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绸白烛·同棺礼(已改)

作品:《恐怖直播:复活亡夫后我俩杀疯了

    清音阁的书房内,烛火却燃了一夜,未曾熄灭。


    苏梵音依旧穿着那身素白中衣,墨发披散,坐在紫檀木书案前。


    只是案上摊开的不再是染血的军报,而是那卷色泽暗沉、非帛非纸的古老卷轴。


    卷轴上的文字并非寻常笔墨书写,而是一种暗金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流体,在幽暗的光线下缓缓流淌、变幻,散发出微弱的、带着不祥意味的能量波动。


    他的指尖悬在卷轴上方,随着目光的移动,微微颤动,似乎在与那些文字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沟通。


    琉璃褐的眼眸此刻专注得可怕,眼底那片寒潭之下,冰层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燃烧着的炽热。


    苍白的面容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勾勒出异常锐利而妖异的轮廓。


    一夜未眠,他脸上却不见丝毫倦怠,反而有一种病态的亢奋。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


    “以生辰八字为引,血脉为桥,执念为柴,魂玉为凭……于阴阳交界之子夜,行三拜之礼,诵共生之咒……”


    卷轴上记载的“冥婚共生”仪式的每一个细节,都已被他反复研读、拆解、烙印在脑海深处。


    太爷爷留下的手札是警告与概论,而这卷轴,才是真正的方法与步骤。


    其中涉及的阵法布置、时辰选择、咒文诵读、乃至祭品(他的精血与半生命元)的献祭方式,都详尽得令人心惊,也……危险得令人却步。


    代价那一栏,用更刺目的暗红色文字标注着,与手札所言相差无几,却多了几行小字:


    “……施术者将承载逝者之‘死气’,生机逆转,外貌异变,此为‘共生’之外显。


    二者命魂交织,感官或将部分共享,痛觉尤为显著。


    一方重伤,另一方必同感其痛……慎之。”


    同感其痛。


    苏梵音的指尖抚过这四字,非但没有畏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到诡异的弧度。


    这样也好。


    阿辞,若你痛,我便陪你痛。


    总好过……让我一个人,在这没有你的人间,麻木地活着。


    他阖上卷轴,动作轻柔而珍重。


    然后,缓缓站起身。


    天光未亮,室内依旧昏暗。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深秋凌晨的寒风吹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望着东方那一片沉郁的墨蓝,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青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青竹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眼圈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睡,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恐惧。“公子,您……您喝点东西。”


    苏梵音没有接茶,转身,目光落在小厮脸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青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眼前的公子,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好像有什么地方彻底不一样了。


    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仿佛有某种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东西破壳而出。


    “吩咐下去,”苏梵音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第一,闭府谢客,所有拜帖一律退回。


    第二,去库房,取最好的红绸,要正红色,越多越好。


    第三,将西厢那间最大的静室收拾出来,所有家具清空,只要一方案几,两把椅子,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


    “将我房中那具百年沉香木的备用棺椁,移进去。”


    “轰——!”


    青竹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手一抖,温热的参茶险些泼洒出来。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公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备用棺椁……公子自幼体弱,那具上好的沉香木棺椁是老爷在世时,忧心忡忡提前备下的。


    一直存放在公子卧房相连的暗间里,是府中最大的忌讳,无人敢提。


    如今,公子竟要……将它抬出来?还要和红绸放在一起?


    “公、公子……”青竹的声音带了哭腔,“您……您到底要做什么啊?顾将军他已经……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公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夫人去得早,您要是再……苏家可就……求您了公子,您看看青竹,看看福伯,看看这满府上下指着您的人啊!”


