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玻璃很快将左边右边的办公区域彻底隔绝，既不透明、也不穿音，增添了压抑感。这份压抑感在江岑内心深种，像洗不干净的黑泥、像挥之不去的沉雾。


    然而，当下面临的实际情况，容不得她茫然。


    北寰球办公区的研究员们正一个个在各自工位上立正，等着新首领下达新的任务指令。


    迭戈开始做起了“甩手掌柜”，闭嘴再不吭声，准备让江岑独自应付这场面。


    江岑没闲暇顾及对面秦暮那边会如何。


    不做旧世代迂腐的老爷官，江岑没甚么三把火要撒。


    她朝眼前一众研究员们点头示意，率先自我介绍。其实在场的研究员，全部都参加过此前的寰球厅会议，认得江岑是新上任的研究会副会长。


    自我介绍本来不必要，但出于礼貌，江岑还是谦虚地报了名号。


    打了样之后，自然要眼前这一众人反馈，江岑要求说：“请咱们北寰球团队主要的负责人们露个脸，介绍一下所负责的研究模块和既有数据。”


    虽然不耍官腔，可关系毕竟不是简单同事——有指派与服从、需上命及下达。


    研究员队伍里，其中有三个人在听了江岑指示之后出列，暂时离开工位位置，一起上前。


    办公区域有太多张脸了，一张张脸又被裹在相似的灰白色制服下，看着都差不太多，江岑难免有些脸盲。不过站出来的三个负责人很是贴心，猜到江岑会不熟悉，于是他们在各自的制服胸口处别了“ABC”组别胸针，好让新首领能辨别清楚。


    研究事项当前，收集的数据资料和推导的模型结论成了最最要紧的事项，以至于研究员们——他们自己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似乎可以轻飘飘略去。


    A组组长第一个汇报，声音洪亮如钟：“我负责‘社会人口’方面的调查。目前北寰球87国人口数据已收集2/3，剩下的部分国家和地区由于各方面原因，呈报进度比较缓慢。”


    接着汇报的是B组组长，她个子娇小，放在一众研究员中也几乎是个子最矮的，江岑不用特别去看胸针，也能记住这个人的身份职位：“我负责‘社会发展’方面的调查。目前寰球公署拥有的发展数据较新，已经收集至去年12月31日。更新的……还未完全整理。”


    最后，C组组长发言，这位的态度十分积极，在他眼中看到了焦虑感：“我负责‘心理卫生’方面的调查。因为这是寰球公署卫生部一直在进行的工作，所以数据收集情况目前最为乐观，江副会长可以随时调阅！”


    消息有好有坏，像极了一张半边煎糊、半边完好的大饼，江岑很难决定第一口该怎么咬。


    “咳咳。”学着印象里秦暮强装镇定的样子，清了清嗓。


    江岑按着自己的研究思路，推进研究任务：“A组请继续跟进剩余1/3数据的收集，同时准备PlanB，针对可能没有办法收集齐数据的国家和地区，进行‘社会人口’方面的数据估测；B组可以基于已有的最新数据，进行‘社会发展’方面的负面情形设想，与此同时，速度推进新近数据的收集；C组……很好，我回头会一一调阅资料，请按你们原有的计划，往后研究。”


    “是！”三组组长纷纷得到任务，应承得很认真。


    但他们并没有就此散去，就连每个工位上的研究员们也都还本本分分站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江岑奇怪，问：“怎么了？”


    一众研究员们面面相觑，都看向迭戈。最后还是B组组长开口的：“以后我们向谁汇报？”


    时间很宝贵，不体面的话也抢时说了，没考虑会不会得罪人。


    江岑不觉得丢面子——阶级感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只是事关权限和后续工作，她必须得摆出强硬姿态：“向我汇报。迭戈副官/秘书长也必须服从指令。”


    相当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理清了副会长和秘书长之间的顺位。


    迭戈彬彬有礼笑着，不开口、无质询，对江岑颔首、表示接受。


    于是，所有人再没了异议，呼啦啦归位就坐，开始各不相同的任务工作。


    江岑可没闲工夫理睬迭戈会如何想，此前蒙受过够多的气了，这回焊死意志、说什么不在副官跟前退让一步。她坐到战略室属于首领的位子上，开始翻阅桌面上一摞摞堆积着的总结资料。


