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妈妈

作品:《粘人精雪豹装什么纯情?

    观测点的简易帐篷隐藏在离雪豹妈妈巢穴两百米处的岩壁下面,是个难得的不被积雪覆盖的地方。


    雪豹妈妈隔三岔五就要出去觅食一次,但似乎时常败兴而归,它几乎是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瘦,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在林之焕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催促下,检测中心将他们的样本提前了。


    于是在集中观测的第四天时,林之焕接到了检测中心的电话。


    “可以确定是怀孕了,”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其中有几份不同时间段粪便中的孕酮持续高位,pgfm小于50,算是孕中期。”


    “算上你们送来的时间,这中间隔了起码也得两三个星期,它应该就这几周临产了。”


    “但这个时间,怎么回事?”


    林之焕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早了点,是不是?”


    “以它现在的那个海拔,零下十五六度了吧?怎么会这个时间生?”实验员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你们设备齐的吧?有集中观测吗?这可是难得的观测样本。”


    “都差不多了。”


    “我们预测的生产时间在一月中旬,大概15到17这个时间段,那会儿要密切关注。”


    “好。”


    雪豹妈妈拖着个大肚子,但活动还算灵活,每天都会出巢,叼着一堆东西回来。


    大多都是保暖的,还有一些看起来似乎是动物毛皮的东西。


    原本有些简陋的巢穴一下堆上了厚实的垫子。


    高空飞着无人机,是为了在不惊扰到它的情况下,观察它的捕猎动向。


    几人观察着屏幕上它的动向,苏文莫名有些担心:“以前有雪豹在这个时间妊娠的吗?”


    “有,十多年前了,”林之焕说,“不过那只是在生了以后才发现的,当时根据宝宝的年龄推断的,大概在一月下旬生的。”


    他精准捕捉到信息:“它们都活下来了?”


    “都活下来了。”


    “妈妈死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几道视线随着苏文一下转开,落到云抒身上。


    苏文不解道:“你怎么知道?”


    云抒下意识低下头,一旁宋南接过话茬:“到年纪了吧?算下来它应该都十几二十岁了,雪豹确实不怎么长寿。”


    “不是,”云抒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被猎人打死了。”


    众人皆是一愣,除了苏文,所有人都想起了十年前的惨案,当时动物保护并不完善,三两个偷猎者上山,联合当地一些不法分子在山上偷猎。


    打死了一只雌性雪豹,剥了它的皮毛,剔下它的骨头。


    这事儿在交易时被发现了,警察扣下了皮毛和骨头,放进了博物馆中陈列,与其他被偷猎者伤害的雪豹们放在一起。


    对于许多年前的雪山,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无数只雪豹成为偷猎者的枪下亡魂。


    大家没再对这件许多年前的事情发表什么看法,苏文看向云抒,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对雪豹有着特殊的情感。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文总觉得他周身围绕着一股难言的伤感。


    但他没多什么,只悄悄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塞到他手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扭头便跟着大家一起看向屏幕上的雪豹。


    作为一只肚子里怀着宝宝的雌性雪豹,它比想象中更加勇敢坚强。


    它穿梭在岩石积雪之间寻找动物尸体,啃下尸体上残存的毛发;


    它面对更为强大的雄性雪豹毫不畏惧;


    它再次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在三只藏獒的围攻下,无奈离开。


    它行走在松厝山连绵不绝的山脊之上,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肚子里的饥饿并没有打到它,因为还有更艰巨的事情在等着它。


    在雪豹的生命里,只有生存这一件事,而在这一月的寒冬中,雪豹妈妈的生命里,还有让肚子里的宝宝成功活下来,这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它要是找不到食物,巡护站会出手吗?”


    苏文问这个问题其实也想过,什么不能干预自然,不能干预雪豹的正常生存动态。


    他们应该会给出否定的答案,但林之焕只笑了笑,说:“要相信它。”


    “它可是妈妈。”


    苏文了然,这天下再没有比“妈妈”更为强大的力量了,即使它是雪豹,即使它只有最本能的生存欲望。


    帐篷里,电话又响了。


    宋南接通后,是索朗,达瓦的儿子。


    “雪豹又来了,不过被我们的狗赶走了。”


    寒风呼啸地吹,吹得整个帐篷都来来回回的响动,苏文没再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躲在云抒后边,拍打到身上的风总算是小了点。


    没过多久,山下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悠长的口哨声,随后是划破山风的鞭子声。


    牧民们正在收牦牛和羊。


    站在岩壁边上,用望远镜能看见山下牧民们正在和藏獒合作集中牦牛和羊,把它们赶回牛棚里。


    在他们房子的不远处,还停着两辆车,看着像是越野,也像是suv。


    之前去的时候可没见过。


    “那应该是索朗的弟弟回来了,估计还有其他亲戚什么的。”


    “哦?”苏文把望远镜递到云抒手里,“那么远都能看清,视力不错啊。”


    不止能看,仔细听也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云抒并没有多说,只满足了一下他的好奇心。


    “他们是回来准备祭神的。”


    “就是之前那个,说是旅游项目的节日?”


