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坠落成珠，扑打在智能端上，又凝连得一块接一块，遮挡住屏幕。


    江岑的手在抖，指腹接连触碰了好几下，才终于感应到了接听的绿色圆键。


    还没抬起来放到耳边接听，秦暮的声音就涌出来，万分着急的情绪冲开嘈嘈雨声，撞进江岑心怀。


    “怎么不接电话！你还好吗？在哪里？我去找你！”


    江岑张开口，却应不上任何一句疑问。


    秦暮的关切令她心防骤然坍塌，呜呜咽咽的轻哭声没能控制，不小心通过智能端传过去。


    秦暮时刻留心——这一边的任何细节都没放过。


    他听到了哭声，更紧张、也更不安，追问掺多了焦虑，让声量拔高了几分：“江岑，回答我的话！你在哪里？”


    江岑答非所问，望着在风雨中涨潮的海岸，怅然说：“咨询了那么多次，我今天第一回体味到了薛侃心里那种……无边的伤悲，它压抑得我喘不过气来……”


    秦暮似乎生气了：“你在哪里！”


    满满担心，可疏导的话一时没软下来：“现在、立刻，深呼吸！看看四周！把小侃、千百度，以及相关的所有事全部抛开！”


    伤悲如同泥淖中伸出的黑爪，拽了一人陷落，还会牵引着再二再三的后者失足。


    “江岑！走出来！”


    相劝的忠言在耳，但由不得江岑自由选择。


    将真相对着秦暮诉说，她愤懑、她不平：“于笑夜死了，真的死了。可你知道吗？千百度公司所想的只是一味隐瞒，还说未来五年都不打算公开真相。什么商务多、日程多，活生生的人呐——生前死后原来都只是敛财钵？”


    “……”对面的怒意没再躁动，江岑知道秦暮会听的。


    “痴情的粉丝们，只是一厢情愿？日日守、夜夜守的粉丝，只是别有所图？”江岑不自知她已经到了偏袒的临界。


    听了原委，对事情经过略微知情，秦暮没再继续发火了。稍稍停顿之后，徐徐传话、宽慰电话这一边：“实在难过，想哭就哭吧……”


    江岑心里直打颤：“我突然很没有信心，不再能肯定地觉得自己能救治小侃。”


    这不是专业心理咨询师应该说出的话。


    依然没有责怪，秦暮陪伴着，收纳下江岑所有的消沉与无助：“我会和你一起，你不是独身一人。”


    安抚心间创痛，温柔的话将愤懑与不平驱散，还给了江岑她本身的敏感温柔。


    还记得要把电讯号挂断——


    江岑再忍不住了，她放生大哭！


    雨水如瀑，更不留情地倾盆而下，将坐在台阶上的她浑身扑打得湿透。


    江岑挪不动步子，周围近处也没有容身避雨的掩体。


    心心念念记挂着、在乎着，怕贺卡和彩笔淋湿，她紧紧抱着公文包，不敢松懈，没让它透风透雨半分。


    身后远处、又像近处，呼啦啦来去的粉丝们仍在雨里穿行。


    她哭得更难过。


    流光太难捱，只能度秒如年般忍着过。


    江岑眼眶红得不成样子，身体仍在悉悉抽噎。


    骤然间，错觉雨停了？可明明雨落声仍未停止。


    她轻轻抬眼看，原来是有人为她撑起了遮蔽一方天地的伞。


    那伞逡黑，和举伞那人一身正装的黑色几乎要浑然一体。带给江岑的感觉却不是压抑的，而是安心的。秦暮的身位还在雨中，不管不顾自己的正装被糟蹋的如何，只要江岑在伞下被护得周全。


    江岑被护着，少不了出乎意料：“你？竟然找来了？还找到我了？我好像……没说在哪。”


    秦暮垮着脸，却不冷淡：“我听见了海浪声，猜到你应该在海边。于是，我沿着千百度公司周边海岸线跑，找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


    心境有好过一些，眼泪不知不觉间不流了。


    秦暮叹口气，蹲下与江岑同高：“下次不要不接电话。”


    江岑用恢复的余力，委屈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雨伞被彻底推到江岑手上，不允许江岑不接：“下次不要瞒着不告诉我‘你在哪儿’。”


    江岑声声渐弱：“我以为，你还在邬山。所以不想你多担心。”


    “江岑。”秦暮也狼狈，但精气神从坚定的眸目中传溢出来，感染着身边人不再颓唐。


    “嗯？”现在换成江岑认真听了。


    “我知道你难受。无论是薛侃的病情、还是大众的心理，都面临着不可测的危机。但越是这样，你和我越要冷静下来，用所会的技巧、用所有的智慧，帮自己、帮彼此、帮世界。请你走出来，请你从悲伤里走出来。”


