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府时，林晴并不在府里。


    反而路过大房院门口的时候，能听见几句阴阳怪气的闲话。


    自打上次出师不利后，林盛反而去左侍郎家更加频繁。夏金蔓自以为得意，长房要站起来了。再看出来进去神气非常的林昭就更不顺眼了。


    林昭心知他们大祸临头不自知，便没理会回了上房。


    餐桌上崔贤就将上午的事儿说了，林昭本在喝汤，闻言差点呛着。


    有点可惜她没瞧见。


    那周歌跟做功课一般研读男德是什么模样。


    余光扫向陈鸾，瞧见他不留痕迹的点头便放下心来。


    “他能安心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崔贤只道：“我看他是个极好的。也许正是近乡情更怯，才更不知当如何与你相处。奶奶是什么样的人物，连这都相处不来吗？”


    林昭清清嗓子继续喝汤：“又成我的不是了。”


    “就算错的八分都在他身上，奶奶就全然无错？何况他现在认罚，刑也受了，书也抄了。奶奶这里连点怜惜都没有。”


    “那两成错我也是不认的。”


    一碗汤喝尽，崔贤自然的起身为她再盛一碗。


    “好，那两成错在我。奶奶就当是替夫赎罪，得了空去见见他吧。那骨头架似的人儿，挨了打就更摇摇欲坠了。磕桌子上我都怕把桌子砸出坑来。”


    话说的熨帖，林昭被哄得毛儿都顺了，接汤时候顺手摸了一把他修长的手指，瞧他眸子笑。


    崔贤瞪了她一眼，大白天的干什么呢。


    林昭还是没去见周歌，但送了上等的外伤药，又着厨房做了些滋补的饭食送过去，着其好好养着。


    虽然依旧不说什么时候放出来，以及抄书到什么时候。但有家主的一句关照，周歌的境遇就能好上不少。


    下午送来了今日份的“功课”，果然上面的字都乖顺了许多，林昭扫一眼几乎都不敢相信这能是他写的。


    莫不是一夫一侍心疼他代笔了？


    大致翻完，最后一页是抄的最后一遍，只剩下了一行，却占了一页纸。


    这纸张明显与旁的不同。


    林昭确定屋外无人关注，悄然将纸在火上烤一烤，果然有字显现。


    到底是圣上暗中培育的百宝局，当真卧虎藏龙，什么宝贝都有。


    这纸是特质的，以密制药水浸润过。使用时只需清水在其上书写，干透后不仅纸张不会皱，连痕迹都没有，于空白纸无异。


    加温后字迹显现，经久不退，想不被人看见只能焚毁。


    这周歌的“嫁妆”当真是一波三折啊。


    明面上，沿海的知府寻到一批，便打包好着驿站送来一批。


    而那带有宝物的匣子在哪一批无人知晓。


    这便是打窝撒网，只要是为此伺机而动的人，就莫怪天网无情。


    只是撒网如何撒，哪里撒，什么规模的撒都需要随机应变。


    除了在外办事的人外，林周二人需要忙的部分也不少。


    故而虽明面上两边一面不见，但暗地里配合的当真天衣无缝。


    焚毁后回信，同样的纸清水写过文字后，再模仿笔记写上原本上头抄录男德的最后一句。


    再随手扯下前面的两张，着小厮送回去。


    “笔迹松散无状，可见写的时候不诚心。重抄十遍，同明日的一同送回。”


    小厮也不敢多瞧，心底为这府里的新主子上一炷香，感叹人各有命。


    到底还是陈鸾命好。


    随后不久管家一脸便秘的又来送信了。


    林昭头也不抬：“扔回去。”


    管家哭的心都有了：“奶奶，送信的人说这是他们本家奶奶送的。”


    林昭冷笑：“那更不可能。我俩什么时候书信往来过？”


    “那……小人自行处理了？”说罢作势要出去。


    林昭似乎很是不耐烦，带着一脑门官司道：“罢了，拿过来吧。我扔跟你扔没区别。出去说我收下了，下回别送了。”


    “唉！小的这就去。”


    等人走了，信封打开上面是熟悉的龙飞凤舞。


    “初心无悔，至死方休。”


    但是纸张却实在有些熟悉。


    林昭将信纸在火上转了转，果然瞧见了想要的消息。


    朝堂上下皆知她与表姐政见不合，虽未到至死方休的地步，可也是常年不理会不来往，比同朝为官的陌生人还要生分。


    但鲜少有人晓得，柳绍，其实也是皇上的人。


    二人名为政敌，实为同盟，一明一暗致力于两条交汇的线，不知共同做了多少事。


    是以越是默契合作，二人的表面功夫做的越足。


    当各自家人都相信她们是对手的时候，她们就是天衣无缝的。


    所以她抗拒娶表弟也有着原因在里头。


    配合的再默契，柳绍也不会叫这门婚事成。


    抛开自甘下贱不谈，自家弟弟在人府上做侍，那不是叫她天然矮林昭一头？


    可惜啊，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柳季那一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样子，她也很无奈。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林昭叫回了管家，随手扔过去一封回信，让他着人送回去。


