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异床同梦

作品:《众星陨落时

    贴耳的厮语轻轻,却像沉玉投进了池子里,在江岑的心海漾起了层层涟漪。


    耳根反应得竟比心跳快,“唰”得一下红透了。火辣辣的感觉瞬时间传递向身体各处,让江岑抵着秦暮的那只手指慌张后撤,不敢再多撩拨。


    明明她已经得到了答案,此时此刻却开始沉默不语。


    不知道其中原因,秦暮再次把真心意直诉:“我保证,不再让你多等、也不再多犹豫。等紧急课题了结,我们就在一起吧。”


    承诺庄重且坚定,亲密关系现在清晰了,对象就是江岑。


    江岑好像在听到确切表白的那一霎,变笨了。思维被动地迟钝,脑海间不停在循环那一字字的“喜欢”、重复那一句句的“在一起”。


    她应该回复些话的,说“好”、说“一定”……秦暮也一样在等着,会因为她的任何答复高兴。


    可偏偏这时候逻辑滞后,连类似“听到回应很开心”这样的话,都忘了说。


    还保持敏锐的,只剩下感官世界。


    没带有色眼镜,看向秦暮,反而增添了多色滤镜;


    不携强音耳蜗,传递情话的鼓膜竟然也变得通透浅薄。


    看着看着、听着听着,越觉得眼前人魅惑。


    秦暮好能忍,在冲动和欲望的引诱下,仍然维持了尊重和礼数。


    他松开揽住江岑的手,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度分隔。只是,现在两个人的关系,不再朦胧而不确定——印证过答案,内心澎湃火热,以后有的是机会,会一步步再贴近的。


    “套房里只有一间房间,你睡里面、我睡外头。”秦暮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甚至怕江岑出言阻止,先行一步占坐了沙发,而后抬手点了点房间里面,催促江岑往舒适的地方休息。


    江岑还没回过神来呢,任凭秦暮分配了。


    其实早在秦暮公寓里休养时,就如此分配过,情景并不陌生。可他们的距离感到底变化了,点点滴滴延展出的体会当然会分秒不同。


    进房间之后,江岑有探出头来观察过,想知道秦暮休息得好不好?


    秦暮盖着毯子阖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似乎没发现她悄咪咪的动作。


    喜悦感让思维恍恍惚惚——


    等江岑再冷静、回过神来时,她也已经拾掇完,自觉地窝在了房间内的床上。


    快要休息了,思维才反常清明:克制不住地,总走马灯般回想早前发生的事。亏她还知道要收敛些,一直抿着嘴,不让偷乐的笑声暴露,打扰外面的那人休息。


    心理咨询案例里的恋爱脑,她接触过很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悉数案例里最典型的某一个。


    “管它呢!”


    如果这也算病,就淘气一次、放纵自己病。


    思来想去的都是表白那刻,江岑险些以为自己会彻夜清醒。


    多亏了夜深之后,海景悬阁中定时燃点了香薰。气味芬芳,让不安分的意识渐渐平静,安抚了她浑身疲倦的身体,江岑终于陷入梦乡。


    似乎有梦见客厅墙上挂着的画,画的颜色与线条脱离出纸张、在远近处聚散又重叠。借着观察之眼,看见自己和秦暮朝那画上多添了几笔,画相多了人影、延展了故事,呈现的艺术性慢慢延展,更加美不胜收。


    梦再美,终究还是会醒来的;感情想要美,得在现实延续。


    海鸥催浪的声音唤醒睡意,红海三角又一次颠倒昼夜,迎来新的黎明。


    江岑挣扎着,不太有力量撑开双眼。日光透过窗帘缝,戏谑地嘲弄着她,她费了好一番精神力,才重新看清楚现在所在的位置。


    “嘶!”好梦不再迷离,意识回笼,江岑乍喜乍惊,“秦暮昨天是不是向我表白了!?”


    忽然间仰卧起坐,心里噗通噗通、眼神在向房间门外的方向瞥看。


    隔着门,当然看不见秦暮。


    意料之外的是,秦暮也不在外头客厅……


    江岑听见洗手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流水声。


    流水声比海景悬阁外头、远远传过来的海浪声清晰得多、也惊悚得多,出其不意地穿透厚厚一扇门,闯进房间内江岑的耳朵里。


    江岑的耳根又红了,红得却不只是耳朵,绯色蔓延,很快染遍了整张脸庞,还是洗不掉的那种。


    胡思乱想在脑海内砰砰爆破,此时再掀被子蒙住头、不去听,已经全然来不及。


    指节与拳掌都使着蛮力,多听见一截流水声,江岑就下意识多紧攥被单一点点、又多一点点……


    天热、被子单薄,没有办法完全抵御隔离声音。


    反而把蒙头的江岑憋得够呛……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才甘愿放弃。江岑从被单里重新窜出头来,拿秦暮没办法、拿自己没办法:“怕了你了,我还是出去客厅,远离卫生间这一边好了。”