    “这个不是旅游项目,”云抒耐心解释道,“这是禄西族的传统节日,”


    传说中,由于禄西族的祖先为了逃脱迫害来到这个苦寒之地,这里没有吃的,没有住所,人们几乎无法生存。


    山神厝松岚不忍他们死于非命,赐下牦牛,羊,让他们遵循自然之理勤恳放牧,以长久地活下去。


    禄西族自此衍嗣绵延、生生不息。


    从此以后,农历立春前的一天便被设立为了山神节,用于祭祀山神,求族群欣欣向荣。


    “我这个外人也能参加?”


    云抒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些他不理解的意味深长:“当然。”


    “你是贵客。”


    “哈哈,”苏文干笑两声,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过气演员,也能算吗?”


    云抒的视线转过来,并没有说话,苏文觉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放到不远处的牦牛群上。


    半晌,他的声音响起,低沉,但并不沙哑:“不是过气演员...”


    “你是最棒的演员。”


    很久没被这样夸赞了,苏文身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不觉得不舒服,甚至整个人莫名放松下来,就连郁结在心中许久的憋闷的气也随着迎面吹过的山风消散了。


    如果不是怕雪崩,他真的很想放声大叫一次。


    但现在,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帐篷内摆了个电脑,能扛零下三四十度的温,程道知为了这次拍摄特地买的,花了大价钱。


    夜色降下,屏幕上,雪豹妈妈正拖着个比自己稍大些的猎物向山上爬。


    那个不明生物是一头死掉的岩羊,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它的身子已经被咬掉了一大半,模糊的血肉敞开,却没有血液流出。


    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它捕猎成功了?”


    “不是,那是尸体,”热成像屏幕下,岩羊尸体的早就跟边上的岩石一个温度了,“目测死了很久了。”


    “其实有点像别的雪豹吃剩的,”宋南说,“它吃了几天鼠兔了,这上面剩的肉估计够吃个几天了。”


    它没成功把猎物拖回巢穴。


    同样在这座山生存的另一只雄雪豹发现了它。


    雪停了,夜色下,两只雪豹对峙着。


    雌性雪豹放开嘴里的岩羊,耳朵向后飞起,整只豹呈一种高度警惕的防御姿势。


    雄雪豹在相对它更高的位置,压低前腿,看上去随时准备攻击。


    这似乎是一场硬仗,周围几人屏气凝神盯着屏幕,两对亮着灯似的眼睛互相也不让着谁。


    耳边隐隐还能听见双方的吼叫声。


    对面是正值壮年的雄雪豹,还有一周不到就临产的雌雪豹很难对抗成功。


    但它似乎想要硬刚,这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又是一声吼叫,对面雄雪豹大张开嘴,露出獠牙,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撕碎。


    雌雪豹也不示弱,虽然矮了一截,但仍然哈气呲牙,是要跟它刚到底的架势。


    一...


    二....


    三....


    雌雪豹向前一探,雄雪豹紧跟着一个俯冲,预想中打起来的场面没出现。


    雌雪豹趁着空隙躲到一边,随即轻巧一跃,跳到一边。


    雄雪豹因为失败的俯冲滚到一边,雌雪豹身体里一下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与速度,再次拖着那只岩羊尸体跑了。


    帐篷里几人不约而同压低声音欢呼起来,它成功了,成功带走了猎物。


    但这欢呼未免太早了。


    “嘀、嘀、嘀”


    在无人机视角盲区的一个红外热成像相机被触动了。


    点开app,屏幕内,雄性雪豹追赶上来,这下雌雪豹占据高位了,但它似乎变得更加弱势。


    雄雪豹并没有要放它偷走自己的猎物后离开的样子,只一味哈气警告。


    雌雪豹并未放开猎物。


    雄雪豹似乎是不耐烦了,也是对自己绝对力量的自信,它发起了攻击。


    很久之后,雌雪豹回到了巢穴。


    猎物被夺了回去,但它成功逃脱。


    夜视仪下,它趴在巢穴内,一点一点地舔舐前爪上的伤口。


    那是孤勇的勋章。


    还好吃了鼠兔。


    但还是要饿肚子了。


    夜里,依旧是呼啸的寒风和隐隐约约的动物叫声,苏文却有些睡不着了。


    他把睡袋打开,仰躺在那儿,脑子莫名有些混乱。


    边上云抒似乎是被他吵醒了,把身上的被子给他盖过去,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他。


    现在是半夜,两人离得很近,声音低低的,在说悄悄话。


    “抱歉,把你吵醒了。”


    “不会,”云抒说,“你不舒服吗?”


    “不知道。”


    “冷了吗?”


    苏文感受着边上离自己很近的热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你这么个热源在边上,怎么会冷?”


    云抒没说话,只是朝他身边又挪了挪。


    周围又只剩下了呼噜声、风声和外面动物的声音。


    苏文叹了口气:“云抒。”


    “我在。”


    “你觉得它和它的孩子们会活下来吗?”


    “你相信它吗?”


    他思考很久,才回道:“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