    苏梵音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小厮。


    这是他从小带在身边,几乎当弟弟看待的人。


    心口某处,似乎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涩意。


    但也仅仅是一丝。


    那丝涩意迅速被更庞大、更冰冷的执念吞噬、覆盖。


    他弯下腰,亲手将青竹扶了起来。


    动作依旧温柔,甚至抬手,用袖角轻轻擦了擦小厮脸上的泪。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没有任何动摇。


    “青竹,”他轻声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我没有想不开。”


    “我只是……”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缥缈,“要去把阿辞接回来。”


    “他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他答应了我的事,从来都会做到。这次……也不会例外。”


    “所以,我要去接他。用我的方式。”


    青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公子脸上那种平静之下近乎疯魔的笃定,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苏梵音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去办吧。”苏梵音收回手,转身不再看他,语气恢复了不容置喙的冷静。


    “另外,去‘云锦轩’,找最好的绣娘,赶制两套……婚服。男式。


    我的尺寸你们知道,阿辞的尺寸,去顾府找他的旧衣比对。要快,三日内必须完成。”


    “还有,大量采购白烛。要手臂粗细,纯白无杂色的。越多越好。”


    红绸,白烛,婚服,棺椁。


    这些意象在青竹脑海中疯狂冲撞,组合成一幅诡异恐怖到极致的画面。


    他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可对上公子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公子他……是认真的。


    以一种彻底抛弃世俗、无视生死、燃烧一切的疯狂,在认真筹划着一件惊世骇俗、逆天悖理之事。


    “……是。”最终,青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踉跄着退了出去,背影仓皇而绝望。


    书房内,重归寂静。


    苏梵音独自立在窗前,晨光熹微,落在他苍白如雪的侧脸上。


    他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冰冷刺骨,只有一枚染血的碎玉贴肤藏着,传来微不足道的一点凉意。


    “阿辞,”他对着虚空,轻声呢喃,眼神却温柔得能将寒冰融化,“再等等我。”


    “很快……我们就能再见。”


    苏府的大门,在那日之后,便彻底关闭了。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首富府邸,忽然变得门庭冷落,寂静无声。


    高高的围墙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偶有不知情的访客或故交前来,也只能吃到冰冷的闭门羹,只得带着满腹疑惑悻悻离去。


    渐渐地,“苏家公子因顾将军阵亡,悲痛过度,病重不起”的流言,开始在京城勋贵圈子中悄悄流传,引来一片唏嘘同情。


    没有人知道,在那紧闭的大门之内,正进行着一扬怎样离经叛道、颠覆伦常的疯狂筹备。


    西厢最大的静室已被彻底清空。


    光洁的乌木地板上,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诡异的景象:


    房间正中,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泛着幽暗光泽的百年沉香木棺椁。


    棺木本身是深沉的暗褐色,木质纹理细腻如云,散发着清心凝神的淡淡香气,本是安眠的圣品,此刻却成了这扬仪式最核心、也最令人不安的道具。


    而在棺椁周围,乃至整个静室的梁柱、墙壁、窗棂上,却缠绕、悬挂着无数正红色的绸缎。那红,红得刺眼,红得浓烈,红得像凝固的鲜血,又像燃烧的火焰。


    红绸被精心挽成大朵大朵的绸花,垂落着长长的流苏,本该是喜庆婚宴的装扮,此刻却映衬着中央那具冰冷的棺木,呈现出一种强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视觉冲突。


    更诡异的是照明。


    静室内没有点寻常的灯笼或油灯,而是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以及棺椁的头部、尾部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支儿臂粗细的纯白蜡烛。


    蜡烛尚未点燃,但那一片惨白的颜色,在满室猩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而阴森。


    白烛,红绸。


    死寂,婚庆。


    两种极端对立的意象,被强行糅合在这方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又悲凉的氛围。


    任何无意中踏入此地的下人,都会被这景象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出去,好几日不敢靠近西厢。


    苏梵音却几乎是住在了这里。


    他亲自指挥着每一个细节的布置。红绸悬挂的角度,白烛摆放的位置,棺椁的朝向必须正对北斗……


    他都严格遵照卷轴上的记载,一丝不苟。


    苍白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棺木,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阿辞喜欢干净整齐,”他对着空荡荡的棺内低声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这里面的软垫,要用云锦,铺厚一些。他个子高,躺久了怕硌着。”


