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山市这家主题公园的摩天轮，规模可谓是顶级的。


    顶级的恢弘壮硕，超大直径让底处轮舱距离顶处很远很远，转半趟上去，估计得呆好久才能重新转回地面了。


    江岑愿意陪。足够看重薛侃，所以把宝贵的时间也赠付。


    不过是地下天上转一圈，不会耗费太多时间、不会耽搁太多事的。


    薛侃重新捡起来兴致，激动地跨进轮舱之后，一会儿往左边探看、一会儿又向右边巡视。


    更高的景、更广阔的天空，在游走空域的时候已经见过。差别会很大吗？江岑搞不太懂。但既然乘上摩天轮了，就全心全意地观赏接下来的风光。


    薛侃再次掏背包，拿出此前买的气泡水，分了一瓶给江岑。是为了解口渴，她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喝了之后从肚子里喘出个厚重的饱嗝，逗笑了江岑。这才总算缓解了刚才的紧张。


    薛侃不知道突发的事情状况，全然只是在乎她的专属咨询师——也试图用小小力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江老师遇到了很棘手的难题么？是连李院长都为难的事？”


    “不是我们这边，是南寰球。”江岑没想瞒。


    “那是秦老师遇到麻烦了。”薛侃思路快极了，这段时间里，她逐渐恢复了身心体质，学会忙了看书、闲了也看书，把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衍变成有逻辑的琢磨。


    江岑留意到薛侃状态尚可，也愿意再多讲一点点：“他控制了舆论，像关闭了闸口一样，封锁住南寰球消息的流通。”


    “您很担心他。”


    “太极端的决策，总是会引发极端后果的。”


    不得不担心呐。


    薛侃倚在轮舱的椅背上，抬手遥指下方的人群。和江岑不同，她似乎并没觉得南寰球的局面十分糟糕：“江老师您看，人们在远离互联网纷争的时候，会再自个儿找乐子。就像蛹虫挣破了茧网。大家伙儿心里的忧愁、烦恼，到了线下游玩的地方，就会神奇的消散。秦老师所设想的，可能也有他的道理？”


    薛侃是好心，但没有成功开导江岑。


    顺着指引的方向去看，江岑无意间发现，人潮涌动的地方有些身影很熟悉。


    明明轮舱已经离地面有一定高度了，可一批批小年轻举着的牌子、拉着的横幅还显眼着。撞入江岑的眼底，强拽她回忆起在千百度公司门口所遇到的于笑夜粉丝们——牌子制式相形同，横幅也好像是一样的。


    指着那一块地方的薛侃，现在好像也看清楚了。


    江岑心慌，找不出合适的话找补。


    薛侃伸出的手指静静蜷回，确认了下面的人群队伍是“老熟人”，也只是淡淡一笑，没和过往那样，产生很激昂很热烈的参与念头。


    因于笑夜或笑或哭的日子，似乎真成了“过去式”。


    下面的人群队伍还在聚集，自发起来的活动人数仍然在增加。


    “……”江岑不肯放过薛侃的任何轻微变化，想看清后者是不是仍然伤心，实际在逞强？


    “真是太巧了，恰巧碰上笑夜粉丝活动。”薛侃淡淡把自己摘离出群体，没觉得有什么离奇。


    在观察室带着的这段日子，她习得了调节心理阈值的能力。即使对着曾经钟爱、曾经深深交集的人或事，都能平静凡常。


    然而世相发展，并没有眷怜薛侃的辛苦。


    江岑薛侃所在的轮舱刚好升到最高，时序相接，碰上昼夜交替的蓝调。


    天穹颜色黯淡下来的时候，就是烟火人间、霓虹灯的主场了。


    她们不约而同朝最近的、最盛大的霓虹广告牌上瞧去，而出乎意料的、令人惊滞的——


    是广告大屏上，放映着“于笑夜”的脸。


    按理来说，这不应该。


    江岑并没有采用消息封锁的方式疗愈北寰球，但也应用了“限制媒体推流”的策略，去尽量减少于笑夜的曝光。事理部的动作雷厉风行，早就已经对商务、媒体各组织令行禁止。


    谁那么大胆，公开放一个死透了的偶像的宣传广告？


    第一反应不该是追责。


    江岑心提、再瞧薛侃，比刚刚懵懵然的状态好些，总算预演了腹稿、准备好一通安慰。


    “安慰？安慰谁？”


    薛侃淡笑的模样不变，看着宣传广告大屏略略出神，但已经不再执迷。


    江岑讲不清楚这些，但她就是知道。


    薛侃像个过客一样：爱不爱戴都成了过去，流不流泪都不再忧伤。


    摩天轮下的喧嚷声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就说嘛！笑夜没死！”


