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主的死期很快就到了。


    视线里，这位全身都裹着浓重黑影的人类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南城主幻想出这外来者的身后是敞开的窗户，吹起的窗帘，阴冷的风伴随着低低的呼啸声……


    现实一片寂静。


    沉默。


    他和面前的人类对上了视线。透过对方黑白分明的瞳仁中，看到自己血色的瞳孔。


    不需要言语。脑袋里已经总结出了over的字样。


    有什么退路可言吗？


    既然从一开始的决策根源就失误了。这一局必定是以失败告终的。


    城堡下方的铁器声音叮铃哐啷，遥远的，隔着如同面前人类所带的浓重黑影，朦朦胧胧地穿透过黑夜，响在耳边。


    但这一切都太遥远了。


    不知何时起，被他小瞧的血阵浮现出了刺目的光亮，照入了自己的瞳孔。


    惶恐，迟疑，胆怯，害怕。这些不会出现在城主面孔上的情绪一晃而过，只给外来者留余一地复杂。


    “你不捍卫吗？”


    弥牧的声音淡淡的。


    “有必要吗？”城主的声音似隔着烟雾，透出恍然，带着极为清醒的大彻大悟。


    都成为定局。再挣扎也于事无补。


    弥牧的眸光动了动，心中的思绪闪过，却没浮上眼底，沉沉地压了下去。


    猎杀血族城主的血阵很复杂，没有卡米西尔的帮助，人类很难在这间房间内布下耗能的血阵。


    不过或许是艾瑟希提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血阵虽复杂，耗体力，但耗时少。


    只要稍微把南城主引出去，在他信任卡米西尔不会“出卖”血族的情况下，拍个混迹在血族中这样自己气味的人类进去布置就好了。


    因此。


    弥牧是第二次进入了这个房间。


    他的视线落在南城主的身上不偏离半分，手中所持的刀剑落在身侧。


    只要他愿意，手起刀落，面前的血族就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变成不起眼的尘埃。


    亦如刚才他杀死那前来汇报的士兵一样。


    但弥牧显然还有事没说完，又或者是没想完。


    “为什么？”


    筹谋布置了这么多年的计划——只要将桃娅保护住，得到她的信任，他亦能成为蒙特维尔的“新王”。


    毕竟有着始祖赐予的能量，只要让所有人忘却他的血脉并非出自蒙特维尔这个表面的符号就可以了。


    弥牧觉得这么一场大戏，潦草收场也太可惜了。


    南城主看似无波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着站在自己面前，可以一剑封喉却迟迟没有动手的人类，敛下了眉。


    “站在这里却迟迟不动手，你是有比存在更重要的事情探究？”


    只要他有反抗的意思，面前的人类也同样可以化作灰烬。


    只不过形成方式不一样罢了。


    生活在这片大陆上千万年的血族在即逝的时候也就几秒时间，弥牧照常执行着他的计划，灰烬的味道弥漫在鼻腔里，耳边的话声却迟迟消散不去。


    “抱着无知的状态方徨前行，那你岂不是比我还不知道何时走入死路？”


    至少他在最后一刻想清了这一路选项，到底是在哪儿出了问题。


    也能因此以他所认为的体面和尊严结束这一切。


    “……”


    弥牧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他对徘徊不去的话语没有任何的反应，漠然，是最大的答案。


    无尽的梦里，他始终找不到出路。


    白茫茫的雾气就像是在他出现的这一刻里找到了目标。


    全都环绕在他的身旁，他的身上就好像有什么吸引它们的气息，能让它们一层一层地团成团，包裹在他的身上。


    争先恐后地拥挤上来，要把他柔和地吞噬。


    “……”


    弥牧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持着剑的右手。


    剑柄上的饰物在这一大片团团围住他的白雾中分外显眼，就像是在提示什么。


    他视线往下移，脑海里浮现出了加西亚的身影。


    时间线再往前推移。就是一片空茫。


    自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通常不会去专门探究自己在诞生于这个世界上之前到底是以什么模样的方式存在。


    而这个处于可以称作末世的时代，人们更多忙于逃亡，想近办法存活下去。


    而不是去想这些更容易被当成虚无飘忽概念的想法。


    但是弥牧需要。


    他好像就是带着一个特殊的目的来到这个大陆上的。


    但是这个目的到底是什么……？


    想不出来。


    雾气太重了，把他的视线遮挡住了。很难去仔细思考，越是想想清楚，越是容易头疼。


    “……”


    虚无的空间里，寂寞无声。


    但如同惊雷般的心跳、又或是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生命的催促”，正在迫使他继续向前走。


    向前走。


    走到他能拨开雾气的地方去看清楚这浓墨重彩的雾气背后里到底有什么。


    对了。


    这些雾气是思绪。


    ——


    弥牧回过神来，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心中无比平静。


    南城主死亡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没必要有什么冗余的情绪。


    接下来……接下来他要帮助蕾娜完成她的任务。


    事关这片大陆的任务。


    弥牧转过身，没再看这片已经失去某种情绪或者执念的房间，顺着卡默搭建上的桥梁，再次回到了任务达成后的既定地点。


    ——


    蕾娜乘着风，抬手抚平翘起来的裙摆，开始朝向她而来的弥牧招手。


    “弥牧——弥牧——！！”


