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萨利斯沉睡在冰冷的石膏棺材里。


    他的双目依然闭着，黑色的头发垂散延伸到腰际，双手放在身侧。


    桃娅将语句汇报完，话语微微顿了顿。


    棺材里的血族并没有移动半分，刚刚她所汇报的事情好似如浮萍点水散开，在这空旷的宫殿里没有半分的余留变动。


    卡米西尔倾过身，低声道：“……母亲。”


    他这一声唤地很低，见到桃娅朝他这儿看了过来，便微微移动了下自己的位置，示意了一下这个地方：


    “时间到了。”


    这话说的有些微妙。


    但这份微妙感只在桃娅的头脑内稍微闪过了片刻，便被视野内其他的环境吸引走了注意力。


    扫视过的景物都与往年没有任何变动，这里不会存在什么其他的外来物体。


    那么，站到卡米西尔刚刚的位置上，倒也省的让维萨利斯认为自己管理的家族内部交际不清、混乱。


    桃娅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就继续朝卡米西尔所示的地方走了。


    在始祖的宫殿下，不出错，不随意走动是基本的规矩。


    既然刚刚蒙特维尔的族人站在这个位置，即便身为女王的她，也不能肆意在这个宫殿里再找一个位置站着。


    卡米西尔侧了侧身，把原先的位置空了出来，随即朝方才桃娅刚刚站的地方走去。


    宫殿外的风投不进稍微开启的大门。


    里边的能量波动，也影响不到外面。


    卡米西尔整理好自己的衣襟，落下了手。


    垂眼片刻，视线里就出现了隐匿在宫殿内缓缓浮动的波纹。


    片刻后，卡米西尔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他忽然想验证一个不错的想法。


    而这儿，刚好有个想要清除的不错人选。


    一秒钟之后，卡米西尔又恢复了平常。


    他像是毫无发现身后产生的隐隐变动，踏上刚才桃娅所站的地方之后，微微垂首，朝躺在棺材里的维萨利斯致意了一下。


    早就想好的词句念了出来，视线也始终落在维萨利斯所躺的棺材外沿。


    那儿的石膏上隐隐浮现出波纹线，像是映照着他此时微有起伏的心绪。


    “……”


    对着棺材说了几句象征性的话，他的视线落在维萨利斯依旧沉睡的面庞上半晌，话语略微停顿了一会，他直起了身。


    宫殿里仍旧空旷。


    他微微侧动脸颊而垂落下来的发丝掠过肩际，这细微的响声在这偌大的厅内尤为清晰，若是心绪起伏稍微明显，那清浅的鼻息声都似能让维萨利斯听到。


    棺材上的隐隐流动的波纹寂静一霎，顺着卡米西尔将搭在剑上的手放下，似引起了无声的惊涛起伏，又在下一瞬恢复了寂静。


    “……”


    维萨利斯沉睡着。


    卡米西尔抬步向前，越过蒙特维尔家族所制定的界限，站到了维萨利斯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维萨利斯的面庞上垂落了几秒，收回了视线：


    “看到了吗？”


    “这个世界的存在。”用数据堆砌而成的存在。


    ——身后本站着桃娅的地方此刻已经空空如也了。


    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宫殿里边。


    他本身打算用剑的。


    但是朝维萨利斯所躺的棺材那儿走的那一刻，他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想要在弑母的同时，顺便验证一件事情。


    而这一件事情，能将她悄无声息地送到那黑洞里，甚至在她未来得及察觉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还得多亏这宫殿内的机制。


    ……


    维萨利斯真的很钟爱创造他的艾瑟希。


    就连这宫殿的布局，都和他所掌管幻境里的布局一模一样。


    只不过，没有那么阴暗，尤为的透明。


    看上去很安全。


    “你接下来会打算怎么做？”


    不用回头，卡米西尔也能分外清楚的知道，桃娅已经被刚刚他所触及的波纹消融了。


    而除去着宫殿内的底层机制。


    卡米西尔也比谁都清楚维萨利斯所在的宫殿里到底布设着什么。


    这一切的源头还得要感谢最初桃娅将幻境的掌控权利交由给他，而非是她所看重的、在当时来说算是乖巧的帕尔默。


    面前维萨利斯依旧闭着眼，没有说话。


    卡米西尔移开了视线。


    他不在乎维萨利斯到底听到了没有。


    这始祖或许醒着，也或许没醒，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这很好，不是吗？


    这柄刀（幻境）是桃娅亲手给他的，那他在熟悉刀后，换了柄与之相同的刀稍加利用，就能重新赐予给她。


    也算一次不错的圆满。


    卡米西尔缓缓地转身向后走了几步，避开了桃娅转身前最后一次落脚点的位置。


    宫殿内响起了他的脚步声，闷闷的。


    方才还算空旷的回响在这刹那的时刻都复归于寂静。


    卡米西尔的脚步没停，他只不过是朝刚才桃娅消失的地方稍侧眸瞥了一眼。


    下一刻，他便神色如常地走出了宫殿。


    得不到维萨利斯的答案很正常。


    这个血族，还是得要等之后再做一次最后确认。


    外边的暖阳透进卡米西尔稍留一道缝隙的殿门内，拉出极其长的道痕。


    维萨利斯依旧沉睡在棺材里。


    他无知无觉，好似对外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感知。


    只是闭着眼，没有任何的变动。


    —


    希贝尔见到卡米西尔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幻境里喝茶了。


    手指穿过的金丝杯壁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了微小却又亮眼的光。


    见到自家大殿下还敲着二郎腿手里持着一本不知是什么封面的书那样静静地垂头翻阅着，她脚步迟疑了片刻，才走上前去。


    “……大殿下。”