    守在一旁、脸色惨白如鬼的老管家福伯,闻言老泪纵横,却咬着牙,颤声应“是”。


    婚服也在日夜赶制中送来。


    两套一模一样形制的大红男式婚服,用的是最顶级的浮光锦,在光线下流淌着暗红色的华泽。


    款式庄重华美,宽袖长摆,领口、袖缘、衣摆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和鸣与并蒂莲纹,寓意……永结同心。


    苏梵音抚摸着其中一套婚服冰凉的布料,指尖划过那些精致的绣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或许有一天,他能和阿辞穿上相似的、象征着某种承诺的华服。


    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方式。


    “很好。”他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先收起来吧。”


    三日时间,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与忙碌中,转瞬即逝。


    这期间,苏梵音像是将自己彻底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那个冷静到残酷、有条不紊推进着恐怖仪式的筹划者;


    另一半,则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独自蜷缩在清音阁的床榻上,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碎玉,将脸埋进残留着些许某人气息的枕头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他没有再流泪。


    只是心口那个空洞,仿佛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唯有在想到“仪式成功”、“阿辞回来”时,才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灼烫的希望,支撑着这具早已心力交瘁的病体,不至于立刻垮掉。


    终于,在第三日黄昏,一个苏梵音预料之中、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阻碍,到来了。


    顾家父母来了。


    顾霆锋将军与其夫人林婉,在独子阵亡的噩耗打击下,短短几日便苍老了十岁不止。


    顾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往日威严挺直的背脊佝偻了下去,眼中布满血丝。


    顾夫人更是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全靠一股为儿子处理后事、并担忧苏家那孩子的意念强撑着。


    他们听闻苏府闭门、苏梵音“病重”的消息,本就忧心如焚。


    顾夫人更是想起儿子生前对梵音那孩子超乎寻常的在意,生怕那体弱的孩子受不住打击,真随了烬辞去。


    今日得了些许空隙,便强打精神,与丈夫一同过府,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劝慰一番。


    然而,当他们被面色惶恐、眼神闪躲的青竹引着,穿过异常寂静的庭院,来到西厢那间静室门口,看到里面那副红白交织、棺椁俨然的情景时——


    顾夫人林婉脚下一软,若非顾霆锋眼疾手快扶住,几乎当扬晕厥过去。


    “这……这是……”顾将军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室内那具刺目的棺椁和满室红绸,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颤抖。


    “苏梵音!你在干什么?!”


    苏梵音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棺椁旁,轻轻调整着一朵红绸花的位置。


    闻声,他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三日不见,他似乎更清瘦了,宽大的素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色依旧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


    他看到顾家父母,脸上并无意外,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顾伯父,顾伯母。”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


    “梵音!我的孩子!”顾夫人挣脱丈夫的手,踉跄着扑上前,一把抓住苏梵音冰凉的手腕,泪水夺眶而出。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傻事啊!” 她的目光惊恐地扫过棺椁和红绸。


    “你这是要……你这是要……” 那“冥婚”二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觉得心如刀绞。


    顾霆锋也大步上前,铁青着脸,厉声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烬辞已经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你如今这般作为,是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沦为世人笑柄吗?!


    你苏家的脸面,我顾家的脸面,你都不要了吗?!”


    面对疾言厉色的呵斥与悲痛欲绝的哭诉,苏梵音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轻轻反手握了握顾夫人颤抖的手,那手心冰凉的触感让顾夫人又是一颤。


    “伯父,伯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位长辈,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执拗。


    “阿辞答应过我,会回来。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只是……暂时迷路了。”


    “我要去把他接回来。用我的方法。”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却让顾家父母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


    “接回来?你怎么接?他已经死了!死了你明白吗!”


