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24

作品:《写给胆小鬼的行动指南

    单思衡最终还是在江晏的不断驱逐之下订了机票返回G市。


    住院五天只能眼巴巴地躺在病床上,江晏终于盼到了出院这一天。管雨柔下班过来接她,开玩笑说她左脚打着的厚重石膏就像是一截笨重又碍事的建筑材料。


    江晏的神色颇为命苦,发出一声哀嚎,“我是不用去实地考察也不用回工位,但是还得双线看项目,我还挺希望它碍事,它倒真的没多碍正事。”


    出院的那天晚上,温颂准时准点给她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温颂的脸出现在屏幕那头,背景是她家的书房,江晏还看到了他哥在书房角落拧魔方。


    “你真吓死我了,腿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暂时废了不能跑动而已,我正好不用挤地铁。”


    江晏调整了一下iPad的角度,窝回了被窝里,“医生说恢复期不短,所以这次回来新项目主导部分得要暂时转给同事了。”江晏其实心里有些发紧,那毕竟是今年的一个大项目。


    “工作的事先放放,身体第一。”温颂叹气,想让她趁此休息好一点,“那我们今晚这期播客还录吗?要不改期吧?”


    “录吧。”她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我知道这个话题,你对我可谓是蓄谋已久。”


    “趁我今晚比较空。”


    温颂在那头笑出了声,“行啊,江工带伤上阵,我感天动地。”


    “那我们开始?”


    见江晏点头,温颂拿起录音设备,示意她拿出她的手机录音,见一切妥当,温颂才开场。


    “欢迎回到《温水煮青蛙》,我是温水。今天来节目做客的是我们的老朋友燕子,她前几天因为工作经历了一些小意外,现在正在家里养伤。”


    “在她康复的间隙里,社畜的生活节奏也因此难得慢下一点,所以我们打算聊一聊之前约好的话题,婚姻。


    “或者说是两个独立个体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后,她在日常细碎中得出的那些真实的感受。”


    江晏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老朋友燕子。是的,我现在是拄拐的状态,今晚没有工作要忙所以正好有时间胡思乱想。”


    温颂略扫了一眼大纲,开始第一个话题,“了解到燕子结婚的时间其实不算久,但你和你先生从相识相恋到重新走到一起的时间跨度却很长。于是在录制节目之前,我在网上看了一下大家对于破镜重圆的评论,大家会觉得经历过分离又结合的婚姻基础会更加牢固,燕子你觉得呢?”


    江晏沉默了几秒,“牢固吗?这个词我现在听起来像拿来形容建筑结构的,算职业病了。建筑结构是否牢固有标准可以参考评估,但我认为婚姻不是。”


    她望向窗外,远近高低的楼宇褪去了白日的棱角,只剩下个万千格子的灯火晕染在沉沉的夜幕上,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我觉得呢,大家之所以说会更牢固,是因为在漫长的分离之后,给人带来的是一种更清醒的认识。”


    “分开了之后,你就可以真正感受到没有对方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样,你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又知道自己可以得到什么。老实说,分离的那些年,除了爱情我没有失去任何事。”


    江晏对重逢的那个冷雨夜记忆犹新,风一刮,雨一落,她缺的不是一把伞。


    “因为分离过,之后两个再在一起,那种非你不可的眩晕感就会淡去。但恰好对方是对的人,取而代之的就是平静的确认。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我仍然选择和你一起去面对未来的种种未知。”


    温颂点点头,“平静的确认,听起来很理性。”


    江晏轻声笑了,歪了脑袋,“是很理性,但婚姻中没有理性加持本就不行。婚姻的感性是建立在日常中无数个日乏味的瞬间之上的。这样感性不如恋爱时那种灼人,但持久。”


    江晏闭上眼,脑海里满是单思衡微微倾身,注视着自己的样子。


    她每次都是先垂下眼错开的那个。


    “之前分手的那个时候天然带着理想主义,觉得爱要轰轰烈烈,不希望两个人有任何一个去向现实主义低头。现在回过头来在一起,我们也不劝对方现实,而是一起想办法让理想落地。”


    温颂开口问,“如果我说婚姻像是一个两方共同建设的项目,你赞同吗?”


