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内，陈鸾研墨的手艺愈发精湛了。


    葱白的指间捏着漆黑的墨，匀速的一圈一圈在砚台中打磨。


    人认真凝神，一眼望去，只有那专注的半张脸，和穿着一丝不苟的玄色劲装。


    衣裳不算紧绷，可胸前和窄腰一眼看尽，养眼的让人很难不想入非非。


    “那柳少卿到底适合用意。真不怕引人误会？”陈鸾目不转睛，话是从唇缝里飘出来的。


    声音不高，若非盯着他嘴唇看，几乎听不出是什么。


    “按理说她不会叫弟弟做这种事。不管是于公于私都不是好事。”


    就算她如柳季所言，要用弟弟的人生大事给自己铺路，也不会铺到自己院子里。放任柳季胡闹的话，只会败坏名声，那能选择的人家就少了。


    若当真心疼弟弟且爱护名声，这人放林昭手里一天能打八回。


    “至少不能继续下去了。万一打乱了计划……”


    话未说完，门口就被敲响了。


    管家声音无奈到有些认命：“奶奶，柳家来人了。”


    柳家，京城里几个柳家？


    很快，柳季就出现在了林昭的书房里。


    他上回来可没进这里，此刻一进屋，一双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新鲜。


    “昭姐姐！唉，你是那个小姐夫。”


    林陈相视，但都没从对方眼里瞧见想看的。


    “上回我不是把话说清楚了吗？我不信你回去柳绍能饶了你。”


    柳季迈步就往近前走，到了八仙桌前就被陈鸾拦下了。


    柳季人小嘴甜，没忘先溜须前辈：“好姐夫，我有两句体己话想跟姐姐说。您就别拦着了。”


    这一口一个姐夫的，要不是知道这人姓柳，陈鸾都快被撸顺毛了。


    “奴可经不起柳四爷这一声姐夫。到底男女有别，还请保持距离吧。”


    长臂一伸，如一道沟壑架在两人当间儿。


    柳季也不纠缠，就站在那瞅着林昭，清澈的眸子里好似多了几分怨气，看的林昭都要反思自己错哪里了。


    “柳绍派你来的？”


    柳季摇头，开口便道：“她不让我见你，为此还打了我一顿家法，我今儿才能下地，就赶忙过来了。”


    ……


    “打的轻了。”林昭评价道。


    柳季脸当时就皱起来了。


    “我因你受罚，就这么逗你笑？”


    林昭反问：“不然呢？我心疼去你家哭一场？”


    柳季手杵在桌子上，身子想前倾又被陈鸾拦下了。


    “那你！不是收我香袋了吗？你不是都同意了吗？”


    他不说林昭都要忘了。


    昨儿柳家大郎送来认错书，叫他浑水摸鱼送进来个藏情诗的香囊。


    只是当时正好周歌过来，因为正事一耽搁，林昭丢开手就忘了。


    这动心之人送上信物，没被退回就算收下了。


    林昭从来没做过类似的风流事，自然从未往心里去过。


    结果这人等不急直接找上门来了。


    “如果叫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那香囊我随手扔了。你若还要，我回头陪你一个。”


    这话其实有些过分了。


    若换旧时候一个男人说这话与女子听，在讲究女子气节的当时，女子一时气血上涌寻短见都是有可能的。


    虽说对柳季这样说也不大好，但她都这样了，他总算能知难而退了吧。


    柳季没回话。


    只两只拳头放在桌面上，低着头瞧不清表情。


    林昭抬头看一眼陈鸾，陈鸾也没主意，轻轻摇摇头。


    别是被气哭了。


    她倒也没恶毒至此。


    “你……”


    探头去瞧，正好柳季抬头。


    那一双大眼睛里却有水雾，眼尾通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可眸子里传递出来的却非受挫。


    而是一种越挫越勇的锐气。


    “我不管，你就是烧了，那也是东西进了你家门。我就当你应了。”


    人怎么能这么没皮没脸？


    林昭深吸口气，她鲜少这般气血上涌。


    “你过来！”压着嗓子招招手，示意陈鸾让开。


    柳季立马明白她要做什么。几乎下意识的捂住屁股，高声道：


    “你别想打了！我现在可还没进门呢……不是你林家人！你要还想打我，就把我娶进门再说。”


    林昭站起身了，她知道应该想个更迂回妥帖的办法。


    可她忍不住了。


    人只侧身走了两步，便被陈鸾拦下了。


    “奶奶！”


    “你让开。”


    “噗……”


    余光扫过陈鸾，瞧见的是他没憋住的笑。


    如果说先前还带着几分怀疑，眼下瞧见这么个活宝也大致明白了。


    估计此时柳绍也在家里骂街呢，这小子自甘下贱也就罢了，万一耽搁了大事，那就活剐了他也不解恨。


    柳季很有眼力见的往陈鸾身后躲，还没忘开口拉近关系。


    “好姐夫，你是疼我的。等我进了门头一个尊你！”