    她喊的一点掩饰都没有，周边的血族频频朝她侧目，又在视线落到卡米西尔身上时，飞快的撤离开来。


    这里是安全的。


    蕾娜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连蹦带跳地跑到了弥牧身边。


    四大城主之一，不，之二城主的死亡，让她心里轻松许多，毕竟压力减半，计划照常进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这让她现在对任何站在己方的人都放下了厚厚的防御隔膜。


    剩下的两位城主夜只要继续按照计划进行就好了吧！


    有着她自己的分辨，和来自卡米西尔对纵局的远观——虽然蕾娜觉得自己要是寿命能和卡米西尔一样长的话，她也可能掌握所有线索推演出未来的模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弥牧的面前，大幅度地挥着手，迎接凯旋的胜者。


    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的胜者。


    “怎么样，怎么样？南城主死了吧？”


    弥牧的反应比这位没参与任务的蕾娜来得淡许多，身为承担这项任务重要一击的角色。


    他像是置身于外界的旁观者般，只简短平淡的回了一个字。


    “嗯。”


    “啊。”没料到弥牧的反应是如此淡然，转念一想，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的，好像也没必要大惊小怪，蕾娜也就继续追问了下去。


    “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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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这项任务就算是结束了？”


    踩了个纷争的尾巴，蕾娜对血族之间争夺告于尾声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实感。


    她压根觉得自己还没经历这场战争呢，就这么结束了，会不会太快了？


    不对。


    很久了。


    人类都要被石膏吞没了，她怎么还会冒出这种念头。


    血族纷争要是迟迟不结束，进入尾声阶段，那么人类不光要应对来自创世神的诅咒，还要防止血族进攻。


    蕾娜飞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是的，这个任务就结束了。弥牧淡然地回复了她的疑问，目光跃过她，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卡米西尔对视片刻。


    不知从卡米西尔的眼中，他看到了什么讯息，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再次落到了有些不知所以然的蕾娜身上。


    “剩下的计划人类会照常进行，如果有什么事，请直接联系我。”


    就不用去联系那接到信没办法直接处理还要兜兜转转找人帮忙的卡默。


    或是不靠谱的斯坎赛。


    “嗯，好。”


    蕾娜点点头，回头朝卡米西尔看去。


    她不迟钝，能知道弥牧看卡米西尔是为了确定什么。


    直觉告诉她，弥牧方才心中所想的事情和艾瑟希有关。


    而卡米西尔，虽然在知晓艾瑟希所布下的局面上可能不及维萨利斯。


    但在蕾娜所生活的这一时代里，他会比维萨利斯更清楚这段时间中，人类和血族两个种族正在发生什么，未来又可能产生怎样的结果。


    弥牧在确定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


    脑海里的思绪摸不着边际。蕾娜的脑袋转的很快，一会儿就冒出了一个人影。


    斯坎赛。


    问问他吧。


    他肯定知道。


    虽然前阵子才在伤感是不是以后就见不到他了。


    没想到需要他的时间到来的这么快。


    蕾娜掩藏起心中的想法，与弥牧再交流了几句别的后，就回到了卡米西尔的身旁。


    毕竟周边都是血族，虽然有卡米西尔在，但是暗中若是有不明局势想对她下手的迷糊血族在，那还是危险的。


    就是这种概率很小，就算有也早就被卡米西尔排除，就算在也伤不到自己就是了——反应这么慢这么迟钝的血族，出招也不快吧。


    漫无边际的思绪晃晃悠悠，没过一会儿，在其他人的处理下，南城主死亡的事情经过语言加工和现场清扫，送到桃娅那儿去的版本已经是窥不见任何原貌的样子了。


    桃娅是傻子吗？


    当然不是。


    但就算她清楚，也无济于事了。


    死了一个得力助手。但这个助手在帮助她的同时还想拿下她。


    就当斩草除根吧。


    只不过接下来的抗战会更加艰难就是了。


    —


    蕾娜跟着卡米西尔回到了东塔楼。


    一路上大撞都抓着她的衣领，看来是在见证弥牧有多强的情况下它甘拜下风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对这类强战力人类的恐惧。


    陷入沉思的蕾娜回过神，抬手拍了拍大撞的小脑袋，抬眼看了后边陷入黑暗的巨大建筑。


    欧菲妮亚宫殿。


    很快就要易主了吧。


    仅凭人类的本事，是做不到这一步的。


    虽未封喉，刀光却在隐匿之处毫不避违的若现。


    桃娅看得见，却没办法碰触。


    是因为她不想吗？


    蕾娜转过了头，继续跟着卡米西尔进入了塔楼内。


    或许是没有回头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