    “比项目复杂。”江晏看向自己打着石膏板的左脚,叹了口气,“一个项目有蓝图,有工期,还有验收标准。”


    “但是婚姻没有,蓝图是两个人在过程中一起画的,过程中还会不断修改。工期是一辈子,验收标准可能直到两个人最后闭眼那一刻才能断定出来。而且在婚姻里,你们两个既是甲方又是乙方,有时候会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最初的选择。”


    “那靠什么坚持下去呢?”江晏托腮思考了片刻,自问自答一般接话,“就是最初的那一次坚定选择,要继续合作吧。”


    江晏将说话的语速放得很缓,“彼此得尊重对方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我曾经很害怕婚姻,自己亲历体会和见证了非常多家庭案例,我一度坚持婚姻很容易会让人失去主体性。大家要明白,结婚后不是属于另一个人,而是我选择和另一个人并肩。”


    “因此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保持自己独立的精神世界和事业。婚姻不该是两个个体变成一个集体,家是在两个独立的世界交叠,那片重叠的区域就是家。”


    她回过头会感谢她的家庭,感谢她人生中每个不愉快的经历,她得以像一个研究员一样,把它们都聚集在一起当做样本,评估出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播客的最后,温颂依旧老生常谈问起她,“此刻让你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江晏想了想,没忍住笑着说道,“还是谢谢吧。真是不好意思了各位听众朋友们,我还是这句话,大家可能都要听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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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早就知道人不必都去完成世俗意义上必须去完成的事情,因为这种事在现代人看来痛苦可能会大于幸福,但是谢谢他,让我愿意去试试。”


    “五月是我们大学最漂亮的时候,今年有空一起回去看吧。”


    这期播客录的一气呵成,温颂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在剪辑上,仅仅两天后节目就上线了。


    江晏并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深夜,单思衡还在文化馆的临时办公室里修改最后的展陈文案。


    灯管的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拉得越发细长,影子贴在身后堆积如山的资料箱上。


    单思衡的眼镜微微滑到鼻梁中段,因为长时间专注眉头下意识紧锁着。


    听到平板的铃声响了一声,单思衡想起自己为了方便在平板上登了微信,怕是重要的工作信息,他马上停下手头的工作去打开了平板。


    是播客更新了。


    单思衡已经养成了守着这个播客一更新就去听的习惯,俨然是《温水煮青蛙》的忠实粉丝。


    他点开链接,找出放在抽屉里的蓝牙耳机戴上。


    他停下撰写文案的工作,允许自己短暂放松下来。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夜风带着沿海南方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窗外一片灯火。


    白鹅岛这个项目,也即将要迎来它的高光时刻。建筑院已经正式提交材料,参加本年度“亚太地区文化遗产创新利用大奖”。


    听完最后,单思衡关掉音频退出,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张照片像素不算很高,是很多年前的旧型号手机拍的,被他每次换手机都跟着一起导了过来。


    那时候他们还在T大读本科。春天的校园很美,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悬铃木,新生的叶子嫩得几乎透光。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洒在穿着米白色毛衣的江晏身上,他抓拍到的是江晏扬起几片落叶,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浸在一种干净剔透的快乐里,那时未来还遥远得像天边的云,他们的压力也并没有触手可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屏幕上那张笑脸,他打开了与江晏的聊天窗口,将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打字,几乎同一瞬间,江晏的消息跳了出来,是一张照片,是她小公寓的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她在聊天框里附言,“看,这是我的新室友。”


    “城东项目下周开会议,这次我躺着也能参战。”


    单思衡看着那盆绿萝和她的宣言,唇角慢慢弯起,他打字回复她让她好好加油。


    “加油”


    --“你也是,预展一切顺利”


    “我今晚听了播客”


    “聊得不错。最后一句,我听到了,我现在回应你,好的。”


    江晏盯着屏幕,脸上有些发热,正要打字回复,单思衡的下一条信息又来了,“但下次这种话,你可以直接说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