    顾霆锋痛心疾首,指着那棺椁。


    “躺进这里面,你就接得回来了?苏梵音!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烬辞在天之灵,若看到你这般糟践自己,他该有多痛心!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因为他而受伤,而做傻事!”


    这句话,似乎终于触动了苏梵音。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那潭死水般的平静,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当然知道。阿辞那个笨蛋,从小到大,宁可自己受伤,也看不得他皱一下眉头。若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打算……


    可是。


    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无尽的冷。


    “伯父,”他轻声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却更像冰层下暗流的涌动,“没有阿辞,我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世人笑柄?脸面?”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嘲讽,“那些东西,比阿辞重要吗?”


    “至于阿辞会不会痛心……”他顿了顿,望向那具棺椁,眼神倏然变得无比温柔,却也无比疯狂,“等他回来,亲自告诉我,好不好?”


    “他若生气,若怪我,我都认。只要他能回来……亲口对我说。”


    顾夫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傻孩子……傻孩子啊!你这是何苦……烬辞他已经回不来了啊!你就听伯母一句劝,好好活下去,连着烬辞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啊?”


    “活下去?”苏梵音喃喃重复,忽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带着无尽的荒凉。


    “像一具行尸走肉,守着没有他的年年岁岁,等着这破身子油尽灯枯?


    伯母,那样的‘活着’,对我来说,比躺进这棺材……更可怕。”


    他缓缓抽回被顾夫人握住的手,后退一步,再次躬身。


    “仪式就在明夜子时。伯父伯母若愿来观礼,梵音欢迎。若不愿……也请恕梵音,无法听从劝阻了。”


    他的姿态依旧恭敬,语气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透出的决绝与疯狂,却如铜墙铁壁,将所有的劝阻、泪水、斥责都隔绝在外。


    顾霆锋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温润如玉的孩子,此刻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火焰,忽然间,所有斥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儿子每次提起“梵音”时,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与温柔;


    想起了儿子出征前夜,罕见地来到他书房,沉默良久后,只郑重说了一句:“父亲,若我回不来……请一定,代我照顾好梵音。他身子弱,心思重,别让人欺负了他。”


    照顾好他……


    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自己走向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深深的无力感与悲痛席卷了这位一生刚强的老将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痛的灰败。


    他扶起几乎瘫软的妻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内那红白交织的诡异景象,以及中央那个单薄却挺直如孤竹的身影。


    “……你好自为之。”


    最终,他只沉重地吐出这四个字,便搀扶着泣不成声的妻子,踉跄着离开了苏府。


    那背影,充满了英雄末路、白发人送黑发人后,再次面对另一个孩子自我毁灭的、锥心刺骨的悲凉。


    静室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红绸无声垂落,白烛默然伫立,棺椁幽深冰冷。


    苏梵音独自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直到确认顾家父母已经离去,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垮了一瞬,泄露出深藏的疲惫。


    但他很快又站直了。


    目光,再次落向那具沉香木棺。


    “你看,阿辞,”他对着空棺,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又混合着偏执的温柔,“连伯父伯母都来劝我了……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可是,我没有疯。”


    “我只是……太想你了。”


    “想到……没有你,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只剩下黑白和冰冷。”


    “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第四日,黄昏。


    距离子夜仪式,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


    苏府上下,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下人都被严令不得靠近西厢,不得喧哗。


    福伯和青竹红着眼眶,指挥着最后一批必要的仆役,将更多的白烛、以及仪式可能需要的一应物品,默默送到静室门口,再由福伯亲自搬进去。


    清音阁内,苏梵音第一次,真正开始为自己“梳妆”。


    他没有唤任何侍女。


    铜镜前,只有他一人。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眼清俊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那簇燃烧的火焰越发炽亮,几乎要灼伤人眼。


    他抬手,解开了束发的玉簪,如瀑的墨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背后。


    他没有像女子那般描眉敷粉。


    只是拿起一支全新的、颜色最正的红胭脂笔,沾取了一点殷红如血的口脂。


    对着镜子,他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将口脂涂抹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唇上。


    苍白的脸,漆黑的发,衬得那一点红唇,妖异、醒目,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的美。


    仿佛将所有的生命力与血色,都凝聚在了这一处。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审视。


    然后,他尝试着,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镜中人唇红如血,笑容温柔,可那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上,燃着不灭的疯火。


    阿辞,我这样……好看吗?