    刚刚在电话里凶巴巴的，现在反而不敢说重词重句。


    秦暮挑拣着最温声的字句，鼓励江岑。


    江岑不像刚才那样了，只是免不了还担忧事件的发展：“我们推演出来的模型，有极大概率会成真。”


    秦暮纠正江岑的话，轻悄悄为后者再打开思路：“模型一直都是真的，只是乐观态度让我们变相躲避了现实的残酷。”


    “那于笑夜真的死了，小侃是不是……”江岑想确认什么。


    秦暮不必听完她说，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小侃生病了，这一点毋庸置疑。于笑夜死或不死，她的内心都早已经有了忧郁的种子。不是这个事件导火，也会是其他事件引线。我们只是确定了，她不是在胡乱攀扯、不是胡思妄想——至少对着我们，她仍保有寻常人的逻辑思维。她是诚实的，没有说谎。”


    江岑多想拆解薛侃的烦恼忧愁，可恢复过程终究急不得。


    “别丧气，”秦暮察觉到江岑的泄气，没放弃持续鼓励，“你是心理咨询师，要救很多人很多人的咨询师。说好了要和我一块儿战到最后的——不能绝望哦。请你别绝望。”


    一直呆在暴雨里成什么样子？


    人们总要找到避雨的法子，得努力地挣开困境——


    活成人原原本本、生机盎然的样子。


    秦暮反身就将江岑背起，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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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气呵成。


    江岑惊呼一声，反应过来时，已经在某人厚实的背上了。


    她当下所能做的，只是一只手扣着前者的脖颈，另一只手为他们共撑着伞。


    秦暮在雨中驰步，江岑不认得方位，但信任他，知道秦暮携领的方向，一定是回家的路。


    不动声色将脑袋贴近，在他看不见的后方，任意依恋。


    “若是‘死亡恐怖’真的到来了，我都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样……”江岑暂时把身份角色抛开。


    秦暮本来打算扭头回看，但是为了注意脚下，只能暂时作罢。他幽幽念叨自己的故事，想传授些有用经验，让江岑少些担忧：“‘死亡恐怖’哪有那么遥远——储老师病危的那几日，我们不就体会过么？‘面对死亡’本身并不恐怖，是恐怖着的我们如果不走出来，才恐怖。”


    江岑轻问：“你现在，还会很难过?”


    秦暮似乎在笑叹：“会，但好受很多了。情绪如同潮汐，会涨、也会落。在它强烈时，等待平静的时刻到来；在它平静时，重头预防强烈的冲击。这般周而复始，调和的经验会随着时间推移渐长，心理也就慢慢好受了。”


    江岑揽紧秦暮，身形相依的他们，心也相偎。


    再次从大楼前的广场穿行而过，秦暮细腻，故意绕开了那群粉丝们。


    江岑瞥过千百度的招牌，非议声冷冷：“他们的处理态度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情况，如实告知事理部呢？”


    “难道你还想隐瞒？”秦暮认为理应，“我们现在可是持证在手、正牌的调查员，当然要本本分分报告。”


    “我怕……”


    怕事理部和千百度的立场一样。


    秦暮摇头，对事理部很信任：“事理部要是想冷处理，那一开始就不会召我们汇报，现在也不会容许我们调查。千百度的冷漠是真实的，可事理部的诚意也是真实的。未来发展虽然还无从预料，但总归我们有后台！不必怕！”


    “哧！还后台……”


    听到江岑发笑，便知道她心情转好，秦暮的心情自然也好：“除了事理部，我们背后还有薛家人——那么大一个财团呢！还有燕洋大学的先辈后辈——数不清多少人的智慧！在一块儿齐心聚力，总能互补有无！”


    “你话说得那么好听。”江岑嘴上奚落，但到底信了，底气足了不少。


    “我们的职责，就是‘说好听的话’。”秦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怂恿着江岑也学，“你对自己，也说一句好听的话吧！”


    江岑嫌弃：“说不出来！丢人！”


    秦暮绕个圈圈，调侃早先她的状态：“我看不是因为‘要说好话’，所以觉得丢人。是因为‘被看了哭脸’，所以才觉得丢人的。”


    “你还说！”江岑躲在他背后，却还想深埋头，“谁让你跟来的？你怎么、怎么就跟来了的？”


    秦暮没有新解释，旧话重提，仍说的是那一句——


    “‘我始终会和你一起，你从来不是独身一人。’”