    “怎么会死了呢？都是那些无良媒体瞎讲的！”


    “永远永远做哥哥的粉丝！”


    纷纷扰扰地起哄，无休无止，甚至强烈地穿透过轮舱壁，传到舱内人的耳朵里来。


    薛侃下意识皱眉，微微张口，又合上。


    “你想说什么？”江岑不想薛侃压抑。


    薛侃笑得难以捉摸，似乎微微发苦，不是伤心的苦、而是彻悟的苦：“那不是‘于笑夜’，她们搞错了，以往的我原来也搞错了。”


    被话语绕晕，江岑不明白。


    片刻思考之后，再抬眼望那块广告大屏——


    薛侃说的是对的。


    广告大屏放映的虽然还是同一张巨星脸，署名却是“于笑昼”了。


    江岑头都要快炸开，知其表象、不知其所以：“这究竟是诈尸？还是虚假宣传？”


    薛侃借给她的平板还在手上，江岑想呼出电讯号，但还在犹豫。密闭空间里，谈话内容会被全部倾听的。


    “没事的，我不怕。江老师您打吧，我也想听听。”


    电讯号于是呼出，江岑鼓足了十成十的怒气，一心一意准备要找个人问责。无论Ta会是学院的人，还是事理部的人。


    李望舒很快接听了，应答得失了稳妥，分明也仓皇：“喂？喂！江岑！你还在主题公园附近吗？快、快先带着薛侃避一避，别问为什么？别走商务中心那边，特别是要避开广告大屏——”


    “我们已经看见了。”


    不是学院的锅，错会在事理部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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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像。


    “啊……”李望舒误以为薛侃会很介意。


    薛侃不靠近平板，声音悠悠远远传过来、报平安：“我很好，李院长。不必担心我。”


    “‘好？’那就好那就好！”松了一口气，却又将心疼一整晚。


    这责还是要问的。薛侃没事，不代表北寰球普罗大众都相安无事。


    “这不等于‘限制推流’的工作白干了么？明目张胆公示于笑……于笑昼的广告？究竟得了谁的允可！噢，对！我怎么忘了，还有个钱眼子里的经纪公司千百度，是他们吗？之前说好的配合我们，就是这样给我们惊吓的？”


    江岑越说越气。李望舒觉得有种替许英官背了骂的冤屈感。


    “事理部的监察组会尽快给我们答案的。我会催。千百度那边，我也会联络。如果是他们，究责、论罪……一个都别想逃避！”李望舒既是在安抚江岑，也是在安抚自己。


    原本怨怼南寰球状况成谜不可控，没成想最后，北寰球情势也要成为一团浆糊。


    糟！糟！糟！


    电话两边挂断，轮舱囫囵间重回地面。


    薛侃的脚步有些犹豫，但还是走出了密闭空间的庇护，重新回到主题公园的喧闹中来。


    她想起来了什么，忽然划开平板，用神秘的方式登录了某个粉丝论坛，五颜六色字体的帖子瀑布流般呈现，里面就有着江岑想要知道的答案：“很多帖子都预告了广告大屏宣传的活动。不是经纪公司发起的呢——甚至千百度的公关中心还在澄清，说是有黑客，他们也遭遇了网络攻击。”


    薛侃聪明起来，不输于江岑。


    任何人甩开了情情爱爱的负累，都可以聪明得不输其他。


    “南寰球的讯息，现在可以搜索到了。”薛侃手上的刷帖动作熟练得飞快。那是即使忘情，也忘不了的身体习惯。


    江岑狐疑：“分明刚刚还啥都不显示。”


    真的。讯息的瀑布流汹涌，全部围绕着那张巨星脸，怎么帅、怎么推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那种。


    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你此前真的不知情？”江岑问得不应该，薛侃被关在新房间里，所有的行为动作她全了解。


    薛侃不气恼，平平回应：“真的不知道。”


    上一秒、上上一秒，她原本也笃信“再也不会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了。


    出于善意，薛侃还想提醒江岑。


    她拉过心理咨询师，再挨近些广告大屏，教后者再看清些广告上的人脸和名字。


    俊俏脸庞的太阳穴位置，有枚闪烁荧光的机械旋钮，与帅气相悖，冷意冰冰、寒气森森；大写的“于笑昼”三个字，还甚至没有旁边的脚注惹眼，title居然是——


    “永生偶像”！


    催动了多少少女少年的春心。


    粉丝们撇开前些日子的伤怀，不顾一切地投入进新的狂热。


    而昼与夜的区别，仅有薛侃一个人意会到了。


    她想帮助江岑也明明白白分辨：“他不是笑夜，他是阿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