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尧的改变。


    不是从洛陵开始的。


    而是从这些,最没人愿意管的地方开始的。


    第二日清晨。


    瓦日勒终于忍不住,对也切那说道。


    “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


    “我会以为。”


    “这地方从来就没乱过。”


    也切那缓缓点头。


    “可你见过。”


    “所以,才更说明问题。”


    瓦日勒沉默良久。


    最终,低声道。


    “若这一切,真是萧宁所为……”


    他没有说完。


    可后面的话,谁都明白。


    若真如此。


    那这个被他们称作“纨绔”的人。


    所做的事。


    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队伍再度启程时,天色尚早。


    官道延伸向南,地貌开始变化,有的地方丘陵起伏,有的地方河网纵横,还有的地方,村镇密集,市井气息渐浓。


    可不论走到哪里,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却出奇地一致。


    不是富庶得张扬。


    而是一种稳稳当当的安宁。


    他们又经过了一处临河的小城。


    城墙不高,却修缮齐整,河堤加固,渡口旁停着数只货船,船夫正忙着卸货,吆喝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


    城门口的士卒并不多,却站得笔直,检查来往行人时神情从容,没有半点敷衍。


    也切那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城门旁贴着官榜,上面清楚写着通行章程与税目。


    字迹新,墨色未褪。


    显然不是旧物。


    “这里。”


    达姆哈低声道。


    “像是刚被人重新梳理过。”


    瓦日勒沉默着点头。


    他已经不再反驳。


    因为越往前走,他心中的那些“不可能”,正在被一点点磨平。


    再往南,是一片丘陵地带。


    地势崎岖,田地分散,本是最容易荒废的所在。


    可放眼望去,坡地被修成层层梯田,石垒整齐,水渠蜿蜒而下。


    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到使团经过,也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没有警惕。


    更没有避让。


    仿佛这条官道,本就属于所有人。


    “连这种地方,都有人管。”


    也切那轻声道。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复杂。


    不是赞叹。


    而是一种被迫承认后的沉重。


    行程一日又一日。


    他们刻意绕开主干道,走过几处偏僻之地。


    原本以为,会在这些地方重新看到流民。


    可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落空。


    没有成群结队的乞讨者。


    没有衣衫褴褛、目光麻木的人影。


    就连最边缘的村落,也都有户籍标识,田地划分清晰。


    偶有行脚之人。


    却神情从容,不见逃荒之态。


    瓦日勒终于忍不住,在一次短暂停留时问道。


    “这些人。”


    “难道全被安置了?”


    带路的驿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打完仗后,官府清点过一次人口。”


    “愿意留下的,分地。”


    “不愿意的,送去别处安置。”


    “路上有人护送。”


    这话,说得平平无奇。


    却让几人同时沉默。


    他们太清楚,这样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夜幕降临时,队伍抵达了一处官道旁的客栈。


    客栈不大,却干净利落。


    院中灯笼高挂,风一吹,轻轻晃动。


    马匹被牵去后院,伙计动作熟练,很快便安置妥当。


    几人落座。


    桌上很快摆满了热菜。


    不是珍馐。


    却香气扑鼻。


    一路行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瓦日勒端起酒碗,一口饮下。


    酒入喉,却没有往日的畅快。


    他放下酒碗,沉声道。


    “我记得很清楚。”


    “当年我来时。”


    “这一路,至少要换三次护卫。”


    “夜里,连火都不敢生。”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可现在。”


    “我们一路行来。”


    “竟连一次真正的防备,都用不上。”


    达姆哈接过话头。


    “这不是偶然。”


    “也不是一两处地方的运气。”


    “是整个体系,在支撑。”


    这话,说得极重。


    也切那没有立刻开口。


    他慢慢夹了一筷子菜,尝了尝,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你们发现没有。”


    他忽然说道。


    “这些地方。”


    “没人提过萧宁的坏话。”


    瓦日勒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一路上,他们确实听过不少议论。


    可无论是农人,还是商贩。


    提起朝廷时,语气虽不热切,却很笃定。


    提起新皇。


    更是平平淡淡。


    像是在说一个,做事靠谱的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达姆哈低声道。


    “百姓若是被迫接受。”


    “嘴上不说,眼神会说。”


    “可我们看到的。”


    “不是忍。”


    “是认。”


    这一个字,落下时,屋中短暂地静了下来。


    瓦日勒的呼吸,明显慢了。


    他忽然发现。


    自己这些年,对大尧的判断,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酒过三巡。


    话题,终究绕不开一个名字。


    “萧宁。”


    也切那将这个名字念出口时,语气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不像传闻里的样子。”


    瓦日勒苦笑了一声。


    “若真是纨绔。”


    “哪来这么多心思。”


    “去管这些最脏、最累、最没人看的地方。”


    达姆哈点头。


    “能把一个国家。”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重新拉回正轨。”


    “这样的人。”


    “要么是疯子。”


    “要么,就是我们低估了他。”


    这句话,说得极慢。


    却字字清晰。


    三人几乎是同时,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拓跋燕回。


    从入境以来。


    她的话,始终不多。


    可每一次开口。


    都恰到好处。


    “女汗。”


    也切那终于开口。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拓跋燕回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


    酒液在灯火下泛起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意,不张扬。


    却极笃定。


    “这才刚刚开始。”


    她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


    “诸位继续看。”


    “等到了洛陵。”


    “等真正见到他。”


    “你们自然会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无需辩驳的从容。


    “我为何要向大尧朝贡。”


    ……


    夜色渐深。


    客栈外的风声,已不似白日那般锋利,只余下低低的呼啸,在屋檐与灯笼之间来回游走。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


    使团随从陆续退下歇息,只留下几盏灯,还在廊下亮着。


    也切那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黑影。


    那里,是通往洛陵的方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一趟南行,早已不只是一次朝贡前的例行观望。


    他们原本是带着审视而来。


    带着质疑。


    甚至带着隐隐的轻慢。


    可十余日行程走下来,每一步,都在推翻旧有的判断。


    不是某一城。


    也不是某一策。


    而是一种从上到下、已然成型的秩序。


    这种东西,一旦建立,便极难伪装。


    瓦日勒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节奏杂乱。


    那是他少有的失态。


    他忽然发现,自己记忆中的大尧,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关于“混乱”“凋敝”“不可久治”的结论,如今想来,更像是多年未曾更新的旧账。


    而现实,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笔一笔,将其改写。


    达姆哈合上账册。


    纸页合拢的声音,很轻。


    可他心中,却已下定了某种判断。


    一个能让商路安稳、让秩序持续的国度,绝非靠运气支撑。


    这背后,必然有一只稳而冷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