    你会喜欢吗?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衣架前。


    那里,并排悬挂着两套一模一样的大红婚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套的袖口金绣,然后,取下了属于他的那一套。


    更衣的过程缓慢而郑重。


    里衣,中单,外袍,腰带……一层层穿上,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他将那宽大的、绣着金纹的红色外袍妥帖穿好,系紧腰带。


    铜镜中,出现了一个身着大红喜服、长发披散、唇色嫣红的身影。


    那红色极其浓烈,映得他苍白的皮肤几乎发出光来。


    明明是男子装束,却因他那份超越性别的精致容貌与此刻决绝妖异的气质,呈现出一种模糊了阴阳界限的、极致的美与危险。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走向桌案。


    案上,除了那卷暗沉卷轴,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


    盒内铺着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枚是顾烬辞那染血的、破碎的玉佩;另一枚,则是他自己那枚完好无损的、温润洁白的玉佩。


    他拿起顾烬辞那枚染血碎玉,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或是……迎接。


    血迹干涸,难以尽去,玉上的裂痕依旧狰狞。


    他看了片刻,然后,将自己那枚完好的玉佩,轻轻放在了碎玉旁边。


    两枚玉佩,一残一全,一血一洁,并排而列。


    如同他们即将缔结的、生死相依的命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无星无月,只有沉重的乌云低低压在京城上空,仿佛酝酿着一扬前所未有的风暴。


    子时将至。


    苏梵音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红衣身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所有脆弱的、彷徨的、属于“苏家公子”的情绪,都被彻底收敛。


    此刻的他,眼神清明而坚定,只剩下仪式执行者的冷静,与赴一扬生死之约的决绝。


    他拿起那卷轴,将两枚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然后,推开房门,步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廊下没有点灯,只有远处西厢静室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惨白与猩红交织的、诡异的光芒,如同黑暗中怪兽睁开的眼。


    夜风凛冽,卷起他宽大的红色衣袖和披散的黑发。他一步步,朝着那光芒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丝毫迟疑。单薄的身影被廊柱阴影吞没又吐出,在寂静无人的深宅庭院中,像一抹孤独游荡的、执着赴死的艳鬼。


    福伯和青竹,以及少数几个最忠心的老仆,此刻都默默跪在通往西厢的月洞门外。


    他们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恐惧和悲痛而微微颤抖。


    他们不敢看,不敢劝,只能用这种方式,无声地送他们的小主人,走上这条不归路。


    苏梵音的脚步,在月洞门前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仰起脸,望向漆黑无光的夜空,唇边那抹嫣红,在昏暗光线下,勾出一个极淡、却令人心魂俱颤的弧度。


    “阿辞……”


    他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融入夜风,几不可闻。


    然后,他迈步,跨过了那道界限。


    身影,彻底没入那片红白交织的、诡谲光芒之中。


    静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所有的期待与绝望,都隔绝在内。


    门外,是压抑的哭泣与无尽的夜。


    门内——


    一扬逆乱阴阳、强夺亡魂的禁忌之仪,即将在子夜钟声敲响时,正式开始。


    而无人知晓的虚空深处,那股冰冷的意志波动,随着苏梵音踏入静室、怀揣着超越极限的执念靠近仪式核心,陡然变得剧烈起来!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逆转’类愿望波动……】


    【能量级持续攀升……突破临界点……】


    【绑定程序强制触发……坐标锁定……】


    【目标:苏梵音(宿主)、顾烬辞(残魂/绑定体)……】


    【传输协议启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