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方才看清了么?”


    中司大臣轻哼一声。


    “看清了。”


    右司大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真没想到。”


    “那三个人,竟然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左司大臣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当场翻脸。”


    “或者继续死咬着不放。”


    他顿了顿。


    “结果倒好。”


    “一个‘随行大尧’,就全应下了。”


    中司大臣沉默片刻,随即缓缓开口。


    “也不奇怪。”


    他语气很稳。


    “那三人,本就不是冲着退路来的。”


    “给他们一个能当众证明自己判断的机会,他们自然要抓。”


    右司大臣想了想,随即嗤笑。


    “可这算什么机会?”


    “见萧宁?”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一个大尧出了名的纨绔。”


    “见了,又能见出什么花来?”


    左司大臣点头。


    “正是如此。”


    他脸上的那点错愕,此刻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笃定。


    “也切那轴。”


    “瓦日勒认死理。”


    “达姆哈看似精明,其实最信‘眼见’。”


    他说着,轻轻一笑。


    “可萧宁这人,名声摆在那里。”


    “眼见,也未必能见出什么不同。”


    中司大臣缓缓吐出一口气。


    “更何况。”


    他目光微敛。


    “女汗这一步,看似强硬,实则是在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她既然敢说‘毁约’‘退位’。”


    “就说明,她心里也清楚。”


    “这三个人,大概率不会改主意。”


    右司大臣闻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那就对了。”


    他语气轻快了不少。


    “等朝贡结束。”


    “等他们亲眼见过萧宁。”


    “到时候,失望的,只会更彻底。”


    左司大臣眯起眼。


    “他们今日应得痛快。”


    “日后反得,也会更狠。”


    这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中司大臣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显然,这也是他心中早已推演过的结局。


    在他们看来。


    这一趟随行,不过是把结局延后了一点。


    而不是改变结局。


    萧宁是什么人?


    大疆朝中,谁不清楚?


    荒唐。


    懒散。


    不学无术。


    靠运气坐上皇位。


    这样的一个人,就算真见了面,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能让也切那那样的人,低头改口?


    让瓦日勒那样的乡绅,承认自己错了?


    让达姆哈这种老狐狸,押上身家与名声?


    不可能。


    左司大臣心中,已经重新浮现出那幅画面。


    朝贡结束。


    争议未平。


    民意反噬。


    到那时。


    女汗,才是真的无路可退。


    “走吧。”


    他淡淡开口。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右司大臣笑了笑。


    “是啊。”


    “这盘棋,已经走到中盘了。”


    中司大臣最后看了一眼大殿方向。


    目光冷静而笃定。


    “等他们回来。”


    “这大疆。”


    “怕是就要换个样子了。”


    三人并肩而行。


    步伐稳健。


    在他们心中。


    这一次。


    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大尧,洛陵。


    礼部衙门一向是六部之中最“安静”的所在。


    不见刀光剑影,不闻权谋暗涌。


    更多时候,是一摞摞文书,一行行朱批,一日日按部就班的流程。


    尤其是文书司。


    这里的人,最怕的不是事多。


    而是事出格。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文书司内已有人点起了灯。


    案几之上,文卷整齐码放,墨香尚新。


    负责值房的,是一位从七品的小官。


    姓程,名知序。


    出身寒门,科举入仕。


    在礼部待了整整九年。


    九年时间。


    他见过无数藩属的请安折子。


    见过无数岁贡、节贡的循例国书。


    也见过许多“表忠心”的言辞。


    写得天花乱坠。


    读来却半句都不必当真。


    在他看来。


    藩属就是藩属。


    嘴上称臣,心里各有算盘。


    尤其是大疆。


    这个名字,在礼部,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存在。


    边境摩擦。


    态度反复。


    朝贡时有时无。


    前些日子,关于“大疆有意称臣”的消息传来时,礼部上下确实振奋了一阵。


    可那份振奋,并不纯粹。


    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判断。


    ——形势所迫。


    北线兵压。


    内乱未平。


    再不低头,只怕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称臣。


    所以示好。


    这很合理。


    也很常见。


    程知序当时也这么想。


    直到这封国书,真正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一刻。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信使。


    也不是因为封印。


    而是因为那份文书本身。


    国书,用的是最正式的规制。


    非请安。


    非通告。


    而是——请求商议朝贡时间。


    程知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某个字。


    又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错。


    措辞严谨。


    格式完备。


    语气谦恭。


    没有半分敷衍。


    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他指尖微微一顿。


    这一瞬间。


    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振奋。


    而是——不对劲。


    太正式了。


    正式得,几乎不像是被逼出来的选择。


    “程大人?”


    一旁的小吏低声提醒。


    “这是……要登记么?”


    程知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了一页。


    国书之后,附着行程说明。


    随行人员。


    预期日期。


    甚至连入京后的礼仪安排,都提出了建议方案。


    这一切。


    都显得太过认真。


    认真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


    程知序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一封“走个过场”的国书。


    这是一次,真正的朝贡请求。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小吏。


    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此事。”


    “我需立刻呈报司郎中。”


    小吏一愣。


    “现在?”


    “现在。”


    程知序已经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显慌乱。


    只是那份多年养成的沉稳之中,第一次多出了一点藏不住的震动。


    他抱着文书,几乎是一路快步。


    沿着熟悉的廊道。


    跨过熟悉的门槛。


    可心境,却已与往日全然不同。


    郎中值房内,尚在批阅奏折。


    听见通传时,略显不耐。


    “何事如此匆忙?”


    程知序行礼。


    双手奉上文书。


    “大疆国书。”


    这四个字一出。


    郎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眼。


    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接过文书,只看了开头一句,眉头便微微一挑。


    又看第二句。


    第三句。


    他翻页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直到看完。


    他抬起头。


    眼中,已不再是最初的从容。


    “这……”


    他顿了顿。


    “他们,是要亲自来?”


    “是。”


    程知序答得极稳。


    郎中沉默了片刻。


    随后,缓缓靠向椅背。


    “原以为,只是态度。”


    “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程知序低声道。


    “下官亦是如此想。”


    郎中轻轻点了点桌面。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的,已不只是礼部事务。


    而是朝局。


    是边疆。


    是陛下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