把开箱子的难题和亲手解决问题的喜悦都让给孩子们。天国中心的中心，名利双收大人物云集的地方，所有人都得为教育和稚子心怀让步。


    孩子们围成一圈，数只小手抓住箱子盖。


    “三。”


    “二。”


    “一！”


    孩子们一起努力，沉重的盖子慢慢挪动。待到箱盖被合力推落，哐当砸在泥地上的瞬间，围立的大人竟不约而同抬手鼓掌。


    掌声混着表扬和叫好声散开，星乙露出明朗笑容，掌心相击的声响格外清脆，连兰可眉间的轻蹙也难得尽数舒展，缓缓拍着掌心，落向箱中的眼神里除了审视也有了几分期待。


    箱子里是……


    兰可笑容还没来得及露出，脸就僵住了。


    融融暖意，满场掌声还没消散，只见一道纤细身影从箱中慢慢站起。是个少女，满脸惊恐的地立在箱底，濒死的兔子一样红着眼睛四方打量。


    掌声，骤然停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方才的热闹恍若一瞬，只剩满场的愕然，凝在每个人脸上。


    “哇！”孩子指着017：“大变活人！”


    017踉跄着从箱中摔落，重重砸在泥地上，身子蜷成一团，止不住地浑身发抖，满脸惊惶。女孩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却被她猛地扬手推开，嘶哑的喊声带着颤：“别过来！”


    那孩子非但没有因为她的命令而后退，反倒更固执地凑上前，小手又去拉她的衣袖：“你怎么了，没事吧？”


    她的命令没用了？


    017的命令失效了，怎么回事。


    众人后知后觉，017的人生轨迹已经被018占据，那她现在就不能算是人类了。人类也不算，天国人也不算，那她现在是什么？


    周遭死寂，唯有风卷着尘土的轻响，沉寂忽然被一声轻笑划破。


    是兰可。


    笑声一响，围立的众人像是得了无声的指令，默契地齐齐往后退，人潮涌动着拉开距离，转眼只剩空阔的一片地。


    只有星乙与兰可仍立在原地，一左一右，将蹲坐在泥地中的017圈在中间。


    她埋着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魂不守舍地喃喃，一遍又一遍：“不行…不行……”


    【快跑】


    眼前二字劈面砸来，如雷贯耳。更似催命符般，朝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一面是她羞辱得罪过的兰可，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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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利用她杀害她的星乙。


    电光火石的刹那，017脑中猛地闪过那本漫画的结局，反派只因跑错了方向，便落得万劫不复。她心底漫上彻骨的绝望，只觉自己竟比那反派还要糟糕，只因无论她选左还是右，于她而言，皆是自寻死路。


    人群外，乐茴拉住身边人：“哥你别去。”


    乐摹看不下去：“那好歹是……”


    “哥哥。”罗新也按住他：“别管她了，不是星乙兰可，也会是别人，你也不想想她得罪了多少人。”


    乐摹于心不忍：“星乙也得为这场闹剧负责。”


    “你也知道他是星乙。”罗新松开了手，看向不远处风琴塔。高楼之上，透明窗边，两个人影就站在那里，他问：“你要为了017的最右天王吗？”


    “哥哥……”乐茴抱住他的胳膊。


    乐摹眉头蹙起，叹了口气：“算了。”


    “太好了。”乐茴松了一口气：“017没有人权，那我可以把她的尸体带走做研究了，我一定要弄清楚人类身体里到底藏有什么东西，没准儿有一天，我们可以不再听人类的命令。”


    罗新不乐意了：“那可不行，我们机甲师也可以研究，尸体得归我们。”


    “我要。”


    “归我！”


    乐摹的视线被层层攒动的身影死死挡着，里圈的动静半点瞧不清，他只静等，直到一缕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尘土气飘进鼻腔。


    017死亡。


    “别有负担，她不是你害死的。”乐茴扯扯他衣袖，“哥，我们都是生死见惯的人，你不用这么自责。”


    “你哥可没空自责。”罗新还凝望着远处闪烁光斑的大楼，话里有话：“他得忙着养家糊口呢，对吧？”


    他笑了：“嗯，对……”


    后来，乐摹出钱给017买了一副棺材。


    夜晚来的非常快，大路上蹦跶出成群结队的火娃娃，把四处照的灯火通明。


    “先走了。”


    到了第三个岔口，乐摹、乐茴和兰可三人分开。


    “慢走。”


    第五个岔口，罗新替兰可和星乙道别。


    五个人，最后剩下两人，罗新和他根本不是一个方向，按理他该是第一个走的，却硬生生跟他跟到最后。星乙脸色难看的要命，红羽：“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到底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想带017上天国的？”


    “你什么意思？”


    星乙目视前方，红羽：“017手里那张莫名其妙的反派合同，是你做的玩意儿吧？”


    “对，是我干的。”


    “你怎么知道我那天回会去找她。”星乙停下脚步，红羽不敢说话，躲到他耳朵后藏着。他打手语：你监视我啊？


    罗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


    星乙，红羽：“017怎么会失踪，怎么会被人关进箱子里，这事儿你知道吗？”


    “这我真不知道。”罗新笑的半真半假。


    说罢，转身头头也不回的沿原路离开了，只留下星乙皱眉凝望着他的背影，毫无保留的展露着他的不满和厌恶，以及，走着瞧。


    然后，他敏锐的抬头看向天空的某个角落。


    好像那里有人正在偷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