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青天大老爷
作品:《扫地丫鬟懂点暗杀怎么了?》 高克行自屋内踱至院中,鹿啄刻意打量他,方才觉出他竟然清减了。人虽未大变,然神气衰减,嘴唇干皴,眼里蛛网般的血丝,脸上也没血色,细听他气息,也不如几日前匀实。
鹿啄心里转念:
他是少爷,自己在山间长大,这日子自己更从容些不假,可也差不了这许多。心里疑云一闪,却没说破。只见高克行反冲她笑了笑,倒像那个过不痛快、要人哄着的,是她鹿啄。
“我猜你也该烦了。”高克行帮她把刀捡起来,递过,“今日走一趟牙行吧,时候差不多了。”
他早算计好该如何把鹿啄的心思引向别处,在了却那个能将她解脱的“大事”的途中,她绝不会因其中某处风景突然的荒芜而驻足。
可他算错了一点点。
鹿啄接过刀收入腰间,又进屋取上银两,再出来时,直奔门口。
可将跨步迈过门槛时,她忽地回头,对高克行道: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带回来。”
冻土三尺,竟萌新绿。
她对夜间发生之事一无所知,故而将他的消瘦苍白归因于没有吃好,她也知道自己仅为了维持生命而选择的食物是高克行不该承受的,她产生了想要医治此人的想法。
高克行摇了摇头,笑着道:
“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从外头买的越好,我越发懒得练了。”
他还真的想把做菜练好吗?
鹿啄失语。
点了个头算作示意,随即举步出户。
院内,一阵西风掠过,引得高克行掩口连声呛咳,颊上飞红。他以手覆额,欲转身入内避风,却闻门口又是一阵响动,转身去看,是那婆子来了。
婆子带笑,春光满面,手上还拎着鲜活扑腾的肥鸡肥鸭,并一些好菜,甚至还有一坛酒。
她缘何是这般欣喜,猜是猜不出来的,高克行默然片刻,苦笑着上去接过婆子手里的酒菜,没碰两只家禽。
他始终是书生,是少爷,婆子心里明镜一般,兀自把鸡鸭都抓去灶房,起锅烧水,预备要宰鸡宰鸭。
见婆子好一番折腾,高克行也无法视而不见,只得远远问婆子道:
“婆婆今日是路上捡着金锭子了,还是想吃过这一顿就与我们断了往来?”
“嗐,公子哪儿的话!”婆子抽出厨刀,分别处置了鸡鸭,脸上笑意不减,“有喜事是真的,比捡了金锭子还高兴!”
寻常农家的老妇,素性只会为了家事和银钱喜不自胜,可高克行这些日子也渐渐摸清了她家里的境况:媳妇早给生了健壮可爱的
孙子,儿子又寻了新差事,那50两银子在她手中攥着,也没见她如此喜乐。
“这我倒不知道了。”高克行依着院中杂树,环臂望向灶房,“婆婆存心吊我的胃口?”
婆子来送菜是顺便,把“喜事”张扬出去才是紧要,与其说她存了卖关子的心,不如说这事就快从喉咙眼里跳出来了。
急忙将鸡鸭放下,婆子一壁拿腰间汗巾擦手,一壁走到灶房外,对高克行道:
“你们到青州日子不长,咱们益都这地界,知府老爷、县官老爷的衙门都挤在这儿,可姓高的知府官太大了,不管咱小民的日子,平日里咱们见的最多的官,就是县里头的刘老爷,你听过没有?”
不光听过,而且见过。
刘知县是高彦邦的僚属,品秩既低,却专好钻营,人又猥琐不堪,行事鄙陋。
莫说高家,便是府中通判、往来知州,皆不屑与之为伍,连他的孝敬也一并退回。偏这刘知县有股痴劲,每逢朔望,必递帖求见,或亲至府上,美其名曰“述职”。
殊不知述职皆在公堂,没有直入后宅的道理。
另,他所献之物更是粗鄙不堪。先是大剌剌的金锭,后是粗蠢的珊瑚,末了竟异想天开,搜罗了不少美人。进献活物,无论是美女,还是奇珍异兽,必要隐秘。
他却偏闹出王爷仪仗般的动静,招摇过市。
高府连门都未给他开。
高克行笑了笑:“算略有耳闻吧。”
“那公子肯定也知道,这个刘赖皮,平日里欺负的咱们好苦!”
