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落网，圣殿被毁。


    参与行动的所有官员，除了星乙外没有一个人受伤。肋骨断裂，拳骨开裂，大小暗伤分布在手肘和膝盖，淤青久久不散，他没有勋章，每一次行动都带着一身的伤，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因为次数太多，就没有人再在意了。


    到处都忙的不可开交，一场复盘下来，星乙又大病一场，大董给了一点药就撒手不管了。莫求仙从罗新手里拿到的判世殿钥匙，主动包揽了照顾病号的任务。


    夜晚。


    到处人声嘈杂，只有这里安静一些。


    看着熟睡的星乙，莫求仙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有外人时她或许是乖戾的少女，无人的地方她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小姑娘。莫求仙从衣裳内兜里掏出药油，抹在他青青紫紫的胳膊上：“这可是你们天国没有的东西。”


    周围静静的，没有人回答，呼吸都很轻。


    判世殿除了白日有人进来打扫，简直就像个空殿，偏偏又这么大，所以更像个空城。


    莫求仙不禁想，星乙有的是钱，他平时都怎么过的，自己和自己聊天吗，星乙没那个能力自娱自乐。


    莫求仙心里正可怜他，眼神又看到了桌面上崭新的音耳。


    聋子，哑巴，心思细腻。


    她视线转移到星乙的胳膊上，拆开那里的绷带，深褐色的疤痕藤蔓一样缠满一半小臂，触目惊心，莫求仙心虚的赶紧重新给他绑上。


    后知后觉看向床榻上昏睡的少年，莫求仙幼态的小脸垮了下来，沉默良久。


    要挨多少打才能弄成这样，不疼吗？


    肯定疼死了。


    但既然都这么疼了，为什么还坚持为天国卖命？


    少女撑着脑袋，就这么睁眼到天明。


    星乙体质特殊，或许是为着那神奇的有治愈功效的血液，他的伤口很难自动愈合，时常难以止血，引发感染。


    他在昏迷中做梦，梦到自己是一把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浑身发抖，刀子扎进肉里得瞬间，他醒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眼熟又陌生的穹顶，转过头，是莫求仙卷起袖子，哼哧哼哧搓洗毛巾的背影。


    眼前忽然略过令人眼前一亮的青色，他下意识以为是落言的眼睛，又立即反应过来不可能。


    鸟儿柔软的羽毛剐蹭着他的胳膊，星乙勉强转了一下脑袋，一只长着青色羽毛的小鸟窝在他手边，拿翅膀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肌肤。


    他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瞬间心口一痛，上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醒了！”莫求仙一见他醒，小小振奋一下，赶忙掏出随时准备好的音耳给他戴上。下一秒就看见他目不转睛盯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鸟看，揶揄道：“你是树吗？这么招鸟。”


    星乙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不动声色的放缓呼吸。


    她扔掉手里的毛巾，一边用勺子小心点递药到他嘴边，一边道：“清明现在已经被关进婆娑牢狱了，只是那些神官的心脏没能找到，原先尸体里的灵核也被她藏起来了，看来那些人是苏醒无望。”


    他脑子一团乱麻，过了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莫求仙在说什么。


    低头喝了一口药，眉头一皱，居然直接吐了出来。


    “别吐啊！”莫求仙压低声音：“这是红枣汤，补血的，在你们这里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


    星乙摆摆手，光看一眼那东西都觉得恶心，拿毛巾仔细擦干净就下了床。


    莫求仙放下碗：“清明承认所有罪行，据她所说，所有被她偷走的灵心已经在爆炸的时候毁掉了，那些受害者彻底被她害死了，戒律殿全票通过执行最高处罚，把她扔下无赦坑。”


    意料之中。星乙：处刑日期呢？


    “这是第二件事，”莫求仙说：“清明逃跑了。”


    星乙抬眼瞪着她。


    “我没开玩笑，就昨晚的事。”


    婆娑牢狱号称五界第一看押地，进去待过一天一夜的星乙深知其并不是浪得虚名，就算强如天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越狱。


    那就是有人放她走了。


    星乙缓缓活动着躺了这么多天僵硬的肩膀，没有入莫求仙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他毫不慌乱，就好像清明的出逃也在他计划之内。星乙看着莫求仙迷茫的眼神，大病初愈后的眼神十分温柔，手语：她跑不了了。


    “哦……”莫求仙显然不在意清明，她转到星乙面前，有点无措的看着他：“戒律殿的鹿露，她好像发现我了。”


    星乙这才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深深看着莫求仙，眼底精光闪烁。


    “当时的攻击太突然，我可能没藏住我的法力，她如果察觉到了，怎么办？”莫求仙焦急不安，但见星乙依然无动于衷，貌似根本不在乎，她害怕起来：“星哥？”


