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五年，春，秦出兵攻魏。


    此次攻魏还是由蒙骜老将军领兵，老将军年事已高，家里人都有些为他担心，但他们都懂老将军的骄傲，没有说一句扫兴的话，只说等他回来庆功。


    老将军出征的那一天，秦王嬴政亲自去送了他。


    嬴政双手拿着杯酒，语气敬重地说：“寡人会摆好酒宴，等将军凯旋。”


    蒙老将军一向寡言，听闻此话也只是低头说了句：“谢陛下！”


    一杯烈酒下肚后，蒙老将军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嬴政目送老将军离去后，转身看向身后的蒙家人，看见了一向坚强开朗的蒙恬居然红了眼眶。


    而蒙恬身边还站着一个清秀少年，那是小他两岁的弟弟蒙毅，此刻蒙毅也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家兄长。


    嬴政大步走到蒙恬的面前，使劲地抱住了他，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给他，帮助他化解悲伤。


    回宫的车上，嬴政闭目养神，雾白坐在他身边，幽幽的梨花香气萦绕在车里狭小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嬴政睁眼看向雾梨，用心语说：“蒙恬想跟他祖父一起出征，但我留下了他。”


    雾白知道他想倾诉，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嬴政说：“一是因为蒙老将军也不想他去，那天当蒙恬提出随军的请求时，我看见老将军皱眉了，显然不是很赞同此事，我不能伤了老将军爱惜孙儿的心。二是我也有些私心，在有人可用的情况下，暂时还不想让他去那危险的战场。”


    雾白说:“这合情合理。”


    蒙家已经有人在战场上流血拼搏了，留些小辈在后方享受安稳并不不妥。


    嬴政有些懊恼，说:“但我现在又有一点后悔了。蒙恬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相比平安苟活，他或许更想跟他祖父一起去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而我罔顾了他的心意。”


    雾白垂眸沉默了一下，平静地说：“嬴政，世事两难全。”


    嬴政看着雾白美好的侧脸，苦笑了一下，说：“是啊，的确如此。”


    说罢，嬴政又重新闭上了眼睛，面上不露悲喜。


    秦军此次攻魏国，势如破竹，一口气攻下了魏国二十城。消息传到秦宫，群臣沸腾，大声呼好。


    而秦国此次的胜利令别国君主夜不能寐，他们又惊又怕，却又想不到良策，情急之下就又想到了五年前的五国攻秦之战，逼得秦军退守函谷关。


    往年的胜利鼓舞了今人的心，各国开始私下商量起了抗秦之策。


    乌桐宫里的梨子又熟了，但或许是嬴政今年太忙了，他并没有如往年那般与雾白一起摘梨。


    当时他正在看奏章，听见宫人们说院里的梨子熟了，他非常平静地命宫人们将一些好一点的梨子摘下，将其如往年那般分装好后就送去各宫各府。


    宫人们闻言虽然好奇他今年为何与往年不同，不亲手摘梨了，但终究也没人敢站出来问这一句。


    嬴政看完手里的奏章后，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赵太后了，便起身亲自带着人将一盘梨送去了甘泉宫。


    赵太后最近似乎心情很好，见着好久不见的嬴政也是笑得格外亲切，一口一个“政儿”的，叫得十分亲热，而她这反常的态度让嬴政有些受宠若惊，茫然不适。


    嬴政压下那种别扭感，关心地问了几句赵太后的近况，知她一切都好后嬴政也不再多留，说是还有国事要忙，匆匆起身告辞了。


    赵悦也没有要留他的意思，见他要走了便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倩兮替自己送他。


    倩兮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嬴政送到了宫门口。等嬴政一行人走远后，她才抬起头，微笑着看向了他离去的背影。


    她在笑，但她的眼睛没有动，看着嬴政的目光带着几分冰冷的蔑视。


    雾白本来是化作了雾气跟在嬴政身后的，感受到了她阴冷目光后，不禁化作了人形，站在原地看向了她——那个身上带有仇恨气息的姑娘。


    雾白记得那个姑娘，那是赵王后送给赵悦的侍女，笑起来十分亲切讨喜，但笑起来那样好看的姑娘却有这样阴冷的目光。


    她在看着嬴政，就像阴暗森林里毒蛇看向了猎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发起出乎意料的攻击，让猎物流血受伤，甚至走向死亡。


    雾白不喜欢倩兮用那样的目光那样看着嬴政，这会让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嬴政，心里涌出许多不详的猜测。