    “用不着。”陈鸾有些佩服他的脑回路。


    这边走不通柳季又抬头去看林昭。


    “姐姐你也不讲理。院里都有那些人了，我又不争什么的。多我一个又不多。”


    林昭想也没想就顺着话说道：“少你一个也不少！”


    “既然多了少了都没影响，又如何容不下我？”柳季更理直气壮了。


    林昭抓人的动作顿了下，忽然放下手，声音认真道：“因为你姓柳。别跟我说你都不知情，我与你家的情况，就注定不会往来姻亲，你歇了心思吧。”


    柳季几乎想也不想便道：“那如果我不是柳家人呢？”


    他声音笃定，不似气话。


    连林昭都被震慑一瞬。


    随后，林昭回以同样的笃定。


    “那我更不会要一个无情无义之徒。”


    停下所有动作，林昭退后了两步，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


    “言尽于此，你真心也好，一时兴起言罢，再如何不甘心也是没下文的。别再来了。”


    就当是为了大计。


    如果还能闹，还能追着他打他屁股，其实就还算有情分在。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凡事讲究体面，所以那些不体面的打闹才是只有亲近之人会有的破例。


    柳季深谙此道，眼眶也彻底红了。


    陈鸾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来，拉了人一把：“走吧，我送你出去。”


    柳季没在纠缠，跟着前后脚往外走。


    林昭回座位，一抬头就瞧见了柳季那正好被阳光投射到的侧颜。


    精致如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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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那眼神，不同于先前见过的任何一次。


    好似，汹涌的波涛。


    走在前面的陈鸾是不查的，一路往侧门走，自己先脑补出了一大堆表姐表弟之间的爱恨纠葛。


    什么两小无猜、什么自幼情深，什么奈何世仇，再见面她已经怀中别抱，再无他的位置。


    想的多了，哪怕知道正事耽搁不得，陈鸾再看柳季也多几分怜悯了。


    感受到了目光，柳季红着眼眶抬头。


    “小姐夫，你也觉得我很好笑吧。”


    “怎么会。这种事既没有对错，也没要好赖。我先前在屋子里笑，也是笑你们姐弟玩闹可爱。”陈鸾安慰道。


    柳季便埋下脑袋，足下步子未停，但走的不快。


    “我没在自取其辱，是真的以为两情相悦了。”


    陈鸾轻叹，又听柳季问他：“你跟昭姐姐是怎么定情的？”


    陈鸾一哽，轻易着不敢开口。只怕多说多错，被这鬼灵精抓到漏洞。


    柳季已经自顾自道：“至少，我以为收了香袋，又吃了嘴子就算定情了……”


    “那个不能算……什么，吃？”


    柳季颔首，满脸的天真：“就像戏文里讲的那样，我以为只有……才能做这个。原是我误会了。”


    事实上也确实只有妻夫才能做这种事！


    莫说是已经成婚的，陈鸾当时有名无实，贸然亲了林昭一下，都又羞又愧的一夜未眠，他们这连婚约都没有啊！


    这，虽然陈鸾没想到自己也会又这么一天，但心底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了。


    成何体统！


    陈鸾彻底无言，话到此处也到了侧门。


    柳季来时的马车还在，似乎早料到主子不会耽搁太久。


    柳季对马车颔首示意，这才最后对陈鸾道。


    “小姐夫，我还是不甘心。你回去跟她说，我偏要。她不来娶我，我就等着。嫁不了她，我就谁也不嫁。我等他一辈子。”


    说罢顶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柳季抬了抬手，眼看着马车毫不留恋的绝尘而去。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就得到了不可得之物缘故，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虚？亦或是共情。


    总之瞧不得别人求而不得。


    哪怕他是想跟自己分享妻主。


    当日大哥也是这种感觉吗？


    那，今日之事要跟大哥说吗？


    大哥那个脾气现在还在操心如何说服周歌，说不准真的会亲自上门说亲去。


    ……


    抛开家室和时局不谈，其实那小子挺讨人喜欢的。


    进门当四弟的话，也挺好接受的，至少林昭应该会很喜欢。


    再回屋，林昭正在埋头写东西。


    陈鸾没说话，走进些忽然听林昭道：“停止胡思乱想。”


    趁乱揉了揉鼻子：“没……”


    “撒谎。”


    “……我错了。”陈鸾认错的很利落。


    林昭笔微顿，无奈道：“那小子嘴里没什么实话，不必信。”


    陈鸾是相信林昭的，不论逻辑。所以闻言松了口气。


    “我就说奶奶无缘无故怎么会亲他。”


    “……”


    林昭脸黑了。


    陈鸾有些忐忑：“这句没撒谎？”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