    有了前车之鉴，管家理所应当的相信里头绝非什么好话，不敢多言，只恭顺的下去做事了。


    ————


    柳府，太阳西斜。丫头小子们开始为了入夜做准备，比白日要忙碌些许。


    柳府的院子没那么大，置办不了什么花园，但有片空地，做了个简单的演武场。


    此时场上四五个人交战一处，三招未过一个个已经被挑下台去。


    柳长伯持枪而立，睥睨着下方的众生。


    夕阳之下，好似寺庙中供奉的雕塑。威武高大，又一身凌然正气。


    利落收枪，柳长伯确定并未伤着人，含笑道：“还能再战吗？”


    他还未使出全力。


    几人都是练家子，翻个身站起来就没什么事了。


    只是陪练了一下午，再练下去怕是要不胜体力。


    便拱手道：“在下不才，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大爷天赋异禀犹如神兵再试。想来打到明日也是差不多的。”


    柳长伯并未为难，安排人好生招待后，自己在台上又练了一会儿枪。


    耳朵微动，忽然瞧见有人如小鹿一般匆匆略过，从后院直奔侧门。


    “站住！”


    柳季身子一僵，回头尴尬一笑：“大哥的功夫似乎更长进了。想来长姐瞧见了也是高兴的。”


    “莫用你姐压人。过来，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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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又去骚扰林家妹子了？”


    柳季抿了抿嘴，身子慢慢腾腾的往那边挪。


    “哪里就骚扰了？常言道，烈女怕缠郎，我也只是……”


    “你也只是多番骚扰，屡教不改。”


    柳季低头没在反驳。


    柳长伯叹口气：“人家林妹妹是个有大心胸的，不与你一般见识，你是何等草莽，敢这般肖想人家？但凡人家是狠心的，直接去衙门告你，你也少不了一顿好板子。”


    话说的严重，可柳季还是从中听出了不同。


    “大哥不觉得我给人当侍是自甘下贱吗？”


    柳长伯沉默些许，深眸中似有情绪，却既不显山，也不露水。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人生难得一知己，若她已有家室，你还想强求，自然再无旁的两全其美之法。”


    他这话已经不是开明两个字能形容了。


    柳季故意继续问：“那如果哥哥也有着一日，会不会也强求，甘愿为侍？”


    柳长伯并未因为他小，就将他的话当做儿戏。


    是真经过思考后才给出的答案。


    “不会。”他的涵养、人品让他无法做出介入他人婚姻的事。


    不是不愿作妾，而是不愿成为人家恩爱中的第三个人。


    他生性憨直，对一些是非黑白有自己的执着。


    “是啊，大哥将来是立志征战沙场的人，想来就算成婚，也是立府娶妻。不像我……”


    “这叫什么话，”柳长伯是听不得的，“我将来如何不论，你又不是只有出嫁一条路。咱家不会再有强迫人出去联姻的事儿，你也不该在这自轻自贱。”


    “我开玩笑的，”柳季唇角一勾，忽然调皮道，“就是忽然想起，有大哥疼我，我是不怕的。要是一直都在就好了。”


    “你若想，我自然可以……”


    “跟我嫁到一处？”


    ？


    柳长伯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季抬了抬脖子：“我们在家时兄弟，出去了也是兄弟。有大哥照付我，便在没人能给我委屈了。”


    柳长伯可算反应过来，当时麦色的脸上就染了几分红。


    “你！”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骂的狠了好像过分了，可不说点什么，这家伙又实在可恨。


    “大哥不愿吗？”


    “这是什么好事？”柳长伯气的手握长枪，强压着才能不给他一下子。


    柳季笑容依旧：“那好，咱们不一起嫁。”


    说罢转身一阵风似的又跑了，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柳长伯。


    “……也许是该找道士驱邪了。这都什么事啊。”


    ……


    柳季美滋滋的拿到了回信，一转身就忍不住打开了。只是上面模仿了他的字迹，却只写了一个“滚”。


    手指用力，刚捏皱的信纸一角，便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四爷，奶奶有情。”


    柳季笑容一塌，回头看一眼那女子，这是府上管家，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管家笑容依旧，同时伸出手：“信就先交奴婢保管吧。奶奶等您呢，莫要耽搁了时间。”


    柳季无奈交出信纸，目光在被抓皱的地方看一眼，转身赌气一般的大步流星回上房。


    路过演武场，柳长伯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