    因为若是邪灵要伤害嬴政，她可以保护他，但如果是人要伤害他，按照规则来说，她就只能旁观。


    所以，命运啊，让嬴政远离一些邪恶的窥视吧，健康顺利地活着。


    雾白叹息了一声，有些烦恼地蹙起了眉，而后化作了一团雾气，跟在嬴政身后飘着。


    嬴政对他背后发生的事毫无察觉，心里想的都是赵太后今日的反常。


    思来想去，他还是让随行的一个宦官去打听一下，赵太后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宦官领命而去，很快就把消息给嬴政带来了。


    梧桐宫里，嬴政坐在书房的长案前看奏章，宦官弯着腰，低着头告诉他，赵太后在两天前的辰时曾微服出宫了一次，三个时辰后才回宫，除此之外再无异动。


    嬴政想着那个时间段，所有朝中重臣都在宫里一起商讨国事，赵太后出宫应该不是为了见他们，于是他不再过问此事，挥手让人退下了。


    嬴政继续看奏章，看着看着，他用朱砂笔将一个人的名字勾了起来，“庞煖”。


    吕不韦跟他讲过庞煖，那是一个年少出名，后又沉寂数十年之久的将才，就在众人都将遗忘他时却又被赵王想起重用，前不久被派去领兵攻燕，大胜。


    嬴政将这个人反复琢磨，想知道这个年事已高的老人究竟有没有通天之能，能改变目前的局势。


    最后嬴政淡然地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没有太把庞煖放在心上，毕竟无论秦国的对面站着谁，秦国都会将其打败，毁灭。


    手中的奏章看完后，也到了吃晚饭的时侯了，嬴政起身活动了下僵硬四肢，走出了书房，准备先去吃点东西，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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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书房外有雾气轻轻地漂浮着，见嬴政出来了，雾就跟在嬴政身边游动。


    嬴政脚步未停，显然已经习惯了雾白这种陪伴的方式。


    自从那次他喝醉了，情动地抱住了雾白后，雾白就有意与他保持起了距离，不仅基本不主动与他说话，也很少再在他面前化作人形了。


    一开始他还会介怀她的疏远，如今他却已经习惯了她的疏远，也接受了雾白是永远不会对他动情的这个事实。


    他是君王，可不是什么耽于情爱的痴人。


    他追求的是统一天下，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功绩，可不是什么儿女情长。


    所以，当水薇揣测他的心意，笑颜如花地将一颗梨献宝似地端到他面前，说这是她为他从一众梨里选出的最好的一颗，让他享用时，他直接将梨赏给了她。


    他知道，庭院里他为雾白种下的梨树只是颗普通的树，树上的梨自然也只是一种寻常的果子，而他对这些本身并无偏好。


    水薇低着头，端着梨退下。


    她不知道秦王今年为何不吃梨了，毕竟以往每年梨子熟了，他都挺高兴的，甚至还会亲手去摘下第一颗梨子。


    她本以为今年是秦王政务繁忙，没心思去摘梨，便自作主张去为他选了颗梨送到他面前，谁知王竟看也不看的就把梨赐给了她。


    王是不爱吃梨了吗？


    唉，秦王的心思可真难猜，她似乎总也做不好一件能让王开心的事，她到秦宫这么多年，王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


    水薇低头看了看木盘里的梨，弯唇笑了笑，哎，想那么多做什么，这颗梨也算是王单独赏她的了，证明王即使不中意她，也绝没有讨厌她吧。


    今天不该水薇守夜，她端着梨回到了侍女们住着的小院，心情愉快地把梨与同寝的几个姑娘一起分着吃了。


    她在秦国这么多年，由于是秦王开口留下的她，故而她虽是赵人，但也不曾被人过多的刁难过，加上她性格温柔，做事麻利，平时也不多舌，与那些侍女相处起来也算和谐。


    时间久了，也不知是不是她心志堕落了，她居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什么国仇家恨，野心抱负的，她都已经很少去想了。


    赵王后曾希望她能陪在嬴政身边，用美色笼络住他的心，做秦赵之间缓和关系的棋子，如今想想真是痴人做梦啊。


    且不说秦国势大，秦赵又是世仇，秦与赵国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就单说秦王，她怀疑他根本不爱女人。


    秦王的弟弟成蟜公子如今都已在宫外建府了，身边除了有美妾作伴，听说还定下了一位贵族女子，要准备大婚了。


    而秦王呢，他每天除了处理政务还是处理政务，身边连个女鬼都没有。


    本来她以前还怀疑是自己生得不够美，所以才讨不了秦王的欢心，可当她看到秦王对两位祖太后送来的美妾也不敢兴趣，直接给人原封不动地送个回去后，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秦王啊，他就不爱美色，他好奏章，好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