    资料有够多的。江岑一注神，便投入到统计和说明中，很快就遗忘了外人外事。


    以至于，迭戈有没有再说话，都尽然抛诸在了脑后。


    研究区域是军事化管理的，研究员严进严出。


    大抵是怕浸湿资料、弄坏设备，工位上统一没有放水杯。江岑没有仔细走场，不太知道工位柜子里面有没有补充能量的水和干粮。但大家伙儿都很少休息，连上厕所的功夫都省着。在气氛熏染下，她也随之狠狠内省：得比他们都要认真才行，不能让寰球公署小瞧了D国、轻视了从燕洋大学出来的研究员。


    这份要强如柴薪，点燃了源源不断的心火。


    不透明玻璃上投映着分秒顺数的时间，可实际上，没有起到什么很大的效用。


    工作着的研究员在桌案前埋头，仰高头看钟点可得费去不少时间。江岑刚开始会瞥两眼，后来沉浸在思绪里，与那些文本数字在意识里纠缠打架、互相折磨，后来渐渐地也少去瞄了。


    办公区域变得落针可闻，又或许即使落了针，也无人在乎。


    可惜人类终归不是机器，是需要休息、需要睡觉的。


    寰球公署设置了放班铃，放班铃蛮响粗暴，强行闯入所有人的耳朵里，令纷纷然的思绪戛然停下。江岑第一次经历，被这铃声骇了一大跳，险些以为是闹袭击、搞空防。


    愣在原位、拿起资料护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反应可笑。


    工位上的研究员们在放班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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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喧嚷起来，不是在吵架，而是对着自己的工用设备录音。


    江岑竖起耳朵听，别开混乱，听明白了他们在干什么：是在录下各自研究思路的中断点，明天再回到工位，只需要听一遍录音，就能接上之前思路的进度了。


    低头看看自己写的笔记，有的在纸上、有的在屏里，简直乱七八糟。


    江岑悄悄羞惭，发现了自己到底还是有不足不及之处。


    被刺激得心发狠，她笨鸟勤飞，鼓起腮帮子硬气：“今天一定把第一小节看完！”


    ABC组长们有意示好，三个人搭伙儿凑来战略室，轮番问候江岑：“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岑弄错了对象，竟朝着资料扬笑脸：“你们去吃吧！没事，我还……不饿。”


    首领都如此发话了，当下属的自然不再能干涉。ABC组长不见工作时的利落劲，同手同脚、顺拐出门。


    如果不是另外有人斗胆打断，江副会长应该还会工作很久——这里看不到日月替班、没有第二道放班铃，她会工作到很晚很晚。或许到最后，眼花缭乱、精疲力尽……睡着了、晕倒了、病重了，都有可能。


    “江岑！吃饭！”


    迭戈替她从食堂打包了饭来，饭盒裹得好好的、没漏汁，就甩在她眼前那叠资料上。江岑后怕，拿起饭盒确认了一下资料没脏，才放下心来。


    饭盒是冷的，不过还好，里头的饭菜尚有余温。迭戈是赶着来回，为她捎饭的。


    副官也为自己打了包，可没客套，他已经吃起来了。纵使刻意扮着儒雅风度，但是吃饭时候，经军队训练过的快吞快咽习惯就显露出来了，迭戈险些噎着、于是猛灌凉水。


    从公务中抽身出来的江岑，这时候才有空档想起秦暮，她偏头看不透明玻璃，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仍然愣怔怔地凝望着。


    迭戈把大大一口饭菜和水急急咽下，和江岑说明：“不用担心对面，丽夫卡也会给秦暮带饭的。你只用照料好你自己，要把自己看顾妥贴了，才能把北寰球管治好嘛！”


    道理都明白，但做不到完全放下心。


    “你要是觉得饭菜不够，我下次就打多些；你要是觉得饭菜不合口味，我就向上面申请换厨子。此前严厉呢……是为了课题研究；现在也同样为了课题研究，我可以稍稍宽厚的。”迭戈的话很多，似乎想把忙碌时间里没机会传达的话都说遍。


    江岑觉得他聒噪。她抱着饭盒、离开了战略室，就坐在外头空旷的某一处工位上，慢慢吃饭。


    离不透明玻璃更近了些，可孤单的感觉却更加明显。


    玻璃反光，映衬出浩渺资料堆里小小的她。


    一切会好起来的。


    她大胆地推想：或许明天研究有了突破，不透明玻璃就能降下来了。


    惦念和糊涂爱恋无关。


    只是过往太多太多的日子里，江岑习惯了有搭档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