    “……”卡米西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分外平静，好似知道了有什么事情发生。


    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希贝尔先是顿了片刻，才稍作整息开口道：


    “大殿下，方才宫殿侍卫传来欧菲妮亚宫的消息，正处在血族纷争告一段落，开始整理纷争中贵族的损失情况，进行重新排名，选择新关联家族的时候……桃娅女王不见了。”


    卡米西尔微微颔首：“知道了。”


    希贝尔试探性地看了前边的自家大殿下一眼：“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卡米西尔垂眼落到书上的视线稍顿，片刻后，抬起了头，“她还在东塔楼吗？”


    “在的，殿下。”希贝尔点了点头，又将之前在出幻境时遇到的奇怪女仆面相形容了一番，并看向卡米西尔，“那位女仆的话……？”


    “不用管。”


    卡米西尔微微摇了摇头，他再度垂下眼，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时候到了，她自然会来。”


    ……


    是指蕾娜小姐吗？


    希贝儿愣了下。


    说实话，没听懂大殿下在说什么。


    但大殿下这么说，自然是有大殿下的道理。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见卡米西尔没有继续想要说话的意思，已经继续借着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继续看起书来，便悄声退下了。


    “……”


    幻境内再度陷入寂静。


    半晌后，卡米西尔抬起头，打量了片刻这与维萨利斯所沉睡宫殿里，几近一模一样的陈设和建筑风格。


    那暂且搁置地思绪再次流动起来了。


    三栋宫殿都如此。


    一栋是艾瑟希初期所在之地，剩下这两个都是维萨利斯制作出来的。


    事到如今，刚刚借用了维萨利斯那宫殿里的隐匿数据，将桃娅轻而易举地抹除。


    卡米西尔已经不相信维萨利斯做这些东西，只单单是跟随艾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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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来表达自己对创世神的忠心了。


    他或许是好奇、或者对艾瑟希有别样的情绪。


    但在这个情绪之前，他是血族的始祖，是血族里的初号白板。


    白板白板，顾名思义，就是没有任何情绪数值的板块——这样好让艾瑟蒂在制造血族时进行调动。


    而身为血族里地位最高，被艾瑟希亲手创造出来的血族初代机。


    维萨利斯完全没必要将这个姿态放这么低，用自己所生活的一切来还原艾瑟希曾经所住的地方，用这种迂回又耗能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艾瑟希的喜爱。


    因为艾瑟希创造他出来时，本身就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是因为神需要了。


    而经过这么多年观察维萨利斯下来，卡米西尔很清楚维萨利斯并非是这种忠心耿耿的血族。


    活了快与世界同寿的老吸血鬼，他做任何事，都必然有着隐匿极深的目的。


    也正因为他心思沉重还繁杂难以看透，手中的力量不知有多少，血族这千万年来才能如此臣服地跪在他的脚下。


    那么，既然维萨利斯不是一个只会对艾瑟希唯命是从的小傻子，那么他这样建造出相同宫殿，就别有目的了。


    而这目的的唯一可能，就是艾瑟希与维萨利斯约定了什么事情。


    一件能让维萨利斯动手，息息相关的、极其有分量的事情。


    那便是生存。


    很显而易见的答案，不是吗。


    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延续下去，生存必定是第一位的。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维萨利斯制造出了这两间与1100古堡过于相似的宫殿。


    并且，在制造出两间相同宫殿的同时，他还将其中一间时间定格了下来，当做存档。


    而另外一间，直接把棺材带到那儿，进行沉睡看守了。


    —


    卡米西尔翻阅书的手微微顿了顿，抬起眼，打量了这幻境内部片刻。


    这个思路确实没问题。


    确实一模一样。等比例复刻出来的。


    那么结合蕾娜之前告诉他“这个世界是数据所集成”的信息。


    维萨利斯会制造两间一模一样的宫殿这样行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


    这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假设艾瑟希的1100古堡是这个世界的原始代码，底层运行逻辑的话。


    维萨利斯对这重要数据进行备份，存档，是很合理，很说得通的事情。


    一个世界若是出了bug，只要除了原始数据外还有两个备份的原始数据，其中一个还能回档。


    那之后遇到问题了，哪怕是任意一个出现差错，他还能用另外两个宫殿复制核心链条过去进行修补。


    基于以上，方才桃娅的失踪，也就是卡米西尔分析完这一切后，进行当场测试的正反馈结果。


    【这三个宫殿底层的数据是互通的】


    他只要站在维萨利斯棺材那外围，只不过是稍微动了片刻这隐匿在空中的数据，利用了这其中的关窍。


    桃娅便被宫殿视为了警惕人选，直接传送到了1100古堡那边。


    至于有没有落到黑洞那儿？


    卡米西尔一点也不关心。


    除去这个世界里边的重要人物——


    其他人都会被这些可以称为“核心数据”的宫殿，送到最原始的那间数据里面，通过黑洞，进行数据清除。


    毕竟这些宫殿本身可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代码，可以随意支配调动。


    而他因此在测试时，也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地位非常分明。


    毕竟从当初蕾娜的那些话里，他就能分析出自己对蕾娜能产生的影响和行为有多大。


    虽然桃娅方才没做什么，但他却是在桃娅面前直接波动了这空气里的数据。


    这个世界怎么能让高权重却非重要人物地人知道自己是一串数据呢？


    那么最简便快捷的方法，自然是清除了。


    多么干脆利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