水烧开了,婆子舀了水进木盆,又把鸡鸭都搁进去烫毛,自己则端着盆和板凳,走到院中,坐在小凳上,一壁给鸡鸭褪毛,一壁继续道:
“县里头务农的,凡手里有地,他都给规划好了,要么把地强划给张大户,要么就是硬割给赵财主,人家是官,咱们是民,也说
不出什么道理来,可他偏又不改黄册上的名字,谁的地在明面上,还是谁的地,那税就还是咱们种地的交,产了粮食,倒是财主们的。”
这叫“包赔”,只出不进,往往又迫使得百姓去借羊羔息,或是卖儿卖女,直至家破人亡。
而刘知县又不仅仅只是不改黄册上的名字,他还得专判冤案,叫百姓投告无门。小官大贪,是为极恶。
高克行不由皱眉。
“还有呐!”婆子狠狠薅下一绺鸭毛,“有些田产不丰的地,财主们瞧不上,只有自己家里种,到完粮的时候,衙役就拿脚踢斛,米洒了一地,衙役们就自己拾回去,转头还说粮食交不够数,要拿钱补上。那田本就是贫田,上哪里去凑米凑钱呢,又把人逼死。”
年年如此,重重税债,唯有远远逃开,成了流民,才有活路。可活路却与死路分别不大。
现下想来,金锭子、丑珊瑚、美人,哪个不要银子,他一芝麻官,敛聚了这许多东西,就算是掏夫人的嫁妆箱子,也得有十几位夫人给他掏才够用。
还不是民脂民膏。
但此人如此行事,伯父全然不知吗?
高克行正盘算将此事告与高克肃,却听那婆子还没说完,提起刘知县的点滴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她还是一脸喜气,继续道:
“公子知道,我家媳妇娘家也是种地的,老早就让财主们占了地,靠着家里女人们做活计,男人们卖苦力才能活,回回想起来,我儿媳都得哭上一阵子,可现在好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高兴地仰头,对高克行道:
“不知什么缘由,昨天县里突然冒出个天大的官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可就是刘知县见了他,几乎都吓得尿裤子。”
天大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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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是一介无知农妇,知府已算太大的官,她所谓天大,该有多大?
“这官好厉害,才到一会儿,就把刘知县拿了,说他有这个罪,那个罪,一大堆,刘知县屁也不敢放一个。”
她说得痛快,手上狠狠拔毛,接着道:
“他也不过堂,叫手底下人把刘赖皮的官服扒了,扒了就扔地上,让万民踩,刘赖皮赤条条的,也不给他躲,也不给他跑,咱们的青天大老爷,就安安稳稳的坐着,笑眯眯跟咱们说‘百姓的债,百姓自己讨’”
高克行忽觉一阵寒气袭来,异样而熟悉的感受攀上心头。
“后来?”
“后来当然是把刘赖皮扔到百姓堆里了!大家伙七手八脚,都上去打,我那亲家还扯了他一片头发回来给我看,说是刘赖皮都不成人形了!青天大老爷给咱们做了主,又把地主们吞的地契都烧了,依着黄册,谁家的地,给谁家重新置地契,你说痛不痛快!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的确是喜事。
可高克行就是止不住的一阵恶寒,他问:
“这个大官,叫什么?”
此言一出,婆子歪头忖了片刻,随即一乐,更欢快道:
“说起这事儿,还怪有意思,你说,那么大的官,怎么起了个‘陈阿猫’这种怪名字。”
高克行胸中有一口气猛地向下坠去。
的确是天大的官,天大的喜事。
堂堂东厂理刑,天高皇帝远地跑到青州来,在足以动摇圣心的钦案里,装进去一粒沙子。
他要给这粒沙子作伪,为涉案之人的名单里缘何多出来刘知县这么一位人物而苦心去向圣上解释,他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可自古,从没听说过阉宦收买百姓的心。若是为了公道,他才刚在雅集上做了件极其有违公道的事。
此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替天家行事,却没打着圣上的旗号,还留下个假名字,可见他不为名。
此事又完全无利可图,刘知县纵然巨贪,可他的家私跟权宦们手指缝里落下来的实在都没得可比。
甚至拿办一个知县,震慑不住任何人。
他到底为的是什么?又为何自相矛盾?
说他憎恨清流虚伪,却又实心为百姓着想吗?
那岂不是笑话?他身处之地,只能媚上,根本没有为百姓效劳的余地。
若为他自己,他身兼镇抚使与理刑,常年在京,怎么会与一个蝇营狗苟的小官有仇?
或是取乐?难道大动干戈地惩处一个知县,也是一件乐事吗?有人会为了找乐子做到如此程度吗?
婆子对此全然不知,仍将“青天大老爷”几个字念叨良久,她无力报答天上,只得将这份狂喜与境况相同者分享,乃至于将自己
因天官所得的恩惠具象为肥鸡肥鸭,与众同乐,如此,好像报答了那位青天大老爷一般。
可这青天大老爷,并不为她。
既然君子论迹不论心,高克行该称赞陈星霜才是,该为他拊掌叫好才是。
可陈星霜的心,真是君子之心吗?或者说,真是人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