    接着紧闭双眼,以迅雷不用掩耳之势扭开房间门把手,默念“非礼勿听非礼勿听”,仓皇逃离到“安全地方”。


    可所谓的“安全地方”,并不真的安全。


    即使不再听见令自己想入非非的杂音,客厅外的沙发、叠放的换洗制服……每一个物件都还是和他相关联着。


    戳破了横膈的感情,倒逼得人想逃想躲。


    ……


    秦暮他人进了卫生间,不过昨夜睡过的沙发十分整洁干净,已经被重新打理过了,没有褶皱、没有杂尘。要不是江岑亲眼见到他曾躺在那里,说“沙发刚清洗”、江岑都信。


    现在后知后觉后悔了:“是不是不该‘撂他睡沙发’?”


    那睡哪里?江岑不敢往深层再想。


    “等今天见到丽夫卡,得记得记得请她为秦暮再申请一间客房。”江岑嘟囔着惦记,希望一会儿不要忘记这件大事。


    经过了一个夜晚,江岑变得收敛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肆意、那样狂野。


    眼睛看来看去那张干净沙发,愣是没敢凑过去坐下。


    正晃悠晃悠,准备靠近窗边,欣赏海景转移注意力。


    江岑没走几步,就被打开的公文包转移了视线——


    不是她的公文包,是秦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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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那匹。


    本来没什么的,她也没什么闲心冒犯秦暮的私人物件。可好巧不巧,公文包微微敞开的错位缝隙里,透出来一支针管。针管似乎是被使用过的,里面已经没有流动的药液了,只空空搁置着。


    江岑心里响起忧虑的鸣钟,回头看卫生间方向时,不再只有稀里糊涂的暧昧滤色。


    就在犹豫要不要上手翻看的时候,半管针剂忽然间受力不稳,跌落在地板上。


    江岑心念一沉,决定去捡了:“它自己掉出来的,可不要怪我故意挖掘你的秘密哦。”


    趁着卫生间里的人还没出来,她拾起针管、仔细看上面的说明文字。


    是很常见的镇定剂,甚至不必要在黑市售卖,寻常医院里专业医生就能开处方。不过这一支,药液含量挺高的,应该属于使用者长期用药后的增加剂量。


    江岑的眼皮狠狠地跳了跳,模糊记忆里,好像有过秦暮使用药剂的印象。


    是赶单那一天!


    一直以为秦暮那天是为了骑自行车赶时间才注射的,却不曾设想,原来他长时间都在依赖药剂吗?


    将镇定剂作为依赖药物,症况向上溯源,存在很多可能性。


    江岑从来没有察觉出过秦暮的异常,所以猜不出病因。


    只是心里不由得埋下种子了,实在很想知道,秦暮心底在为什么而痛苦、而困扰?


    “要问一问他吗?”是不是该问清楚。


    江岑刚想到这,几步远外的卫生间门就开了。


    秦暮洗漱打理干净了自己,才出来的。新一套制服妥帖合身,没有放肆地暴露,连最顶上那颗纽扣都紧紧别着。胡子剃过了,原先就没有胡茬、现在更是白净。


    他见到江岑在外头,有少许惊讶:“早。你也这个点起来了吗?是我……吵醒你了吗?”


    江岑匆匆掩饰,把空针管藏起,摇头说:“没有。我、认床,所以早醒。”


    理由找得够糟糕的,但秦暮信任她,所以不怀疑。


    “饿了吧?”秦暮向外走,“我预定了早点,现在应该送到门口了。”


    “要问一问他吗?”


    关于针管药剂的问题,在脑海里滚雪球。江岑走去洗漱的动作干脆,却在抉择之前变得拖沓。


    感情关系迈进了一大步实在不容易,在这个敏感的关键节点,给彼此都留些缓和的时间或许更合适?导师储静域肯定是知情的,但都不曾向她透露过一丝半点——秦暮应当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吧。


    “粉好吃吗?会不会太辣?”秦暮小心翼翼,在努力地走向她的世界。


    江岑嗦了一小口:“好吃。”


    她在为“还不能够完全了解他”而遗憾。


    但无论如何,关系在向好发展,有希望。


    秦暮变得愿意接受关系了。


    虽然说“回邬山,才一起恋爱”,但实际上——


    恋爱早在告白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吧!


    来日方长,日后总有合适机会知道他的秘密。


    秦暮也总会和自己坦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