    星乙：不会的，她法力全废，和我一样，根本察觉不到身边的法力波动。


    “全废？”莫求仙先惊了一下，而后又心里大石落地，后知后觉：“难怪当时她反应那么快，但是却要我开盾，不过，她不是和兰可同级别的副官吗？为什么会法力全废？”


    星乙：因为她太幼稚。


    “什么？”


    星乙：你不知道，天人在成年之前，会被要求通过一道名叫“坎”的镜子，也叫成人门，“坎”能窥见人最柔软的一面，打造独特的幻境来考验我们，在天国，只有通过“坎”的人才有资格承担更多责任，走上更高的位置。


    莫求仙接着问：“如果失败，就会被剥夺全部法力吗？”


    星乙：不是的，不通过的话会被永远留在镜子中，成为镜子的养分，如果想要逃出来，就要留下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


    “所以她留下了全部的法力？”莫求仙只觉得残忍，完全不理解。“这种考验，一定要通过吗？我们那里只要年龄到了，就是成年人。”


    星乙：在这里，年龄和是否成年没有关系。只有懂得克制和内心真正强大的人，才能获得“坎”的认可，真正成人，否则就算白发苍苍，也不能算作成年。


    “成年前后，有什么区别。”莫求仙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不都是这个人吗。”


    星乙：法律上，未成年不具备合格的心理素质，不能承担四阶以上的官职，不能结婚，生理上，没有资格孕育和养育孩子。随着年纪生长，他们的模样会老去，而在通过“坎”考验的人，容貌会在成人的一瞬间定格下来，不会再生长。


    莫求仙突然一笑：“那我一直考不就好了，总有一次可以通过。”


    星乙也微笑起来：猜猜鹿露的一条胳膊是怎么没的？


    “……”


    星乙：第二次考验，镜子将她紧紧咬住，在她即将被吞噬的时候，余琼闯进了她的幻境，砍下她一条胳膊留在镜子里，才把她救出来。


    莫求仙沉默半晌。


    “你们天国人真是神经病。”


    星乙欣慰的点了点头：所以你不要去招惹她，鹿露是余琼最信任的人之一，让余琼抓到把柄，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哦。”莫求仙应了一声，忽然问：“星乙你会冒险去做成年人吗？”


    星乙想都没想，点了头。


    “为什么？”莫求仙质问他：“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去做赌注，难道也用手吗？没有了这一双拳头，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瞪圆了眼睛去看星乙的眼睛。


    星乙眼中波澜不惊，可包裹着手掌的绷带下，手指不由自主伸展，蜷缩，再伸展，蜷缩。


    他忽然很认真，就像发誓那样郑重的慢慢比划：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莫求仙愣了，怀疑自己看错了。


    星乙十七岁了，可某种程度上，莫求仙真的觉得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很多时候幼稚的要死，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做父亲的样子。而且，十七岁的年纪，哪里有人会把养育一个孩子当作梦想？太荒谬了。


    但星乙这个人，本身就不是很真实。


    “哦……”她讪讪的发出一个音节，又不甘心道：“难怪你对我开出的条件都不满意，原来是我高估你了。其实你的愿望很简单啊，你不是天族人，根本不受限制，只要你想，可以立刻用血铸造你的孩子。”


    星乙只是摇了摇头：那是不负责任的。


    莫求仙懵了，卡壳问：“你为什么喜欢孩子？”


    星乙：不知道。


    “养孩子有什么用？”


    星乙：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你要什么孩子！”


    星乙：这只是个愿望，而且我根本实现不了。


    “为什么实现不了？”


    星乙：……


    十四岁的女孩和十七岁的少年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一个根本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子。莫求仙逼问他为什么觉得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星乙避而不谈，期间星乙眨眼间落下一睫毛，粘在眼睑上，又扎又痒，等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才像突然发觉自己在做什么蠢事，想要终结这个话题。


    莫求仙却突然抓捕到了他的真心，不愿放过他。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因为你不是天族人，带有你血脉的孩子天生就和你一样是……”


    和你一样是天生要东躲西藏的老鼠。


    她不敢再往下说了。


    莫求仙复而振奋起来，她讲话天生带着有意思的调调，在瞥见星乙一瞬间的心虚，她突然有了柳暗花明的激动，连忙道：“答应我们的邀请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你能为我们提供信息，之后你可以回到妖界，和所有妖族生活在一起，就可以找一个你喜欢的女人，成亲生子了。”


    星乙摇摇头：我是天族人，不是妖族人。


    “为什么！我们才是同类，你本末倒置了吧？”莫求仙严肃认真的说：“一旦你的身份暴露，生死就被别人捏在手里，寄人篱下有什么好？不如选择我们，难道你不想获得自由吗？”


    星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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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


    只要你身上留着忘川的血，你就永远得不到天国的认可。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以天族人的身份自处。


    “既然这么决绝，那现在把我放在身边又是什么意思？”莫求仙指着自己，在星乙看来就像指着鼻子，十分好笑。


    “既然知道我是妖界派到天国来的卧底，你身为天王得走狗，不仅没有逮捕审讯我，还帮我隐藏身份，带进云宫，你又是何居心呢？星乙副官。”莫求仙凑近了脸，貌似想让他看清自己得诚意似的，逼近他说：“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把我放在身边，其实是怕有一天自己后悔今天的选择，才留下我，等着自己反悔的那一天吧！”


    星乙反问：既然知道我是天王的狗，在我拒绝你的邀请后，为什么不杀了我，就不怕我反咬一口吗？


    “杀你，易如反掌。”莫求仙说，然后为了证明般，两手掐住了星乙的脖子，慢慢使劲：“如果不是老大的命令，我早杀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人了。”


    星乙面无表情，盯着莫求仙青涩稚嫩的小脸看了一会，突然抬手问：你还这么小，为什么要做间谍这么危险的工作？你父母不担心吗？还是说你没有父母。


    “不关你的事。”莫求仙怔了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星乙海蓝的眼睛，下意识说了实话，“我是孤儿。”


    星乙没有管她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别假惺惺的，你不也没有吗？”莫求仙松开手，慌忙和他拉开距离。


    星乙无奈的笑了笑：收买我，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吧，这么漏洞百出，够蠢的。


    “……”


    星乙：我猜你和那位老大关系匪浅，或许他就是抚养你长大的人，他应该很喜欢你，但并不看重你，所以你一定要说服我归顺你们来向你那位老大证明自己，但你没有想到我居然是条忠诚的狗。


    “你……”少女咬到舌头一样说不出来话。


    星乙：想要收买我的妖界间谍，你不是第一个，魔界也有，冥界也有。我全部拒绝了，不仅拒绝了，他们一些人现在还被我关在审讯室里，等着有一天能招供出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莫求仙凝视着他，说不上有什么情绪。


    星乙噗嗤一笑：我手下有一支刑讯小队，都是我亲自挑选出的，很久创新的人，他们的点子可比我有意思多了。


    莫求仙：“你不用恐吓我，我不怕你。”


    星乙坐在床边，活动着僵硬的肩膀，意义不明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眉毛笑的弯弯的。


    “就算你抓了我，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星乙点点头：我想也是，你将那位老大视作支柱，不管什么情况，你都不会背叛他的。


    莫求仙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所以你同样不会背叛右天王，对吗？”


    星乙不置可否。


    “可她对你不好！”莫求仙分辨道：“她在人前对你举止亲密，让其他人对你心怀不满，你在云宫为她做事这么多年，一枚勋章她都不愿意给你，还要你以身犯险去作诱饵，现在你重伤不起，她也没有来看过你一眼！”


    星乙叹了口气，这种话听多了，连答案都是固定的。但他看着莫求仙天真赤诚的眼神，总觉得有必要多说点什么。


    星乙：上一个妖界间谍被我拒绝后，我放他走了，并且有过互不为难的承诺。你的老大明知道你的任务会失败，但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他才敢派你这个小姑娘过来，他就是想要你知难而退，让你放弃做间谍这样危险的工作。


    星乙甩了甩手，手指酸痛。


    补上最后一句：他以前反对过你很多次吧，但你应该没听话。


    “……”莫求仙看着星乙的手势，彻底懵了，反应了好半天才喃喃道：“…..是这样。”


    星乙点点头：你任务成功与否根本不重要，用事实劝你放弃，才是这次行动的唯一目的。你以为她看轻了你，但恰恰相反，他将你看的很重。


    “所以这和我、我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莫求仙突然结巴了一下。


    星乙重新躺回床上，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习惯性的摩挲着胸口的蓝宝石。


    莫求仙站在他边上一语不发，突然，星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手仿佛被宝石烫了一下，一脸怅惘的从床上坐起来。


    星乙：我和天王之间，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堪，他对我怎么样，我很清楚。


    莫求仙：“希望如此。”


    星乙比划：你们都说我是狗，但当年，只有她对我说，我是人。


    莫求仙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星乙：她说我是人，我才成了狗。


    “你现在真的就像一只看门狗。”少女抿着嘴，嘀咕说：“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留下我，还要跟我说这些。”


    星乙拿一种看脑筋急转弯题目一样的眼神看她，反应了一会儿，抬手：因为我有神经病，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